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野心一步步化为现实,白逐雪的傲气只增不减,新人是不带的,徒弟是不可能收的。
  现在,是不是也感觉自己逐渐离开“当打之年”的范畴,却对行业本身仍有着不必要的使命感,生怕等自己不干了后继无人,仿佛想以个人之力续个香火。
  真好啊。
  叔叔我只想退休,还退不了。
  徐海瑶被他笑懵了,这张轮廓算不上柔和的脸在染上促狭的笑意后,格外生动。
  “老师您的手有点冰,”她回过神来,连忙引他往里走,“这里正是出风口,夏天也要小心被吹感冒。”
  “小事情。”到处被人叫老师的李老师心想我这个手冰可不是被吹坏的,是被你师父吓坏的。
  被病人扣了顶“把人吓坏”的帽子的白副总编,正在办公室里吹温度更低的空调。她今天换了一身玫红色的西装,明艳妩媚,可惜抬眼看过来全是烟雾弹。
  李和铮云淡风轻地瘸进一片冷气里,徐海瑶原本要关门退出去,冷出半身鸡皮疙瘩:“师父,冷气我给您关小点吧,照和老师冷。”
  “呵你别管他,他冷什么,他火力旺着呢。忙你的去吧。”白逐雪冲她摆摆手。
  “哎你这人,”李和铮刚一屁股坐进办公桌对面的沙发里,当即气笑了,“能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吗?说得好像我跟你有什么似的。”
  徐海瑶关上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谁误会你,你一个gay。”
  卧槽。
  大概是gay的李老师老实不客气地把右腿搭上茶几,不管白逐雪面容扭曲,给她看个鞋底的同时为了告诉她:“你老来约我干什么。哥们儿这腿现在弯起来都费劲,你给我空投去哪里我都跑不起来,容易死外边,得不偿失。”
  白逐雪不接他的话,话锋一转,转向一个熟悉他的人都想问两句的话题:“和骆弥生复合了?你那嘴成什么了,不能是你自己啃的吧。”
  那铁定不能啊。
  单方面被……也不算。被迫和骆老师建立起所谓的“唇友谊”的可怜李老师前一天晚上又在被窝里被啃了。
  被啃烦了他难免强势,本能争夺主动权的几个瞬间,牙关打架,磕碰后,骆弥生去了卫生间,看似走得八风不动的实则落荒而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血痂摞血痂。惨不忍睹是必然的。
  李和铮仰在沙发上:“这就没意思了,我只能和骆弥生谈?说点我爱听的,领导。我一个残疾人,这可是专程来赴约的。”
  “我要说的你都不爱听。”白逐雪也靠在她的老板椅里,双手抱臂,“你活了三十多年,你只是经历丰富,但生活极简,我还不清楚吗。”
  李和铮一摊手:“洁身自好也有罪了,那我马上去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赶明儿带个新弟弟来见你。”
  “你又不喜欢。不过如果你愿意每天都来见我,带条狗都行。”白逐雪也冲他摊手。
  “这么想见我?”
  “你能愿意见我我烧高香行不行?”白逐雪笑了,“你对我的接受度还不如骆弥生。上次见面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我怎么总听得这么别扭呢。”李和铮故作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我也就是摔了你的车门。”
  “也就?”白逐雪冷哼,“让你给我审几篇组稿你差点儿生吃了我,就那么讨厌?那怎么让你批作业你就能忍,我这里你忍不了?”
  “可别,”李和铮摆摆手,“你这人,翻起旧账没完没了。打住吧。”
  灭绝师太笑眯眯地话锋再转,拿出了关心人的姿态继续聊八卦:“那等等再说。一说讨厌,我突然想问了,你喜欢骆弥生吗?”
  “喜欢。”李和铮接上她的拐弯儿,很干脆地点头。
  “喜欢啊!”白逐雪来劲了。
  李和铮又点点头,目光清明:“我从来欣赏他这个人。以前狂得找不着边儿,但他吧……我把他当成能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也是我齐头并进的同伴。现在接触下来,我依然欣赏他,尊重他。”
  听八卦的白逐雪竟还有点真情实感地失望:“什么啊。你只是因为你们在同一水位上,他也是很优秀的成年男性,这么个喜欢啊。”
  “因为我找不到什么是‘爱他’的感觉,我也不想再去感受什么是‘爱’,所以我没有想进一步的打算。”李和铮哼笑,耸耸肩,“只可惜被他用温水煮了,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始终抽不开身。”
  他看得清楚,向来坦荡,光明磊落。
  “多问问自己,”白逐雪冲他挤眼,“为什么了解你的人都知道用温水煮你管用。”
  “领导,”李和铮反手敲了敲茶几面,“你可真是pua大师,遇到问题我先检讨自己是吗。”
  “你检讨一下。”
  “我心软呗。你们都知道我见不得人天天求我。”李和铮收回腿,把玩着打火机。
  “不是。”白逐雪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着他,“你给骆弥生机会是因为你早就原谅他了,给我机会,是因为你还想写报道。”
  “对他,我谈不上原谅。”李和铮在白逐雪的办公室里点了烟,没有否认她的后半句话。他目光侧移,在她的文件柜里,保留着属于照和的全部过去。
  李和铮收回了目光,语气淡然:“本来也是一拍两散的事,和别人说我被甩了是玩笑话,我以为你懂。”
  “我当然懂。”白逐雪笑着,“你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里,都没把他规划进去。”
  “我的老姐,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听着有歧义的话呢?”李和铮受不了了,鸡皮疙瘩起半脖子,掐着烟的手搓了搓脖子,“而且我就那么渣,就不把人家规划了……”
  “骆弥生甩你,就是我们现在很经典的一句话,”比起聊正事,聊几句八卦还是有意思的,白逐雪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因为他见过你爱他的样子,所以他知道你不爱他了,所以他放你走了。”
  “我没有不爱他。那时候。”李和铮平静下来,停顿片刻,放开了一道话匣子的闸门,“……其实还有的选。只是他没给我再想怎么做选择的时间,选了结束。”
  “因为他不想让你为难。”
  “但他让我难过。”李和铮垂眼,拍平了裤子上的褶皱。
  叱咤风云的白副总编被这样简单利落的一句话击中,她注视着李和铮,面上的戏谑逐渐褪去,沉默良久——
  “总会难过的。”
  李和铮摇摇头,面色平静,视线空荡地落在桌角的盆栽上:“我不是指分手本身。”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想以放弃爱人的方式获得追求理想的资格。只是三十二岁的我回看当时的境况,那么多理不顺的麻烦事儿,他甩了我是最优解。可二十三岁的我不能接受。”
  白逐雪安静地听着,天知道她只是想用调侃一两句桃色事件,去化解李和铮接下来会对她产生的抗拒。
  但她意识到,李和铮——是做好准备来的。
  他们不需要对彼此用话术博弈,他正在尝试对着她说一些“交心”的话,讲一些他从未对谁讲清楚的旧事。
  那是不是意味着……
  李和铮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用不着他去做决断。我会想到两全的办法。那时候年轻气盛,我看他是在打我的脸。但我接受分手,不是和他赌气,我只需要一个结果。既然他给了,那我走我的。”
  “另一方面,我们了解彼此。我知道他已经经过了反复的自我拉扯,是深思熟虑后,选择和我当断则断。他知道我不会回头,才选择放手。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无解,就那样吧。”
  “但你不甘心。”白逐雪目光灼灼,一针见血。
  两人沉默。
  这岁数了,不该这样直白地说破。
  李和铮随手把烟灰弹进茶杯里,垂下眼睫。白逐雪也没管他这么糟蹋她的骨瓷。
  “李和铮。”顿了很久的白逐雪叹口气,撑着办公桌站了起来,倾身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对我,也一样的。你抗拒、你害怕这一切,可你还能来,是因为你不甘心。”
  李和铮依然垂着眼睫。
  他摊开了掌心。
  年少时,他的二洋鬼子老娘神神叨叨地痴迷过一段时间的“中国传统文化”,找人给他看相,看了脸又看手。
  看脸说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意味着自我认同感强,从不质疑自己的能力和决策,内心坚毅。
  看手说他是断掌,智慧线与感情线重合,说这样的人情执深重,一条路走到黑。
  他对这说法嗤之以鼻。脸长那样是血统,手纹随便长非要找规律。
  可如今,人生行进至此,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总有执念。
  去书写,他不仅以健康为代价,以青春做筹码,以几乎倾尽所有、为之付出的感情。
  还有他用心珍重过的骆弥生。
  统统戛然而止在他的生命里。
  他是不甘心。他做事总是要求个结果。
  可他又找不到去完满的理由。
  因为已经拿到了结果。
  可什么是结果?
  断掌之下,那道为他的战友握住一把刺向他的军刀后永恒留存的疤痕。
  算不得什么“好结果”。
  人生在世,事事都能称心如意是求不来的。
  白逐雪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打开文件柜,抽出最上层最角落的厚厚一个文件夹,丢到了茶几上,一个骨瓷杯应声落地,摔缺了口,骨碌滚远。
  “打开看看吧。”她点点下巴。
  “不看了。”李和铮笑起来,释然的,抬眼看向她,“看了害怕。”
  白逐雪一怔,连忙压住自己情绪的波动。
  当年她正是李和铮现在的年龄,她看中了这个男孩锐利的眼神,放心地把他放出去,托举他去飞。
  十多年过去,那个永远迎难而上、永远披荆斩棘的男孩变成了一身疤痕的男人,坐在她眼前,神色温和,眼中满是淡然,对她说:我害怕。
  害怕看到那些灿烂耀眼的过去,害怕记起那个一往无前的自己。
  白逐雪背过身,把涌上来的泪意咽下去,坐回去。
  她拿出领导的姿态,却生生笑出一种小人得志感,洋洋得意地:“姐姐懂你。”
  李和铮让她搞得笑出声:“懂啥啊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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