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无独有偶,严禛对宫粼化神奇为腐朽的厨艺一贯照单全收。
  降阎魔不禁又四下逡巡了一圈。
  青莲牛嚼牡丹, 除了麦当劳儿童餐什么都尝不出好赖,旃檀虽是金枝玉叶养大的,却也子承父业,无论宫粼洗手作何羹汤, 他都不遗余力地捧场。
  香阴更不必说,对宫粼从来逢言必赞, 不曾驳过半句。
  早先瞥见的那只海妖不知为何一溜烟遁走……至于剩下的太岁怨鬼,能尝过什么像样东西?
  悄然敛眸, 降阎魔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此地不宜久留。
  “今日真够热闹的。”
  这时姗姗来迟的那伽纵步踏进花厅,话音才落,看清满桌的菜色他步伐无声凝固,当即想脚底抹油扭头就跑。
  然而为时已晚,端坐正首的宫粼晏然开了尊口:“怎么来得这么晚,龙龛修缮再要紧,也不差你这一顿饭的工夫。”
  “横竖歇着也是歇着嘛。”那伽只得认命地拉开阿蟾身侧的官帽椅坐下,一会儿拨弄玉扳指,一会儿端起茶盏吹浮沫,就是不动筷。
  宫粼没注意到他装模作样的忙活,夹起一片蓝紫色的雪菜年糕搁到旃檀碗里:“难得见你胃口这么好。”
  旃檀嗓音清润中含着点被齁哑的虚弱:“嗯。”
  宫粼莞然一笑,索性让蛇灵将那一整碟颤悠悠的年糕都推到他跟前:“那多吃点。”
  旃檀:“。”
  一旁风卷残云的青莲登时不干了,委屈巴巴地横眉一扬。
  “急什么。”没等他吃味的闹腾蹦出来,宫粼便已挽袖给他盛起一小碟裹满浓稠黑芝麻酱的宫保鸡丁,再瞧他嘴角活像滚进了煤堆,又拈起桌边的绢帕倾身给他仔细擦了擦:“狼吞虎咽的,都快吃成个小黑狗崽了。”
  青莲被这一通顺毛哄得座椅后的龙尾啪嗒直甩,当即偃旗息鼓地埋头又对付起宫保鸡丁,看得降阎魔微微后仰。
  不知是否是错觉,兰亭总觉得身侧的旃檀横扫那盘黏牙年糕的势头也愈发高歌猛进。
  看顾完两个小的,宫粼想起前夜暂且揭过的话题:“你说打听到了眉目,是什么?”
  那伽龟速吸溜茶水的动作一顿,余光先扫过默不作声的阿蟾,神色肃然几分:“当年廉京之乱,沈雩能借故夺走我的神龛,全仰仗一伏藏师在背后出谋划策,此人身着白鹤绸缎法衣,手戴青金石数珠,出现的时机颇为蹊跷……”
  宛若碎石投入静水。
  正跟炒年糕奋战的旃檀指尖一紧,猛地与兰亭对视。
  宫粼自然没错过他的反应,侧过头轻唤了声:“怎么了?”
  旃檀眉心缓缓拧起,犹疑道:“……旧年我蒙难于死尸园命悬一线时,也曾遇过这么一位伏藏师指引迷津。”
  兰亭连忙补充:“后来复生旃檀的所需之物……也是他告诉我的!”
  闻言席间众人皆是一惊。
  “照这么说,难不成是同一人?”来回虚晃着汤匙的降阎魔趁机动作丝滑地撂下筷子,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肃穆面孔。
  旃檀凝思片刻,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伽:“我也只是觉得可疑,若真要查,怕是大海捞针得费一番功夫。”
  听罢,降阎魔抱臂眯起眼,乜斜向角落里埋头苦吃的身影:“适才我就想问,这不有个现成的猫腻吗?扔上孽镜台过一遭业火刑架,总归有收获。”
  所有人目光霎时齐聚一堂。
  “倒也是。”宫粼端起青瓷盏,难辨真意地仔细端相起满嘴荔枝蘸酱油的药师佛,“或者送去等活地狱,把你这颗脑袋剖开,兴许能寻出点久远的业识?”
  执壶托盏的群蛇闻言应声扭动,鳞片翕张,似乎下一刻便要倾巢而出。
  “咳、咳——”
  药师佛冷不丁听这一声云山雾罩的威吓,当即噎得剧烈呛咳。
  “哎呀,开个玩笑而已,吓成这样。”宫粼下颌轻轻一抬。
  脚边蟠曲的一条浓粉双身蛇登时领命起身,婀娜多姿地逶迤而去,一个头槌险些将药师佛撞飞出落地窗,又款摆扭回宫粼身侧,撩开衣角,沿着雪白笔直的小腿蜿蜒攀上宫粼膝间。
  “真乖。”宫粼奖赏地轻抚窸窸窣窣撒娇的双身蛇,垂睫沉吟,“说到底,神祇间不可强夺色身,你既说不知情,那琉璃光又是为何能摄持你的法体呢?”
  降阎魔嗤笑一声:“一个神龛都丢了的堕佛,自谓清白也能信?”
  “……咳、咳咳!”
  药师佛捶胸顿足,愈发呛得惊天动地。
  正连连摆手,还没来得及自辩,便听宫粼轻缓不急地反问降阎魔:“为何不信?”
  药师佛怔愣少顷,鼻头一酸,眼见薄薄的水雾就要洇上眼眶:“宫先生真是霁月清风,本以为您会心生芥蒂甚至迁怒于我,谁曾想……”
  宫粼呷了口茶汤浅碧的明前龙井:“若真有同琉璃光勾连的能耐,他能跟丧家犬似的,沦落到被旧日信徒撵得躲进深渊桃源?”
  药师佛:“……”
  满腔的感动被噎了个结实,却又难以反驳。
  恰在此时,阖目深嗅肴馔香气的香阴忽地道:“俱利伽罗大人,说来有一事我始终盘桓于心,未曾参透。”
  宫粼抬眸示意他直言。
  “佛身万劫不磨,圆满如琉璃,无形无相,不生不灭。”香阴歪了歪脑袋,恬然道,“可先前在仙桥的雨夜,忉利天的迷雾分明是拿药师佛当个有情众生在杀。”
  此事彼时宫粼也颇觉蹊跷,奈何忉利天三缄其口。
  降阎魔不知前情,闻声嘴角一撇:“无相之躯如何能被利刃所伤,忉利天是昏头了不成?”
  席间一时陷入静默。
  适逢此际,后厨的蛇灵顶着餐后点心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径直撞破了这一室凝重。
  降阎魔惊魂一瞥那团难以名状的诡谲泥浆,当机立断正色:“时候不早,我先不叨扰了。”
  香阴依旧没眼力见地遗憾道:“您不尝尝点心再走吗?”
  那伽更是阴恻恻地假笑,按住他的肩膀:“那可不是龙龛的待客之道,哪有先行离席的道理。”
  气氛正好,宫粼膝上盘着的双身蛇昂起两颗脑袋,一左一右蹭了蹭他的腕骨,细长信子缠绵交替着舔舐他的指节。
  春末的薄雾裹挟着草木气息,花厅喧然乍起。
  宫粼垂睫,刚要惯常地抬手抚弄蛇灵,指尖倏然一僵,艳若桃李的面庞未动,只是眼珠冷浸浸地悄然睨向松了口气的药师佛。
  刹那间百念丛生。
  宫粼脑海中冒出一个荒诞的猜测。
  他面色不显,按下未表。
  这一席散得不算早。
  午后宫粼倦意深浓地倚在临水矮榻小憩,不过半刻,便被揣着switch的青莲眼巴巴地拱醒了。
  青莲好一阵软磨硬泡地央求宫粼陪他玩满地涂油漆的游戏时,旃檀闻风而动也揣着兰亭过来凑热闹。
  就跟巷子里投喂流浪猫似的,及至香阴也捧着怡然落座,宫粼周遭早已叽叽喳喳地围满了一圈身影,只得亲自命蛇灵去将躲到犄角旮旯的蜃楼揪出来,又躲去松枝掩映的龙湫,这才姑且暂得清净。
  待宫粼再睁眼时,入目已是沉淀成釉蓝色的天幕。
  龙湫氤氲的清凉池水可祛除热恼,但对宫粼而言依旧湿热似蒸笼,往日他是不爱来的,但他今日心神格外胡乱游弋,一尾雪鳞大蛇的迤逦尾梢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银光碎闪涟漪,宫粼大半张脸都浸在水中,只露出一截挺翘鼻尖跟眼睛,像一轮沉陷在夜海的白月。
  良晌,宫粼终于兜兜转转地找到了症结。
  “严禛怎么还没回来?”
  “处刑庭的工作有这么繁重吗?”
  “难不成被拦在龙龛入口了?”
  “……”
  宫粼脸颊熏粉地半阖眼帘,轻声呢喃,尾尖慢吞吞地扫过剔透池水,搅得浮莲摇曳不止。
  对面一连排脑袋裹着毛巾泡汤的蛇灵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概不知地摇头晃脑。
  一簇松针忽而不堪积雪重负,扑簌簌坠落。
  严禛方才疾步踏进龙湫,一身处刑庭的凛冽寒气瞬间被满屋湿热的白雾吞没。
  眼前一池乳白平静无波。
  紧接着,细密的流水声淅淅沥沥从他脚边漾起。
  “朱雀大人。”
  宫粼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趴伏在了严禛军靴前的池岸缘石上,雪色流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仰起脸直勾勾地望着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仿佛方从深渊爬上岸的海中艳鬼。
  然而严禛看了看那一列脑袋立着颤巍巍毛巾卷的蛇灵,立刻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宫粼这个扮相的场面。
  比起活色生香,他满脑子只有宫粼可爱得要死。
  浑然不觉的时候可爱,假意逞凶的时候可爱,怎么都可爱。
  “……”
  严禛眸光遮蔽在额前的金色碎发后,按兵不动地决定再多看一会儿,先没出声。
  宫粼自是不知他心里想什么。
  见严禛就这么静静地居高临下立着,洁白的蛇尾无声游出,冰凉腻滑地绕上他裹在制服里的小腿。
  宫粼双臂交叠,十指松松扣在胸前,偏了偏头,嗓音浑然是被水汽蒸软的湿黏:“池子这么宽敞,你不下来吗?”


第87章 灌顶
  色如白珊瑚的龙湫池水成了一场香气的暴乱, 仿若极乐净土,宝香普熏。
  严禛在宫粼身上闻到过数不胜数的香气,散乱雪发, 巴掌大的脸颊, 乃至季节交替时褪下的一片片珠光宝气的纯白蛇鳞。
  但今夜严禛似乎第一次闻到了月光。
  严禛手臂倚在池壁的青石, 眼睛仿佛两片打磨过的蓝琉璃盏, 凝视着宫粼面颊鼓起一道柔软而紧绷的弧线, 修长的指节不带半分力道地穿过垂缠的发丝,像在拨乱一池静谧冷莲。
  漂浮郁金碎末的香汤堪堪没过宫粼那截酥酪般的腰窝, 他轻吞慢吐间微仰起头, 唇瓣挤出一声嗫嚅的鼻音:“……什么?”
  严禛会意,俯身在他耳畔低低重述了一遍。
  “宫粼,你的嘴巴好小。”严禛轻缓地托住他的下颌, 安抚地摩挲着因裹得太满而洇出的淡粉色, “以前也这么吃力吗?”
  这会儿宫粼莲含汹涌, 哼咽颤颤,听了这话颇有种被捏着七寸戏谑的感觉, 窝在池底的尾尖立时示威地搡在他腰侧。
  剔透水珠溅落在严禛深邃的腹沟,又慢悠悠地滚落进稠滑的水面, 荡开一小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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