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深爱（近代现代）——宋芥

　　沈霁想，他会疯的。
　　裴忱只是面无表情地问：“急着走？”
　　沈霁笑了笑，眉眼柔和：“只是不想耽误学长太久。”
　　“耽误的不是我。”裴忱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语气平静得发冷，“是你自己。这组数据缺了你签字，明天谁都交不了差。”
　　沈霁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捏紧，熟练地扯出笑，说：“好，我知道了。”
　　他轻声说着，在裴忱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安抚的语气：“那我陪学长做完。”
　　裴忱没再说话，只是将另一叠数据单推到他面前。
　　昏白的灯光下，两人挨得极近，却再没有任何交流。
　　空旷安静的实验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霁看着那一堆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眼花的数据分析，心中将裴忱这个神经病骂了个半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沈霁头开始有些晕沉，眼前一阵发黑，他用手掐揉着眉心，想要保持清醒。
　　但困意却像是一瞬间袭来，重重压在头顶，短暂的理智岌岌可危，意识的最后，他偷偷看了眼身旁坐着的裴忱。
　　裴忱依旧在摆弄离心管里晶蓝色的液体，面色冷沉的记录着，根本无暇顾忌他。
　　于是，沈霁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最终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不久前外面淋过雨的原因，沈霁闭眼后，昏沉的意识进入到一场初秋冷雨里。
　　他站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小路上，寒风萧瑟地拍在身上，他却丝毫不觉，只一味地奔跑，口中不断喊叫着一个名字，隔得太远，听不清到底在喊什么。
　　沈霁知道自己在找人，心脏躁动，不安，焦躁。
　　现实中，他很少有这样的情绪，总是平静冷漠的，对一切都漠视。
　　可是梦境中，他疯狂地等待着一个人出现。
　　是谁呢？
　　头顶的小雨渐渐变大了，世界变得潮湿空白。
　　隐约间，沈霁闻到一股浓烈却又浅淡的气味。
　　腐潮，湿腥，清苦。
　　莫名有些熟悉。
　　似乎在某个漆黑长夜，这一股浓烈的气息，曾透过一个人身上温热的体温，渡到他身上。
　　用难闻的，刺鼻的，令人作呕的信息素，一点点，注入他滚烫的腺体里。
　　沈霁竭力回想，他在什么时候闻到过同样的气味。
　　最后，梦境轮换，奔跑停止，沈霁看到了一面高墙，破败，脏乱，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沈霁嫌恶地皱眉，想要转身离开，却在下一个瞬间，看到了一抹暗绿。
　　冷雨依旧在飘，墙角积着水，暗绿的苔藓黏腻地覆在砖石上，裹着一股久不见光的腐潮气。
　　沈霁浑身一怔，熟悉的气味找到了源头。
　　他疯狂寻找的东西，原来并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摊湿滑黏腻，恶心至极的肮脏青苔。
　　他心里莫名觉得空，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什么，找不到，听不见，看不着。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胸口，痛苦地弯腰，跪倒在地面，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他依旧固执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这次终于听清楚了，他在喊的那个名字，一直是——
　　“裴忱……”
　　裴忱？
　　骤然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入目是熟悉的实验室，森白的灯光照得人眼晕。
　　沈霁脑子一片混沌，额前渗出薄汗，后颈腺体位置隐隐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遍，酥麻，蛰痛。
　　沈霁喉间发紧，撑着桌面想坐直，才发觉浑身发软，他艰难抬手去摸后颈贴着阻隔贴的腺体。
　　头顶忽然一沉，落下一片浓重阴影。
　　他动作顿住，蹙眉，转身，抬眼。
　　裴忱正坐在面前，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他，眸光幽深，晦暗不明。
　　沈霁浑身一僵，呼吸停滞。
　　回想自己刚刚在梦境中呼唤无数次的那个名字，在看到裴忱眼睛的那一刻，凝滞的血液开始倒流。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为什么感觉最近码字时速大大降低
　　感觉写完小幻想后
　　整个人都精神衰竭惹
　　我需要缓一缓休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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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睡着的样子很乖。
　　“学长。”刚一开口，沈霁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到，忙清清嗓子，咳嗽几下，“抱歉，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裴忱依旧沉沉看着他，脸上不辨喜怒。
　　沈霁心中一阵慌乱，忐忑不安，刚刚那些梦话他喊出声了么，裴忱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他听见了么……
　　裴忱为什么不说话？
　　还有，裴忱这是什么眼神？
　　好奇怪，沈霁无端被这个眼神盯得心里发怵。
　　忐忑间，裴忱已经将落到他身上的目光移开，淡声开口:“你回去吧。”
　　沈霁一愣:“可是数据表……”
　　“我自己处理。”裴忱将数据表丢到沈霁面前的桌子上，毫无温度的语气，“在上面签字。”
　　沈霁看了眼那份表格，还有一大片的空白，数据信息必须双人核对完才能签字，裴忱要沈霁现在签字，是完全不合规矩的。
　　沈霁当然求之不得，他巴不得从裴忱身边早早离开，可眼下还是装作犹豫:“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签。”裴忱冷冷扫了他一眼，淡声说，“出了事我会负责。”
　　装什么。
　　本来就是你该负责的事，还非要拉上我在这里陪你这么长时间。沈霁在心里骂他，怎么早不说，一定是故意的。
　　沈霁面露感激的说:“谢谢学长。”
　　边说着，拿起笔，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字迹漂亮工整，是老师偏好的那种好学生会写出来的字。
　　沈霁起身:“那学长，我先回去了。”
　　裴忱并不搭理他，垂眸看着那张表格，表情认真淡漠，好像对他是死是活并不关心。
　　也是，指望一个浑身上下连人气都没有的死人机能有什么表情。
　　他不搭理沈霁，沈霁这时也乐得自在，起码证明刚刚自己在梦里并没有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只是，他刚刚走到实验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还没按下密码锁，身后便传来了裴忱的声音。
　　“外面雨下大了，门口有伞。”
　　沈霁脚步一顿。
　　闻声，目光落到门口正正放着的那把黑色雨伞上面。
　　应该是裴忱的，毕竟整个实验室也就他天天披麻戴孝一样穿一身黑，连雨伞都一个颜色。
　　可问题是，裴忱现在在装什么假好心，竟然要把自己的伞让给他用。
　　难道是把他强留在这里，心生愧疚？
　　不可能。沈霁很快推翻这个假想，肯定不是，裴忱就是个脑子里只有实验和数据的死人，哪里会有这么丰富的情绪，还愧疚，沈霁听着都想笑。
　　沈霁本想推说“不用”，但转念一下，如果外面真的下了雨，他把伞拿走了裴忱不就要淋雨了么，他巴不得见到裴忱被雨淋的狼狈模样。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谢谢学长。”
　　裴忱这次是真的不搭理他了。
　　沈霁也不恼，拿着裴忱唯一的一把伞，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离开了。
　　实验室门关上，裴忱终于抬起头，淡淡的看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门口。
　　幽深阴郁的眼神里滑过一抹轻蔑的嘲讽。
　　并不明显，却是今天一天，他脸上出现的最浓烈的表情。
　　*
　　出了实验室，沈霁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雨确实也下得更大了。
　　撑开那把伞，沈霁缓步迈入雨幕里。
　　停车的地方并不远，可沈霁走得很慢，他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是那个匿名账号回复了他的消息。
　　“它看得很认真，那你呢？”
　　【我在看你。】
　　【你睡着的样子很乖。】
　　沈霁脚步骤然停住，心中狠狠一跳。
　　睡着？
　　他刚刚确实是在睡觉，可在那间实验室里面，只有两个人。
　　一个他，另一个是……
　　难道——
　　沈霁心脏跳得有些剧烈，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可下一秒，对面却接连发了下一条。
　　【吃饭的样子很漂亮。】
　　【喝水时喉结会跟着动。】
　　【在床上扭的时候最漂亮。】
　　操。
　　沈霁盯着最后那句话，恶狠狠骂出一个脏字，拿着手机的手被气得止不住发抖。
　　实在没忍住，沈霁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想被我上可以排队预约。】
　　那边果然安静了一瞬。
　　沈霁这才舒畅的呼了口气，唇角的笑意还没浮起，就随着对面发过来的两条消息，彻底僵在脸上。
　　【预约就能上你？】
　　【找你的人很多？】
　　沈霁气得想把手机砸了，但毕竟还在外面，他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将手机胡乱塞到口袋，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
　　迈巴赫静静停在那里，沈霁掏出钥匙，打开车门，随手将裴忱那把破伞狠狠丢到地上。
　　关上门，确保不会有人看到他后，用力一拳砸到方向盘上，一阵刺耳的响声在耳边炸开。
　　沈霁心中团着的火终于消散了一点。
　　刚想驱车离开这晦气地方，目光不经意从后视镜扫过那把在雨中的黑色雨伞，眸光微顿。
　　如果明天裴忱再来找他要怎么办？就说没带，下次再给他拿回来。
　　干什么和他扯这么多废话，捡起来算了。
　　可丢过的东西捡回来很像捡垃圾，虽然那本来就是垃圾。
　　沈霁脑子里天人交战，捡回来省得麻烦，但毕竟是亲手丢一边的东西再捡回来……
　　最后，迈巴赫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声响。
　　沈霁重新下车，把那把破伞捡了回来，折好，狠狠丢到车后座。
　　*
　　沈霁其实并不喜欢实验室的气味，消毒水，乙醇，和永远带着一点微腥的福尔马林标本的味道。
　　这些气味萦绕在实验室，待久了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可一回家，沈霁就要把衣服全都丢到垃圾桶。
　　他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把自己洗干净，打两遍沐浴露，皮肤搓得发红，隐隐见了血色才停手。
　　就像现在，皮肤被温度稍高的热水烫过，浑身毛孔张开，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的血液在流淌。
　　至于为什么当时会选择这个专业。
　　沈霁闭上眼，任由水流滑过眉骨，眼皮，鼻梁，亲吻他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