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难怪琉璃光明王后来将大荒交与忉利天,这么说,处刑庭也没从忉利天口中审出什么。”寒林明王指节摩挲着下颌,“你们打听这个,是想另寻线索?”
  严禛颔首不语。
  宫粼倒是面如止水,神色与其说淡定,毋宁说是预料得以应验的尘埃落定。
  他用竹签戳了一块莲瓣状的龙井茶酥,递到严禛唇畔:“你替我试试毒。”
  清涩苦香弥漫,严禛略一低头照单全收地咬住。
  寒林明王若有所思,神色一恍然,飞快抽回刚送到白骨兄长嘴边的定胜糕:“哥哥,我也先替你试试毒。”
  后者缓缓歪了下空落落的骷髅脑袋:“?”
  高染对严禛的反应惊讶又郁醋,瞥了眼太阳穴直突突的高枳,对视一秒,又同时露出对彼此难掩的嫌弃,齐刷刷扭过头去。
  宫粼安然如故地支腮望向严禛:“如何?”
  酥松浅烘的外皮在一抿便碎,严禛暗自观察着他的神色:“味道尚可,至于有没有毒,你可能得等等看多注意我。”
  宫粼指尖转了转那根竹签,煞有介事地盯着严禛毫无波澜的冷脸瞧了两眼,眸底泛起轻快的霁色:“朱雀大人放心,我会的。”
  九曲红梅干茶乌润,浮着一层细密金毫,宫粼这才又不慌不忙地舀了勺淡紫透明的藕粉。
  “那就奇怪了,父亲为何要在这点说谎?”
  寒林明王眉峰聚起:“此话怎讲?”
  “因为这世间根本就没有白泽。”宫粼淡声抛下一枚惊雷,甜糯回甘抵在舌尖,他轻咽下洒满乌梅碎的藕粉,“准确来说,还需寻到同出大荒的返魂树走一遭,方可验证。”
  “你如何找?”寒林明王问,“大荒孑遗潜形隐迹于红尘,绝非旦夕可搜罗,来得及吗?”
  宫粼:“我已经遣人去接了。”
  这个轻飘飘的“接”字含义不言而喻。
  席间诸人交换了个视线,瞧他从容自若的模样,纷纷掘地三尺地回忆宫粼麾下还有哪员大将没被抓进处刑庭。
  能让宫粼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必定是位决胜千里的悍将。
  就连埋头苦吃压惊的药师佛也笃定此人他没打过照面,不禁抽空暗自好奇,毕竟此行自龙龛前来,除却在座的几尊大佛,就余下一位鸡犬不宁的煞星。
  所有人都未察觉,对面严禛面色冷冽不变,眼皮却转瞬即逝地一跳。
  数十公里外,青石巷。
  一栋潮湿阴森的连排老旧筒子楼缠绕着墨绿的爬山虎。
  张牙舞爪的泡桐树枝几乎穿过外廊栏杆,老式白炽灯忽明忽暗,几个身着校服的高中男生艰难地辨认着门牌号。
  “要不是来探病,我都不知道班长住在这种地方,男团偶像不是应该挺赚钱的吗?”
  “兴许就是家里的老房子吧,而且班长又不火,粉丝还没我外卖红包□□群人多……”
  “这墙上贴的水电费通知单都过期五年了,跟没活人住似的。”
  窃窃私语不断,他们正往楼梯口走,其中一个面带雀斑的少年犹疑出声:“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一行人皆是茫然地摇头。
  “没有啊。”
  另一个双手插兜的板寸头鼻翼翕张,意有所指地吞咽了下口水:“谁家做青团了,挺香的啊。”
  雨珠漏漏嗖嗖地坠在楼下积满落叶的车棚顶,听得人心头发慌。
  雀斑脸没接这饿死鬼投胎的话茬,思来想去还是小心翼翼道:“其实班长之前跟我提过,说他家楼上邻居老头,垃圾堆积了好久一直不处理,臭味越来越难闻,还总是半夜熬那种粘稠肉片汤,气味怪得很,我感觉这楼里不太对劲……”
  其他几个男生没当回事儿,不以为意地嘻笑。
  “这也太没素质了吧。”
  “就是,怪不得班长一连病了好几天。”
  灰绿墙面密密麻麻的水渍画出一张张模糊面孔。
  雀斑脸却没笑,只得转而问身侧浅金发的少年:“哎对了,你是高一的学生?”
  "悍将"青莲此刻嚼着咸蛋黄青团,两腮塞得鼓囊囊,对一旁板寸头渴望的暗示眼神毫无所觉,轻哼了声就算应答。
  实际他打出生起便函授在家,压根没踏进过学校半步。
  天花板传出几声黏溻溻的沉重步履。
  青莲指尖不露声色地轻抬,角落里新茶色的群蛇得到指令,沿着墙壁逶迤爬向楼上。
  雀斑脸又提议:“要不咱们去找楼里的保安问问?总这么转圈也不是办法,”
  谁知青莲压根不搭理他,横眉竖眼地瞪向板寸头:“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板寸头被他吓了一跳,半是真心地干笑两声:“啊?我……我就是觉得哥们你长得特别赏心悦目,哈哈。”
  正巧这时青莲点开消息对话框里蛇灵发来的偷拍。
  板寸头顺势一瞟。
  角度刁钻的抓拍镜头从侧后方探过去,恰好框住两人并肩而立正欲离开的画面,茶厅的暖黄灯光被水汽洇开,朦胧雨雾中像蒙了一层宝丽来滤镜。其中一人微微侧过身,露出半张侧脸,雨水模糊了五官边界,反而生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淡极生艳。
  板寸头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
  正准备将照片设置为屏幕新壁纸的青莲立刻显摆起来:“好看吧。”
  板寸头呆怔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镜头中央身形高出一小截的金发男人,慨叹道:“这是你哥吗?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青莲:“。”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被他这么提醒,这下青莲含在嘴里的青团吃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指腹搭在图像剪裁键来回晃动,青莲撇着嘴,半晌才含混地说:“……这是我爸。”
  板寸头没一点眼力见地咋咋呼呼:“真的假的?”
  周遭众人也围过来。
  “我操,你爸这么帅!”“看着顶多也就二十多岁。”“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恋情曝光了……”
  青莲木着脸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搭腔。
  目光兀自一眨不眨地落在照片中严禛垂眸望着宫粼的眼神。
  自幼青莲便对父亲无甚念想,只知道最初在晦阴湿潮的月海,莲花暗香沁脾,宫粼一头雪发银瀑般垂落,冰凉的手臂将他搂在怀中轻抚哄睡,纯白蛇尾迤逦,细细缠裹,比任何襁褓都妥帖。
  宫粼是他的须弥芥子,他的日升月落。
  在青莲眼里,宫粼万事不萦于怀。
  因而当他从其他资历深远的蛇灵口中打听到宫粼竟会为严禛流泪时,心中奇异大于震惊。
  后来有一回大抵是宫粼做了噩梦,呢喃着严禛的名字惊醒,一晃眼错将青莲当成了他。
  那一瞬息流露的失措与贪恋,青莲从未见过。
  青莲觉得,他大约是有点讨厌严禛的。
  宫粼爱自己吗?
  必然是爱的。
  可严禛回来这短短数日已足够青莲看清,宫粼最在意的永远是严禛,不论爱恨,自己与那个慢性子哥哥旃檀都只能排到后头。
  筒子楼走廊尽头堆着废弃积灰的家具,破碎镜子像银色的遗像框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圈禁起来。
  目的地近在眼前,一行人继续插科打诨,雀斑脸独自忐忑地摸出手机一通乱点,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越来越惨淡的面孔上。
  青莲却心不在焉地嚼着青团,陡然陷入沉思。
  脑海中先是浮现出几日前的清晓,他照例去厨房觅食,远远瞥见君子不远庖厨的严禛挽起袖口跟那伽交谈,问宫粼口味有没有变化。
  又转到临出门前,宫粼嗅见青莲衣襟偷吃青团的气味,一副预料之中的莞尔,揪住他的脸:“我跟你父亲要去一趟西湖,你想不想帮忙?”
  再之后,初夏的阵雨蒸溽,他们方从龙龛照相馆踏出,严禛不知在跟谁通话,却在宫粼上车时熟稔地抬臂将掌心挡在车顶,免得他磕碰。
  青莲磨磨蹭蹭吃完最后一颗春三鲜青团,心想他还是有点讨厌严禛。
  讨厌他与宫粼别离经年,讨厌他让宫粼流泪,讨厌他对宫粼的爱意也像重山难越,不可企及。
  ——所以严禛最好一刻不离地守着宫粼,否则自己可就不止是讨厌他了。
  指节微微一挪,青莲最终还是将那张偷拍的合照完整地设置成了屏保。
  他意犹未尽咽下最后一点糯皮,有些窝火又没出息地暗暗嘀咕。
  ……严禛哪天再下厨?
  乌云的厚重阴翳彻底盖住了楼道昏蒙的光线。
  也恰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慢慢踱下来,怀里吃力地抱着一只黑漆斑驳的旧铁锅,锅沿浮起一层薄汽,浓汁咕嘟咕嘟轻响。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旧绸睡衣,下摆长长拖到脚踝,一头浓密的黑发垂到腰际,在梅雨季里显得过分油光水滑。
  “你们是来找日照哥哥的吧?”小男孩嘴角高高扬起,眼睛却没笑意,目不转睛地落在青莲脸上,“他出门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
  一股粘腻甜腥的肉香味弥漫楼道,青莲皱了皱鼻尖:“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呀”,小男孩摇了摇脑袋,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要不哥哥你们去我家里等等?”
  青莲还没接话,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吸。
  雀斑脸哆哆嗦嗦地攥住青莲的袖口,嘴唇无声开合,勉强挤出几个字:”……你看这个。"
  青莲低头扫了眼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
  那是一则两周前的本地新闻。
  “本市独居男子,五十三岁,因长期未与外界联系,警方破门后发现其尸体已严重腐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半月以上,死者居住于青石巷六号筒子楼五一零室……”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熟悉的旧绸睡衣。


第91章 弥陀
  处刑庭黑色车队的掠影穿过梅雨萧疏的帲幪。
  金华领头走在鱼贯而出的队员前, 正提点着新来的妖猫灵鹫寺:“魍魉是山精水怪,专吃死人的肝,畏惧石虎柏树, 这是个没登记身份的, 估计是外地来的——”
  一声尖细的惨叫从筒子楼炸开。
  金华话音凝固, 众妖猫身后顺滑的尾毛登时蓬成一柄柄粗砺的刷子, 笔直戳向半空。
  狻猊面色一凝, 连忙三步并两步冲上事发楼层,金华暗道不妙, 紧随其后。
  预想中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走廊角落一群瑟瑟发抖的男生挤作一团, 生怕被那锅打翻的肉汤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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