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白逐雪异常自信,这回她终于有把握了:“你像说服你自己放弃骆弥生一样,说服你自己放弃战地报道。你是做了决定不回头的人。但其实,照和,未来还长,你依然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选择。”
  “我最近总想,”李和铮闲适地靠在沙发里,抬眼看过来,“命这种东西你不要去问为什么,一问起来没完没了。”
  “原本我想停在这儿吧。它们推我到这儿的,我接受。但我厌倦这种不由我掌控的感觉了。”
  李和铮眼中是近半年来都从未有过的轻松,尽管他的手在抖,腿也蓦地感受到微弱的痛。
  他看着白逐雪,要说出这句话都需要耗费极大心力,但他还是笑着说了出来:“反正人都必死。比起在这儿刺挠死,我想死在外边。”
  两人停顿许久。
  白逐雪先笑了:“你可是我的宝贝……”
  ——李和铮立刻打断她:“宝你m……”
  白逐雪提高了音量压住这男的冒上来的脏话:“我不会让你现在就去死外边的。你大概还有几年时间重新调整自己,你如果想快点死出去,那你就快点把病治好。我会在你回到全盛状态后再把你送出去。”
  “可别说这种话。”李和铮站起身,做出决断后他迫切地想离开这间办公室,他的确害怕。退休中登不该冲动地说这种“我的征途还是星辰大海”的话。
  可如果他不逼着自己指向一个结果,他会被困死。
  在进退无门时,他再次当断则断,给自己找了一条新的活路。
  一条——一眼能望得到头的路。
  他悠闲地走着,安定地走着,心无挂碍地走着。
  他走了一段时间,却发觉,他其实仍在困境中原地踏步。
  那么,在把自己逼死和被自己困死之间,李和铮总会选前者。
  “人到中年你指望还能盛到哪去。”李和铮说着,走向了门口。
  艹,浑身都麻了,真是漂亮话说早了。
  他是不甘心,却没力气去不甘心了。
  白逐雪目送他瘸得厉害的背影,突然开口:“等周泽辉下次回来,你去见见他吧。”
  李和铮开门的手一顿,正难受着呢骤然听到这句,立刻转身用眼神谴责她:“干什么?!我刚决定死外边,你想让我死里边。”
  白逐雪让他过激的反应笑得难受:“我真服你了,你不是要开始治病吗。你以为你能绕过他?”
  “……没必要。他的事儿还是烂土里吧。”李和铮迅速开门出去了。
  白逐雪定了一会儿,笑容沉静,跷着二郎腿,转了转椅子。
  身居高位久了,她感到几乎忘却的兴奋。
  还是不一样了。他。
  碎过的,会更完整。
  ——————
  无人能撼动的李和铮终于自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骆弥生清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然那口子堵上了,真完了。
  他的导师张同彬今日有专家门诊,他久违地把车停进了三院的停车场。
  骆弥生一身白衬衫融入一片白色的忙碌中,面色如常。
  医院永远是这样的地方,在痛苦中匆匆,在治愈中新生。
  骆弥生从他们的苦难与幸运身边经过,走上心理科所在的楼层,坐到了张同彬诊疗室外的候诊长椅上。
  主任医师的职称,不断变化的病患姓名,门开门关,出来的人大多有着灰败的眼睛。
  骆弥生安静地看着他们,大脑却一刻也停不下来,相面似的给他们看诊。他们中有些人还能鼓起勇气来挂号,本身便非常了不起。
  他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电子屏上的“即将叫号”终于不再有勇敢者的名字,而是变成了一道横杠。
  骆弥生起身,让自己成为一个不速之客。
  静站等候的这几分钟,他想了想李和铮。
  他这会儿在和白逐雪说什么?
  也想了想自己。
  最后一位患者出来,三十岁骆弥生走进去,坐在了张同彬的患者椅上,腰背挺直,姿态端方:“老师。”
  张同彬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擦,抬眼,看到是他曾经的得意门生,一怔,忙把眼镜戴回去:“你怎么来了。”
  “我有问题必须和您确认。”骆弥生开门见山,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五年前,这个位置他坐了不止一次,张同彬最后一次对他问诊后,给出了他已经不再能当医生的结论。
  很委婉,但很透明。
  母亲江颜当了大半辈子的医生,骆弥生自己也吃着医院食堂长大,当了八年多近九年的医生,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的自我诊断已经有了定论,他不会专门来听导师的宣告。
  他接受,但他……放不下。
  他像放不下李和铮一样,放不下这份总被世人冠以崇高使命、也真正担任着生老病死第一道防线的职业。
  那时候,他学着李和铮那样快刀斩乱麻,给了他一个结果后,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他只能一遍遍地劝慰自己,李和铮出发了,他已经开始去经历他理想中的那种生活。
  年少时的骆弥生,用对李和铮的爱意与对他的祝福,来缓解亲手放手的痛苦。在痛苦被稀释的那些时刻,爱被反复巩固,时间久了,那种爱与痛交织的触感,几乎成为他的本能。
  也成为不可言说的病灶。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只是他学聪明了。李和铮早已飞远,在事业面前,他稍稍告慰自己的不甘心。从三院辞职后,他依然还打算找一份医生相关的工作。
  父亲告知他母校的招聘信息,无比适合他的得过且过发挥余热的方式出现了。
  他没办法要求更多。
  从前比起李和铮的自洽,他心思要多绕很多道弯,要去补他纯粹的结果导向思维,和他不经意间的钝感。
  而后,李和铮走出了他的生命,他连绕弯都不需要了。他只要简单的环境能沉浸地工作,便好。
  反正总是得过且过,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张同彬上下打量着许久未见的骆弥生:“你这个状态还是挺差的,还在吃药吗?”
  骆弥生摇摇头。
  “算了。”张同彬自然明白医者不自医,不再多劝,“说吧,你要问什么。”
  “我三年前找您看过病吗?”骆弥生镜片后的眼睛隐含一些警惕,他很怕导师说出他承受不起的事。
  比如,他根本没去见过李和铮,被李和铮拒之门外那些全是他的幻想,却被他信以为真。
  张同彬很果断地摇头:“没有。你三年前状态挺稳定的,比现在好得多。”
  骆弥生盯了他会儿,张同彬任他看。
  片刻后,骆弥生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还好,不是他真的没去见过……还不如是这样。
  心刚落下去便被一记重锤砸上,被一只冰手捏紧,以至于他这个克制的人情绪瞬间失控,抠紧了张同彬的办公桌边缘。
  张同彬皱起眉:“怎么了?”
  骆弥生深吸口气:“您记得我的前男友、那个战地记者吗?”
  “当然记得。”张同彬审视他,“你从病理学研究转了临床方向才到我手里,这事儿我要是忘了,我才是出问题。当时我问你怎么弄了那么多幸存者综合征相关的课题,你的回答差点儿把我扯死,竟然为了前男友……”
  “他回来了,”骆弥生很急躁,在大拿面前藏不住,也不藏了,“他现在病得很重,我三年前去见过他一面,可他忘了这件事,我判断他连同这件事前后的事件都忘了。”
  “应激记忆隐藏吗。”张同彬扫过他依然抠着的手,“全部隐藏?”
  “我不知道,我还没敢问。因为我怕是我自己编造了一段记忆。”骆弥生再次深呼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老花眼的师徒俩隔着镜片互相看着。
  总是很有办法、在学生们心里承担定海神针角色的骆老师盯着自己的老师,问出最原始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张同彬很无奈,摇摇头,“要么带来我这里,要么你自己看,反正你有处方权。”
  好耳熟的一句话。
  妈妈也这么说,老师也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说。
  问题是……李和铮能听吗?
  向来话少从不磨叨的骆弥生又一次确认:“您没骗我吧。确定不是我出问题吧。”
  张同彬嘴角抽抽:“骗你你没病这么重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巴不得你吃药。”
  再次刷新李和铮病症严重程度认知的骆大夫很难受,起身和导师告别,两人干脆到多一句都没有。
  他步态如常地走出诊室,快步走,跑起来,狂奔进车里,百公里加速6秒,越野王的发动机发出咆哮,他冲上了四环。
  而万柳的出租房里,因为说了一些耍帅式的话给自己重新逼上梁山的卡皮巴拉同志,正在虚脱中休养生息。
  别管给白逐雪大言不惭地吹逼吹到什么程度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眼看着到了期末考试成绩提交的ddl,李和铮瘫在沙发里,努力逃避自己还是一个破教书的穷酸先生的事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唉!
  他给自己规定再瘫个十分钟就去判卷子,家门突然被土匪进村一般大力拍响。
  乒乒乓乓的特急促,给他吓一跳,不耐烦地扯开嗓子:“天王盖地虎?”
  “我是二百五。”门外的骆弥生张口就来。
  这是急成啥了。李和铮认命地起身来给他开门。
  门一开,被才几个小时没见他却仿佛已经隔了几辈子没见他的骆大夫扑了个满怀。
  李和铮让他啃怕了,条件反射地推远他的脑门:“把你那个破烂友谊从脑子里清出去。”
  “阿和,”骆弥生被推得后仰脑袋,手没松,艰难地眯眼看着他,“你听我说。”


第30章 同居了
  李和铮把骆弥生顽强扣在他腰上的手扒拉下去, 转身先往沙发走,叹口气:“干嘛,把答案憋出来了?”
  “我说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骆弥生给自己拿了拖鞋, 两个月没进来了,放眼望去摆设还这样,李和铮的确只把这个当宿舍,没半点经营生活的质感。
  “得寸进尺?”李和铮瘫回沙发里, 脸上写满生无可恋,眼皮都懒得动,“你说呗, 趁我现在虚,赶紧要我命。”
  骆弥生听话听音儿, 明白他现在懒得争辩,快步追上他, 坐到沙发里,抽起西裤盘起一条腿侧对他, 特丝滑地摘了眼镜放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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