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好半晌,呼吸缭乱的唇舌相抵间,严禛蓦地比以往都要鲜明地笑了下,反手礼尚往来地也刮了下宫粼的鼻尖,涩声道:“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
  满觉陇,广陵茶厅。
  通高明净的玻璃幕墙外,是一整片被密雨浇湿的墨绿,岸石箬竹间成簇的绣球在潮雾洇成冷蓝雨灰紫的点缀。
  漆竹屏风隔断后临窗的那桌三足鼎立。
  宫粼颈侧坠着一小尾发辫嵌着雀羽,与耳畔的绿松石相得益彰。
  身侧的严禛脱了制服外套,单穿着衬衫,游刃有余的冷肃恭整,除了耳垂戴的一枚纯白蛇鳞耳钉,流露出几分旖旎的端倪。
  寒林明王一身骷髅印花的宽版无袖,配撕边黑色机车裤,颈间叠了三四条粗细不一的银链。
  目光在严禛的蛇鳞耳钉上停留一秒,又瞥了眼宫粼的雀羽发辫,他嘴角一抽地默默别开脸。
  复婚了就这样吗?
  “你们就是被神域除名的那对明王。”寒林明王大马金刀地翘起二郎腿:”既然如今神格不在,那我就用凡俗姓名相称了。“
  对面的伏摄双尊沿用了高家兄弟的皮囊,高枳黑色机车皮衣搭破洞牛仔裤,高染截然相反,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配驼色西装裤,骄矜如故。
  只是此刻二位的视线都钉在衣角相贴的严禛与宫粼身上,神色甚是难看。
  听毕,高枳方才挪开眼,双臂抱在胸前磨着后槽牙道:“你阴阳怪气谁呢?”
  高染跟着冷哼:“就是。”
  宫粼恍若未闻地翻阅着菜单,侧首问:“上回点过的酒酿挞下架了吗?”
  精神矍铄的茶姥朗然一笑:“那是严先生自带的,我记得是梅花坞的店吧?”
  宫粼怔愣了一瞬,转身看向严禛。
  先前那回的酒酿挞他吃着钟意,原以为是茶厅的甜点,却没想到是严禛专程买来又托茶姥偷天换日地搁在店里的瓷碟。
  严禛执壶的动作微顿,平静地“嗯”了声,茶斟得刚好满沿而止,徐徐将瓷盏推到宫粼手边。
  宫粼在桌下轻轻踢了下严禛的鞋尖,面上却只弯了弯唇,对茶姥道:“原来如此,那下回严先生再去的时候,我劳烦他帮我带两盒。”
  仿佛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唯独严禛知晓,那只蹭在自己脚踝上的鞋尖正慢悠悠地画着圈。
  寒林明王捏开糖炒栗壳,终于不耐道:“到底缺的谁啊,这都几点了?”
  说曹操曹操到。
  “哗啦——”
  暗绿珠帘风动作响。
  一道湿乎乎的身影脚底打着滑,踉跄凑到桌前。
  “对不住对不住,我一不小心坐反地铁了……”姗姗来迟的药师佛被滂沱骤雨浇成了落汤鸡,黑发塌成几缕贴在脑门,尴尬地抹了把脸。
  “不碍事”,宫粼心情正好,慵声示意他落座。
  药师佛四下扫了圈在座的诸位,再看宫粼的眼神已然满是托付余生的依赖。
  “宫先生,我还是在你身边吧——”
  严禛撩眼瞥了他一下。
  药师佛行云流水地碎步退回来,绕到旁侧紧巴巴地坐下。
  高染被他蹭了一袖子水皱着眉刚要发作,瞧见他五官倒是生得齐整,遂大发慈悲地压下火气,只目光在他脸上好奇地绕了一圈。
  “既然到齐了,那就开始吧。”严禛搁下茶盏,转而睨向正仔细挑掉栗子皮碎末的寒林明王。
  同时暗道近墨者黑,此等冒天下之大不讳的衣品,万万不能让青莲跟他见面。
  窗外梅雨朦胧氤氲。
  寒林明王将剥好的金黄栗肉喂到瘦骨伶仃的兄长嘴边,才懒洋洋道:“所以,到底要查什么?一开始可没说见面要蹚浑水。”
  “你竟有如此畏惧我父亲吗?”宫粼激将法一派浑然天成的无辜,“我们不过是想验证一件事。”
  捧着茶盏的白骨骷髅抬手制止了立刻上钩的弟弟,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一尊佛若因缘所使化作二身而存,合则归复法身,金刚不坏,分则各失圆满,可摧可灭。”严禛说话间瞥向还蒙在鼓里的药师佛,“就像你们一样。”
  寒林明王挑了下眉。
  “此前药师佛被我父亲操纵躯壳,又险些遭利天诛戮,我疑心或许他是双身佛。”宫粼说,“唯有业镜能照见阿赖耶识深处的本尊种子,劳烦您二位替他溯念观因,看清他是否遗失了那一半。”
  寒林明王脸色变了变。
  药师佛愈发懵然,半晌才吐出一个荒诞的猜测:“宫先生的意思是……这世间还存在着另一个我?”
  寒林明王没即刻应声,偏首望向兄长。
  枯骨微动,白骨骷髅几不可见地颔首。
  “行。”
  寒林明王周身褪去生缘火气,指尖轻拈,沾着的栗壳碎末便如冢间尘土寂然落下,刹那间,人影幢幢的茶厅以及窗外溟濛的春末水汽都尽数消弭,化为森冷的白骨之林。
  “别动。”
  寒林明王抬起右手,轰然降下一座尸陀林主示灭无常的白骨业镜。
  千万尊佛陀在虚空中影现,万劫因缘一时顿呈,亘古的前尘往事历历分明,湛然映照于不退转的曼荼罗法界。
  药师佛双目垂怜,寂入海印三昧,须臾,他倏然面色惨白。
  仿佛虔诚叩拜之后,揭开了供奉神明塑像的红布,映入眼帘的却是面目狞邪的恶鬼。
  宫粼连忙问:“你看见什么了?”
  席间众人也纷纷瞩目。
  缄默良久,药师佛才艰涩出声。
  “冻原……无尽的冻原,喷涌的火山,流岩将整片冰川烧成灰烬……”
  严禛心间无端涌起不妙的征兆。
  他看见药师佛空洞的黑瞳中泪水流淌,缓缓望向宫粼。
  “我好像……杀了一个和宫先生你很像的少年。”药师佛仿佛在忏悔,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地颤声道,“……脸骨都被我砸得稀巴烂,又血肉模糊地活了过来。”


第90章 魍魉
  “噗嗤——!”
  茫茫银白荒原, 目之所及永无止境的冰河水畔似乎滚落了一颗烂掉的浆果。
  颤抖的双手举起嶙峋石块,一下又一下死命砸在雪白的面靥。
  “啪嗒……”
  红酱酱的血肉软腻地零落,伏倒在地的少年赤足清瘦, 瓷色的胸脯气若游丝地起伏, 不消片刻, 唇隙呵出的雾气慢慢雨消云散。他一双裸露于月色下的臂膀仍浮泛着异乎寻常的光泽, 整张脸蛋却已经成了一团美人肉泥, 在雪地蜿蜒出触目惊心的花冢。
  石头砸落的间隙,药师佛听见了另一道战栗的少年声音。
  杀人者的声音。
  “……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以为你是……村里老巫祝说的邪祟……”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只是不小心……”
  絮絮叨叨的嗫嚅陡然一划, 歪成了震悚的尖叫。
  “嘎吱……嘎吱……”
  那具青涩而妖冶的艳尸僵硬地挪动起四肢, 断骨重接,皮肉翻裂,汨汨鲜血宛若莲花宝纹浸透了他单薄的素衣。
  千百年前, 寂寥荒芜的冰河遥遥相望巍峨壮丽的神山。
  死而复生的少年踮脚极目远眺, 良久他回过身, 歪了歪脑袋。
  一窠榴火红枝般的眼珠犹如蛇舌斜斜掠来。
  “为什么?”
  少年声线毫无人类感情地唇齿翕张,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好奇灯会的谜题:“要杀我?”
  “……我不知道。”
  满觉陇, 连绵霖雨渐成泼墨暴雨。
  玻璃幕墙一面的庭院绣球被稠乱水珠劈打,另一面则映照出一对红瞳。
  ——与药师佛尘封记忆中所见的那个少年相仿, 却更加秾重。
  尸陀林的森冷骸气杳然褪散,业镜中的惨烈杀戮落下帷幕,宫粼定定凝视着委顿在椅中的药师佛。
  在场诸人俱是愕然。
  “怎么可能?”高染难以置信地斜睨了眼,“就凭你。”
  寒林明王亦觉意外, 立时追问:“然后呢?”
  白骨业镜余威未散,药师佛仿佛脑浆被银针搅动, 半晌才惊惶地喃喃:“再往后发生什么我就没看见了……”
  宫粼淡眉轻敛,蓦地生起一阵反胃, 仿佛深埋的陈尸被翻起,寒意侵袭四肢百骸。
  说不上缘由,但心底就是冒出一种荒谬而诡谲的预兆,以至于他抿唇不言,并未再发问。
  滚热的温度倏然覆上肌肤,将那丝缠骨的恶心烧灼殆尽。
  严禛掌心无声收拢住宫粼的手背,倘若此刻是本相尊容,那对垂天羽翼早已天衣无缝地将宫粼遮得结结实实,任东西南北风也吹不到他分毫。
  宫粼霎时心神安谧。
  先是抬眸看了严禛一眼,白睫忽闪生辉,旋即指尖挠了挠对方的掌心以作回应。
  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严禛才凛声换了个方式问药师佛:“不必刻意梳理线索,所有出现过的东西,时间,环境,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你都仔细想想。”
  好半晌,药师佛才吸了吸鼻子,浑浑噩噩道:“……是夜晚的冻原冰河,一望无际的厚雪,瞧不出具体时辰。”
  “周遭应当是有村落,天上能看见参商二宿。”药师佛绞尽脑汁地思索,蓦地像是在茫茫雪野盯住了落入陷阱的猎物,喘息急促起来,“雪地还、还……”
  众人不禁屏息凝神,高枳扬声拧眉:“你卖什么关子?”
  “阿嚏!”
  震天响的喷嚏,恰好喷了趋步奉茶的侍者一脸吐沫星子。
  药师佛:“……”
  其余诸人:“……”
  药师佛尴尬地连声致歉,才涨红了脸道:“还飘落了白色的鹤羽……”
  宫粼朝掩袖搓脸的侍者递去纸巾:"慢慢擦。"
  他并没有接着追问药师佛,反而转身望向畴昔于神域资历最深的伏摄双尊。
  “二位可清楚我父亲的来历?”
  伏摄双尊四目相触,眸底皆流露出如出一辙的不解。
  高枳靠着椅背思忖片刻,慢慢坐直身体:“还真有一回诸天龙华法会,彼时前任不动明王尚未诏满离位,席间摩利支天问起琉璃光明王的法相本源,祂便称自己是大荒冰壑的白泽。 ”
  “白泽?”严禛垂睫呷茶的动作一顿,显然头回听闻。
  “对”,高染捧起青瓷盏,“白泽乃大荒灵蕴所钟,幻化无方,只不过琉璃光明王偏爱白鹤法相,此外便再未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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