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鼠(古代架空)——人间有色

分类:2026

作者:人间有色
更新:2026-08-03 09:32:35

  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反复摩擦留下的凹痕,痕迹光滑,绝非天然形成,明显是缆绳长期勒磨所致。
  “这是系船缆绳的磨痕。”
  薛令止指尖抚过那光滑的凹槽,语气笃定,“看这深度和光滑程度,非一日之功,也非偶尔停泊所能造成。”
  此地的植被比起对面稀疏泛黄,可见来往船只都会在此处停留。
  几乎是同时,关应山在另一片湿漉漉的河滩碎石缝中,有了发现。
  他用随身的小银匕小心翼翼地拨弄,挑出了几片已经泡得发软涨开颜色深褐的碎叶片。
  他捻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又递给薛令止。
  “是茶叶渣。”
  关应山低声道,虽然被河水长时间浸泡,已经没了味道,可那样子无法作假。
  薛令止接过,仔细辨认后点头确认:“的确是茶叶,只是泡的时间太久太碎,已经无法鉴别是何种茶叶。”
  他环顾这隐蔽的河湾,看着那缆绳磨痕和茶渣,“至少可以确定这本该封闭的河道并非彻底废弃。”
  关毅闻言惊喜道:“那是否得到了证据。”
  关应山摇了摇头,“这点茶渣不算什么,在此修整煮水喝茶也很正常,还需再确认。”
  薛令止他走到水边,仔细观察水流方向和两岸地势。
  青鱼涧下游方向,河道略窄,又因为久不打理,两岸芦苇丛生,形成天然的遮蔽。
  他算了算位置,因为他们是从上方绕行过来,并没有顺着这条古道追寻,此处算是青鱼涧的中上游,而下游水系更密,七扭八折。
  “昆行,”薛令止指向下游约百丈外的一处芦苇特别茂密的河岸,“在那处寻个高点,既能看清这码头区域,又能望向上游来船方向,视野需开阔,同时要足够隐蔽,不易被察觉。”
  “是,大人。”昆行领命,立刻带了一名护卫前去勘测具体位置。
  薛令止又看向关应山:“关兄,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了。此地潮湿闷热,蚊虫肆虐,恐怕要吃苦头。”
  他不能明着暴露昆卫,鸢影还有其他要紧的事要做。
  关应山神色平静,并无畏难之色:“既已至此,岂能半途而废。薛兄放心,我并非那般娇弱。”
  他顿了顿,看向薛令止,“倒是薛兄,此地水汽重,若有不适,切勿强撑。”
  薛令止只当他在说自己自己的晕船之事,哪知对方上次借着诊脉,已将自己的身体状况探查了一番。
  “无妨,岸上难不成也会晕船?”
  关应山不再多说,自己私自诊脉探查他人身体已然不对,何况明晃晃说出来定会让薛大人与自己生疏。
  他打算自己备着药,但愿薛大人无事,自己只是多此一举。
  昆行很快返回,回报已找到合适的监视点,是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坡,坡上芦苇高密,坡后又有林木遮挡,极为隐蔽,且视角极佳。
  众人立即转移过去,如昆行所说,确实是个荫蔽且视野开阔的地方。
  昆行与护卫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可供容身的空间,又做了些伪装。条件简陋,只能席地而坐。
  关应山给关毅低声交代几句。
  待关毅离开薛令止好奇道:“关毅去哪?”
  “他脚程快,我让他去取着东西。”
  薛令止失了兴趣不在多问,而是无聊的揪着野草玩。
  由于时间紧迫,以河神赏茶的传说,若有私船运茶也该是这几天。
  等待是漫长而枯燥的,潮湿的水汽包裹着每一个人,闷热难当。
  因为穿着短打,胳膊凉快也遭殃,各种不知名的小虫嗡嗡盘旋,不时发起袭击。
  薛令止烦躁的用手驱赶,除了声音烦人外,那些蚊虫却不怎么叮咬他。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河面与对岸的码头区域。他甚至能凭借经验,指出哪些蚊虫毒性大,需特别注意。
  关应山起初有些不适,但他调整呼吸,努力适应着环境。
  重新将视线回归河道,薛令止神色凝重,说出了一种猜测。
  “若真是利用官船伪装,那么漕帮内部,乃至奉安府漕运司,定然有人被买通。”
  关应山颔首:“而且层级不会太低。能调度船只且瞒过例行检查,非小吏所能为。若猜测属实,从中打探也好过蒙头苍蝇。”
  这也是他们二人不惜亲自蹲守的原因。
  日头渐烈,又缓缓西斜。河面上偶有渔船经过,但都径直驶向主航道,并未靠近这偏僻的青鱼涧。
  回来的关毅将一小包东西交给关应山。薛令止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而是哈欠连天。
  直到暮色四合,河面被染上一层瑰丽却短暂的金红,专注渐渐被疲惫取代,甚至开始怀疑,是否今日并非其活动的日子。
  就在此时,一直凝神望向上游的薛令止,突然极轻地“嘘”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锐利的盯着河面。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上游暮霭沉沉的水天相接处,出现了几个模糊的黑点。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灯号,融入夜色中正悄无声息地顺着水流,向青鱼涧入口的方向缓缓驶来。
  “来了。”薛令止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丝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


第22章 抹药
  那几道黑影在暮色中愈发清晰,果然是几条被遮盖的严实的大渔船,正缓缓向着青鱼涧入口的方向驶来。
  因着上面有一间船舱,说是渔船更像能载人的客船。
  薛令止与关应山屏息凝神,所有潜伏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水面,只待其靠岸,人赃并获。
  然而,那几条船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隐蔽的河湾码头,反而在距离入口尚有段距离时便放缓了速度。
  船上隐约传来人声,接着,几点渔火亮起,照明航道。船舱之中还有人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东西。
  薛令止神情疑惑,眯着眼,专注的看着,试图看清他们拿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关应山蹙眉,同样不解。
  薛令止眼神一沉,紧紧盯着那些船只的动作。
  只见它们并未继续深入青鱼涧,反而在靠近主河道的涧口附近徘徊,那些船晃悠悠地停到了他们今日曾去过的平台那。
  正当他们因此激动时,只见船上之人竟开始向河中抛洒网状之物,那手里拿的分明是渔网。
  船工们熟练地起网、收网,网中银光闪烁,确是肥美的青鱼无疑。
  由于此处寂静,下方的人声就在这片河道回荡。偶尔还能听到船上之人带着口音的交谈声。
  “不是他们。”
  薛令止有些失望,过了片刻后恢复了平静,“本地的渔民,来的不巧,正来装上他们为河神祭捕捞供奉用的青鱼。”
  这个消息他曾听到过,只知是在祭祀前会完成准备,却不知恰恰好是今日。
  这样一来,那些运茶的私船还会出现么?他心中浮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昆行也低声道:“大人,看他们的船只和动作,确是寻常渔船,并非运货的制式。”
  一场精心等待的伏击,竟是虚惊一场。
  薛令止活动起自己因长久而僵硬的四肢,看着那些渔民满载而归,欢笑着将船驶回望鱼咀方向,潜伏点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连日的奔波以及方才高度紧张的期待,此刻都化为了空耗一夜的疲惫与失望。
  “看来,是我们心急了。”
  关应山轻叹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脸上并无太多沮丧,主动安慰起众人。
  “河神祭在即,渔民来此捕捞供奉用的青鱼,也是常理。只是今日撞上是巧合,让我们空欢喜一场。”
  薛令止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望着重新恢复寂静的河面,眼神幽深。
  他并非不能接受失败,而是厌恶这种失控和不确定的感觉,他明明早就知道这一情况,可他却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以至于空耗一天。
  潮湿的衣物黏在身上,蚊虫似乎比之前更加猖獗,嗡嗡声不绝于耳,扰得人心烦意乱。
  更糟糕的是,原本好了的旧伤,也不知是连日劳累和此刻湿冷环境的刺激,还是心理作用。开始隐隐作痛,那感觉如同有细小的针尖在里面缓慢钻刺。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缓解那不适,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暗处,他偷偷看了关应山一眼,还真叫他那个乌鸦嘴说中了。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依旧在天亮前潜入监视点,直到夜深人静才撤回客栈。
  等待变得更加漫长而煎熬。南方的初夏,天气说变就变,时而烈日曝晒,芦苇丛中闷热如蒸笼。时而一场急雨倾盆而下,无处可躲,众人皆被淋得透湿,只能硬扛。
  薛令止的旧伤在潮湿环境下发作得愈发频繁剧烈。
  他始终强忍着,面上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但细微的动作却逃不过本就关注他身体的关应山的眼睛。
  这日午后,又是一场骤雨刚过,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薛令止感到左肩下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如同被勒入骨血。
  他借着观察河面的动作,微微侧身,右手用力抵住痛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臂。
  薛令止猛地回神,转头对上关应山担忧的目光。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悄然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瓶身温润。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薛令止一直按着的左肩。
  薛令止一怔,下意识想拒绝。他从不习惯在人前显露弱点,尤其是在关应山这样的人面前。
  他这伤不是为国而受,不能体面的收获他人的敬佩和感叹。而是一段恶心、弱小、叫人凌辱的时光,那一声声杂种叫人知道只会被越发轻视。
  无数的殴打至今仍像一个永远抹不掉的烙印,即使伤已经养好,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刺痛,一定要时时刻刻的提醒他从何而来么!
  他为此愤怒疏离且冷漠,抵抗着一切的故作关心的探知。
  明明都把自己的过往查了个彻底,还要装什么好人。
  关应山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压得极低,不让其他人听到:“薛兄,此地湿气太重,这药油清燥祛湿,缓解疼痛有些效用。莫要强撑,若真倒下,才是误事。”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多问,只有纯粹的关切与务实考量。
  “刚刚他们也抹了些,你一直专注,我不好叫你。”
  薛令止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瓷瓶,想到刚刚清凉却有些刺鼻的气味,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雅中带着淡淡药苦的气味散出,虽是有点刺鼻,可刺鼻过后居然令人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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