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鼠(古代架空)——人间有色

分类:2026

作者:人间有色
更新:2026-08-03 09:32:35

  他看了一眼关应山,这药分明和其他人的不同,对方在说谎。
  他抿了抿唇,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可伤在肩上,只能勉强按在痛处,他闭眸冷静片刻,再睁眼道谢,“谢了。”
  “要不我来,你这样始终是不方便的。”
  关应山分明察觉了那人刚刚的片刻无奈,他们二人在这点诡异的相似,一样的固执,可固执的原因又不相同。
  “不必,已经……”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直手压住。
  对上对方不赞同的眸子,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再敷衍拒绝,对方还会和自己纠缠此事。
  因而他也松了劲,坦然的趴着,一副来吧的样子。
  关应山笑了,那笑容短暂而过,紧接着薛令止的肩膀感受到一阵凉意。
  露天脱衣,虽然没有真脱,只是漏了一部分肩膀,但在关应山眼下,却让他有点尴尬。
  他将头转到一边,发现其他人也在给自己抹驱虫的药油,他的那股尴尬淡淡散去,向前一步,将关应山的后背遮个严实。
  一股温和的热力伴着手掌贴在他的肩上,药油在按摩下缓缓渗入。关应山的手法很好,像是专门学过,将他按的昏昏欲睡。
  虽然无法根除疼痛,但那钻刺之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关应山微微摇头,不再多言,顺手将薛令止的衣服整理好,在薛令止投来的疑惑目光中重新将目光聚于河面。
  他的手背在身后攥紧又松开,那药油的味道散的也快,但依然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等待依旧枯燥,但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关应山不再只是沉默地陪伴,偶尔会在确认安全时,低声与薛令止交谈几句。
  有时是讨论经义中某句的歧义,有时是分析朝中某位官员的政见得失,甚至只是随口点评一句望鱼咀的民俗。
  他看出薛大人对此很感兴趣,便分享的更多。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学识渊博却不卖弄,言语间透着一种洞察与平和。
  他作为关家的少家主,懂得极多,只三两句就道出关键。
  薛令止起初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但渐渐地,他发现关应山的见解往往独到而深刻,并非他原先以为的那种迂阔之论。
  “你倒是适合做个夫子。”
  语气温和,不像普通的夫子用掌着戒尺,威严又古板。
  “我做夫子遇不上你这样聪慧的学生。”
  他为薛大人的聪慧感到心惊,他刚抛出一个点,对方立刻能举一反三,问出的问题也能切中要害。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能看出薛大人看似从心所欲,实则心细如发,思虑周全。
  他十分认真道:“薛兄有状元之才。”
  薛令止因为父不详和这双眼,连参加科考的机会都不能有,听他这样说只觉得嘲讽。
  可他对上对方真诚的眼,那股气莫名消散了,他坦然的点点头,“那是自然。”
  听着他舒缓的语调,谈论着他从来不曾接触的一切,竟奇异地分散了注意力,缓解了等待的焦躁与身体的不适。
  在一次关应山低声念完一段关于“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论述后。
  薛令止忽然开口,语气玩笑道:“关兄此刻,算不算是‘固穷’?”
  关应山闻言,侧过头看他,雨水打湿的几缕发丝贴在他光洁的额角,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眼中却带着清亮的光。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驱散了周遭的湿闷:“与薛兄在此‘固穷’,总好过独自在书斋中空谈‘固穷’之道。”
  薛令止一怔,他从不以君子自称,甚至自认自己就是个十足的小人,此刻竟然罕见的没有反驳什么。


第23章 官船私运
  夜色如泼墨,将梁河与两岸的芦苇荡浸染得混沌一片。
  连续数日徒劳的蹲守,不断消耗着人的精神与体力。
  要不是为了传闻中茶味渐浓的一分可能,他们能可能要放弃这茫茫无期的等待。
  这已是河神祭前三日的深夜,空气仿佛凝固,连惯常聒噪的夏虫都噤了声。唯有河水不知疲倦地流淌,那声音细微却绵长,却不能让他们放松半分。
  薛令止伏在潮湿的泥地上,衣衫早已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咬着牙关死死盯着河道,若是今晚再不来,他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或是猜错了想法。
  其实根本没什么私茶,那天井的味道也许真是什么天神的赏赐。
  关应山在他身侧,姿态看似从容,但微微前倾的身形和凝滞的呼吸,同样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已经在此等了这么多天,废弃了时间不说,却因为自己的猜测让这么多人受苦,他实在过意不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月至中天,清冷的光辉勉强照出河面的动静。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种异样的声响突然出现,虽极其微弱,却瞬间捏住了所有人的听觉。
  大家纷纷抬头看向发声的方向。
  那是一种低沉的“嘎吱”声,如同沉重的物体在粗糙的木质表面上拖行,而后是不同于普通流水的声音。
  几个黑影,正贴着水面,自下游逆流而上。先是一个黑点,然后越来越清晰。
  船只没有悬挂任何灯烛,完美地隐匿在黑暗之中。要知青鱼涧正是因为水道复杂而被官府关闭,可这些船只不借光亮,顺利航行,足以看出他们对这条航道的熟悉。
  要不是他们一直等着,且一早确定了大概的方向,也不能如此快的发现异常。
  “看那。”
  薛令止的呼吸一顿,身体微微前倾,他极轻地碰了一下关应山的手臂,无需多言,后者已然会意,用视线捕捉起那船影。
  他有一种莫名的笃定,这几艘就是他们这几天苦苦等待的私船!
  那几条船目标明确,径直划向青鱼涧入口处那片岩石平台。
  船只靠岸的动作熟练而轻巧,几乎未发出大的声响,在水声的遮掩下微不可闻。
  船刚停稳,数条矫健的黑影便如狸猫般跃下,迅速架好跳板。
  紧接着,两人一组,从船舱中抬出一块块用厚实油布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方形货物。
  在搬运的间隙,有人手持长柄扫帚,极其自然地将甲板上散落堆积深褐色的碎屑与杂物向河中扫去。
  “果然是私茶!”
  关应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尽管连日来的线索都已指向这个结论,但亲眼目睹现场,还是有一种窥破秘密的恐怖。
  那些被随意抛入河中的残渣不过是用来对付审查的幌子,到了这就可以将其舍弃,减轻船只的重量。
  至于那些方形货物,也许才是价值昂贵的茶砖。
  能贩卖私茶如此之久不为人所知,定不是普通人的小打小闹,背后定有大人物为其背书。
  然而,让薛令止皱眉的,是那些船只本身和船员的细节。
  那船头的弧度有些特殊,配着远超普通渔船的桅杆底座。从那吃水深度所显示的载重能力,都能看出这不是一般的船只。
  而那些搬运夫,他们的动作迅捷统一,身形高大,比其货夫,更像军中之人。
  这一切,都与官督漕运体系内,那些负责重要物资押运的特定船只,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
  “看第二条船,船尾水线下方三寸处。”薛令止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引着关应山的视线。
  “那块颜色略深的补板形状,是官船工坊特有的修补手法。还有,那些汉子,虎背熊腰,头上绑着红带,是统一的制式。”
  他声音冰冷,“关兄,这不是普通的走私船。这些,是官船。”
  他在研究东南兵营和军系时几乎将所有资料翻了个底掉,却没成想第一次用上是这个时候。
  关应山顺着他的指点望去,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被彻底击碎。代表朝廷威严,维系经济命脉的官方漕运,竟堕落成了藏污纳垢、输送私货的通道!
  难怪能运到京城无阻,涉及官员,乃至漕运,这就不是件小事,而是国法动摇的大事!
  如果下次运的不是茶,是铁器,火药呢?!
  简直无法细想还有多少条不为人知的路正在运送那些危险的货物,无怪乎皇上对东南始终冷漠,实在是贪心太过。
  岸上阴影里,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一起出现。
  接应的人员与船上的人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仅凭手势与眼神,便高效地将那些沉甸甸的油布包裹搬运上车,用麻绳飞快固定。
  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昆行等人,在薛令止隐晦的手势下,分成两组。一组继续监视河湾,另一组则偷偷尾随那几辆马车,试图追踪这批私茶的最终流向。
  薛令止缓缓收回目光,身体依旧保持着爬伏的姿态,但周身的气息却变得愈发沉凝。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紧握而有些僵直的手指,目光沉凉如水。
  “人赃并获,”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完全没有找到证据的激动,“虽未当即擒拿,但铁证已在眼前,若此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关应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低声道:“薛兄所言极是。此刻动手,不过是些随时可以斩断的枝节,必会惊动蛰伏在深处的巨蠹。”
  “他们能运作十年而密不透风,其根基之深,保护伞之硬,恐远超你我所想。”
  薛令止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追索着那几条缓缓融入下游黑暗的船影。
  “望鱼咀只是冰山一角。这些船分明是逆流从中宣府而来,若要追根溯源,得去探一探这漕运衙门的虚实。”
  那些船只只做短暂的停留,上面的人在离开前还十分谨慎的将周围的痕迹一一扫去。
  昆行几下来到石台,那些还在水上漂浮的茶叶被他捞起,放在帕子里保存。
  后面借东南十令的力量去查一查这些茶渣的来源。
  薛令止心中已有大致方向,连日来的监视告一段落,他走在最前,正准备和关应山探讨一二,侧头才发现那人并没有走在他身边。
  那人正坠在队伍的最后。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回,等人走到身边这才开口,“怎么走在最后。”
  “在想……”
  关应山呼了口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定。
  “薛兄,接下来的事我去探查,薛兄不要参与其中了。”
  “什么意思?将我排除在外还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
  薛令止脚步一顿,拧眉对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明知道对方的意思还要刻意误解,果不其然,关应山立即解释道:“并非,薛兄之才毋庸置疑,只是再继续探查稍有不慎恐惹来杀身之祸,我毕竟出身关家,若真有个好歹,或许他们也能忌惮一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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