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我倒追前男友（近代现代）——青陵童

　　江梓淮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粥面上，那层米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光，像一面被压薄的玻璃，底下沉着米粒。
　　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过了很久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第三口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
　　他放下勺子，手捂着嘴，弯下腰把刚吃下去的全吐了出来，胃在翻在缩，像一台空转的机器，没有燃料也在转，转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安枝年蹲下来，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粥碗挪远了一点。
　　“吃不下就不吃了，没关系的。”
　　江梓淮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他看着安枝年，眼睛里有一点湿。
　　“年哥……我吃不下……”安枝年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水渍擦掉。
　　“我知道，不急，慢慢来。”
　　从那天开始，安枝年跟雪姨学做饭。
　　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雪姨在旁边一步一步地教，土豆切成丝，青菜烫得软烂再剁碎，混进粥里。
　　安枝年低着头，握着刀的手还不太熟练，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有长有短。
　　雪姨在旁边看着，没有纠正他，等他切完了才说了一句“第一次切，这样已经不错了”。
　　安枝年把土豆丝放进碗里，又拿起另一颗土豆，继续切。
　　他还在网上查了很多菜谱，专门搜“厌食症患者能吃什么”“养胃的菜谱”“什么食物厌食症患者吃了不吐”这类帖子。
　　把页面上的要点一条一条抄下来，用便利贴贴在厨房的冰箱门上。
　　那些便签纸五颜六色的，边缘有的已经微微卷起，每天都被风吹动一下，贴了又贴，补了又补，像是墙上长出来的一小片花园。
　　江梓淮吃不下东西，只能靠打营养液维持。
　　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像一个无声的沙漏，在计量着他身体正在缓慢流失的东西。
　　他坐在沙发上，手背上的留置针被胶布固定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安枝年坐在他旁边，没有问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换台，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墙，不会倒，让江梓淮累了就靠着他。
　　有时候江梓淮会坐在落地窗前发呆。
　　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桂花树绿着，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看着那些叶子动了又停，停了又动，看着光影从树梢移到树干，再从树干移到地面。
　　安枝年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安枝年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
　　但江梓淮几乎睡不着。
　　每次他闭上眼睛，不到半个小时就会猛地惊醒，手脚绷直，瞳孔缩紧，呼吸急促。
　　有时候他醒过来会尖叫，会蜷起来，会用手捶自己的头。
　　安枝年按住他的手，把他抱进怀里，江梓淮的身体在他怀里抖着，眼泪控制不住的掉落。
　　安枝年就会说：“宝贝怎么这么爱哭，不哭了，年哥在呢。”
　　有时候江梓淮醒过来之后不认识人，他的身体会下意识地缩回一个只能容下他自己的小角落。
　　后背紧抵着墙，眼睛里的光熄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警惕，像一扇被从里面锁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但谁也推不开。
　　有人要靠近他就会大叫着抗拒。
　　安枝年坐在几步之外，声音压得很低，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外面下雨了。”
　　“窗台上有一只鸟。”
　　“雪姨烤了饼干，要不要闻一下……”
　　慢慢地等江梓淮自己打开那扇门。
　　这个过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进展，第二天又重新来过。
　　江梓淮会伤害自己。
　　有一次安枝年从外面进来，看到他坐在床边，正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内侧，掐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凹陷。
　　安枝年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还在用力，指甲陷进肉里，被安枝年一根一根地掰开了。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他任由安枝年把他的手指掰开。
　　还有一次，安枝年刚给父亲打完电话，回到房间，就看见江梓淮的手臂多出了一道伤口，血不停的往外流，很显然，是江梓淮自己用刀割开的。
　　安枝年吓的魂飞魄散，怕江梓淮应激，趁他不注意给他打了针镇定剂，带他去了医院，缝了好几针。
　　回到家，江梓淮醒来低着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年哥……我不想这样的……”他的声音在抖。
　　“我控制不住……我只是……太难受了……”
　　安枝年把他的两只手包进自己手心里，用拇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我知道，我在这，你不用一个人扛。”
　　安枝年想过带江梓淮去陈医生那里复查，但江梓淮对出门这件事反应非常强烈。
　　光是听到“医院”两个字就会缩起来，整个人开始发抖。
　　安枝年没有再提医院的事，他给陈医生打了电话，陈医生第二天带着药箱来了家里。
　　他刚走进客厅，江梓淮就缩了起来。
　　他把自己蜷在沙发扶手和靠背之间的夹角里，整个后背死死顶住沙发，盯着门口的方向。
　　瞳孔缩得像被针刺了一下，他的身体在抖，开始急促地喘。
　　安枝年快步走过去挡在他面前，一只手遮住他的视线，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
　　“没事没事，他不会伤害你，他不进来。”
　　陈医生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他放下药箱，压低了声音。
　　“他的情况比上次更严重了，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极度应激状态，只要有一个陌生人进入他的范围，他就会触发保护机制，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刺猬，浑身都竖着刺，除了你，他谁都不认，你先稳住他的情绪，我再想办法调整用药方案。”
　　安枝年每天在手机上跟陈医生汇报江梓淮的状况，吃了多少、睡了多久、有没有幻觉、有没有伤害自己。
　　陈医生根据这些信息调整用药，药片从白色换成淡蓝色，又从淡蓝色换成粉色，剂量也在慢慢变。
　　安枝年把药片碾碎了混进水里喂他喝，有时候他喝得下去，有时候喝到一半就推开了。
　　安枝年不勉强他，把杯子放到一边，等他过一会儿想喝了再端过来。
　　江梓淮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
　　清醒的时候他会拉着安枝年的手，说“对不起”，说自己给他添了太多麻烦。
　　不清醒的时候他会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反复说同一句话，像一台卡住了的录音机，在同一段磁带上反复播放同一个音节，停不下来，也换不了带。
　　安枝年有一次把他从角落里抱到床上，他蜷在那里，后背紧贴床垫，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捂着耳朵。
　　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关在外面，但那些东西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它们早就住在他身体里了，和他一起呼吸，一起等待下一次爆发。
　　安枝年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知道江梓淮疼，他就抱着他。
　　他吃不下东西，他就一样一样地试，甜的咸的冷的热的，试到他愿意咽下去一口为止。
　　江梓淮睡不着，他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等他控制不住沉睡下去，再等他惊醒。
　　他发病时把他推开，他就等在外面，隔着一扇门听他哭，然后等他哭完了，再敲门进去，递一杯水，把他抱在怀里，跟他说外面有趣的事情。
　　江梓淮经常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发呆，安枝年有时候会坐到他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江梓淮的手指是凉的，安枝年的手心是温的，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
　　窗外的桂花树还在绿着，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梓淮累了就靠在安枝年身上。
　　江梓淮会出现很严重的幻觉。
　　有时会听见别人在叫自己，会看见许诺站在走廊，或坐在自己身边，噩梦惊醒会看见李阳，然后整个人发病。
　　安枝年知道，他的小淮每天都很痛苦，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减轻一点。
　　江梓宴在国外急急忙忙的处理好事情，马不停蹄的赶回来。
　　他一下飞机就直奔安枝年别墅，等他赶到时，安枝年告诉他，江梓淮现在情况不好，每天都缩在房间里。
　　江梓宴急忙上楼，到主卧门口时停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缓慢的把门打开。
　　就看见江梓淮安安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眼睛呆呆地盯着某处看，眼睛里没有光彩。
　　江梓宴心疼极了，他仿佛又看到了几年前的江梓淮。
　　“小淮……”


第107章 我甘之如饴
　　江梓宴站在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推开了。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线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江梓淮坐在落地窗前面的地毯上，背靠着窗台，膝盖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脸朝着膝盖的方向，像一尊被忘记了很久的雕塑，落满了看不见的灰。
　　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江梓宴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在江梓淮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碰他，只是坐在他旁边，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淮，哥回来了。”
　　江梓淮没有反应。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视线没有从地面上抬起来。
　　江梓宴又说了一句：“我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还是没有反应，江梓宴说了很多话，说那边的天气，说公司的事，说路上看到了一棵开得很好的花树。
　　他每说一句就停一下，像是在等一句回应，但江梓淮始终没有开口，他的身体微微蜷着，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下来，但没有落在地上，落在了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还在微微发抖。
　　江梓宴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他把那枚耳钉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递到江梓淮面前。
　　江梓淮的视线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那枚耳钉上，停住了。
　　他的睫毛开始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伸向那枚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