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宋叙闭上眼，觉得自己也该加把劲。
　　第二天，他被叫去了办公室。
　　老师让他坐下。
　　“你刚转过来，很多地方还不太熟悉吧。”
　　宋叙说：“我会努力的。”
　　老师点点头，翻了翻桌上的资料，“下周有统一考试，你要参加吗？”
　　宋叙说参加。
　　老师就把他最近的作业和几次小测拿出来：“我看了一下你的情况。基础不算差，就是还在适应。”
　　宋叙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垂下眼睛。
　　“这边成绩会统一公示，到时候可能会有点压力。”
　　她推了推眼镜，“如果你不太想参加，也可以先缓一缓。”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宋叙抬了一下眼。
　　周意泽站在门口，和另一个老师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两个学生，手里拿着资料，等着他说完。
　　周意泽说完话，往这边看了一眼。
　　人群之间，他的视线落过来。
　　宋叙迅速收回目光。
　　“没关系，”他说，“成绩公示也没问题。”
　　老师点了点头，神色放松了些。
　　“这样很好。有不懂的地方，就多问问周意泽。”
　　她带着点习以为常的肯定：“他成绩一向很好，也很有耐心。”
　　宋叙下意识又看过去。
　　周意泽低头和老师说话，神情淡淡的。
　　然后，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撞了一下。
　　宋叙把手收回桌沿。
　　老师说：“他之前来找我聊过你的情况。座位也是他帮你留的，想着你们坐在一起，方便一点。”
　　“好的。”
　　外面有蝉声，空气很闷。
　　总觉得周意泽还在看他，宋叙有点热。
　　“值日我也帮你们排在一起好了。不懂的，就问问他。”
　　宋叙感到头晕目眩。
　　“好。”
　　老师把笔放回去。
　　“先这样，你回去吧。”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热浪扑面。蝉声忽然就响了，像被太阳点燃。
　　宋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
　　好烫。
　　他站了一下，还没完全回过神。
　　有人在后面叫他。
　　“怎么了，”周意泽跟上来，“看你像中暑。”
　　宋叙避开他的视线，“没有。”
　　说着就加快了两步。但走廊太长了，怎么也走不到头。
　　周意泽轻轻拉了下他的手腕。
　　“这边。”
　　宋叙被带着转了个弯，走到一片矮檐下。
　　这里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旁边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宋叙坐到树下的长椅上。树荫铺在他身上，总算不那么热了。
　　对面教学楼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纸。白底黑字，密密麻麻的。
　　应该是其他年级刚结束了考试，在公示成绩。
　　几个人围在前面，仰着头。
　　其中一个站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睛，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
　　这让宋叙想到一个很好的朋友，以前成绩出来的时候，他们总是一起看。谁先找到名字，谁就先笑。
　　直到有一天。
　　他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再往上很多，才找到宋叙。
　　后来，就再也没有一起看过成绩了。
　　一晃三年。
　　上个暑假还给那个朋友写了信。
　　信应该已经到了。只是没有再回来。
　　周意泽在贩卖机上按了两下，拿出一罐绿色的冷饮。
　　宋叙回过神，伸手接住。凉得他一阵恍惚。竟然是青提味道的。
　　周意泽靠在机器旁，看了他一眼。
　　“老师叫你说什么了？”
　　气泡涌上来，呲的一声。
　　宋叙心不在焉地说：“老师也叫你了。”
　　周意泽笑笑，拿出兜里的纸给他看。
　　是张报名表。
　　“数学竞赛？”
　　“你呢。”
　　他果然很在意这些东西吧。
　　宋叙把报名表还他，默默记住了比赛的名字，面上却撇撇嘴，“就问考试参不参加。”
　　“你参加了。”
　　宋叙没否认。
　　“但是我不喜欢。”
　　周意泽继续按贩卖机，“不喜欢什么，考试？”
　　宋叙低头，用鞋尖沿着地上的缝隙来回划。
　　“会紧张。”
　　周意泽喝了口汽水，“但你成绩不差吧。”
　　“……不太喜欢那种要分出高低的感觉。”
　　周意泽在他身边坐下。
　　“为什么？”
　　“就是……会变得很奇怪。明明是一起努力的人，却要我把他们当做敌人，这样很讨厌。”
　　周意泽有点意外。
　　以宋叙的家庭背景和资源，按理说他不该这样想。
　　从小到大，他都能获得最优质的资源：补习班的最佳席位、竞赛前的内部材料，周围人的协助，一应俱全。
　　可以说，当很多人还在拥挤的起跑线外时，他已经站在线内了。
　　既然如此，往前跑就是唯一需要做的事，回头没有意义。
　　“结果就是结果。”周意泽说，“不用替结果找意义。”
　　宋叙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点激动。
　　“可我赢了，就一定有人输。他们也有努力过啊……输了，就什么都不算了吗。”
　　周意泽淡淡道：“输都输了，还要被同情，那不是更狼狈吗。”
　　宋叙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周意泽很快又温柔地笑笑。好像刚才的语气和表情真的只是错觉。
　　“你心地太好，才会把输赢当成伤害。输的人没有被忘记。至少，被你看见了。”
　　又被当小孩子看待了。
　　宋叙低下头。
　　“是吗。”
　　有的时候，会觉得你很陌生。
　　有人走进过你的心吗。
　　你会让别人靠近吗。
　　哥哥？


第8章 天才般的我
　　“你的是什么味道？”
　　“青柠。”周意泽说。
　　但我的就是葡萄味。宋叙心思飘远，其实他也觉得昨天的葡萄有点甜。
　　“好喝吗？”
　　他还沉浸在不甘心里，鬼使神差地开口。
　　“我想尝尝。”
　　周意泽手腕转了一下，瓶口朝向宋叙。
　　很浅的绿色，气泡还在往上冒。
　　宋叙又产生中暑的感觉。
　　铝罐的边缘湿湿的，还带着水汽。他看着那圈水痕，想起周意泽喝的样子。
　　罐口抵着下唇，微微用力，抿住。然后喉结轻轻滚动。
　　很想反悔。但是他接了过来。
　　嘴唇覆上去。
　　明明是冷饮。但那个位置，他甚至觉得是温的。
　　周意泽望着天空。云走得很慢，夏天的蓝又深又远。
　　人死了以后，是不是就住在云后面？
　　云后面恐怕住不下那么多人。
　　活着的时候互相碍事，死了也该识趣一点。尽快灰飞烟灭吧。
　　人类这种邪恶的物种，迟早会灭绝的。
　　“你在想什么？”宋叙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周意泽回神，“还行？”
　　“太甜了。”宋叙口是心非，“但是比我的好喝。”
　　周意泽“嗯”了声，“那个给我吧。”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已经把宋叙那罐葡萄味的拿过去。
　　接着喝了。
　　宋叙恍惚地看过去。
　　风从树影里穿过来。白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胸口，又鼓起来。
　　他吞咽的时候，脖颈拉出一条干净的线，喉结在中间轻轻地、慢慢地动。
　　蝉声一下子高了起来。
　　“以前有个朋友。”
　　“嗯？”
　　“我成绩比他好一点，他其实一直很努力。后来……就不太联系了。”
　　周意泽反应过来，宋叙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喜欢竞争。
　　“那是他的重量，你不需要去替他消化。”
　　再说，他笑起来，“朋友而已啊。”
　　宋叙有些傻眼，“断了也没有关系吗？”
　　“多少会有点不舍，”周意泽还是笑着，“多多少少吧！”
　　宋叙有点提不起劲。
　　成绩公示出来，大家都会看到。
　　要是有人被比下去，被看见的那一刻，大概不会太好受。
　　如果这次考得不好，被贴在那上面。他想了想，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
　　但是……
　　“你会同情吗？”
　　“嗯？”
　　周意泽把他那罐喝完了，空罐子捏扁，丢进垃圾桶。
　　宋叙看着垃圾桶：“那些被你甩在后面的人。”
　　“不会。”周意泽说。
　　“我参加过挺多这种东西。数学竞赛、物理选拔、还有校外的那些研修，都是我主动申请的，所以……”
　　宋叙突然说：“所以你选择了竞争，就不会同情弱者。”
　　他说完就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
　　周意泽失笑，“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宋叙眼睛一亮。
　　他认为说这句话的周意泽很不一样。
　　“我不觉得谁是真的弱者。比起同情，人更需要的是时间和机会。这种差距，本来就是会流动的。”
　　“哦。”
　　宋叙低头，看空了的饮料罐头。
　　哥哥……会欣赏什么样的人呢。
　　周意泽的手臂落在椅背上。
　　“我认为你没有那么脆弱。”
　　宋叙抬起头。
　　“如果是因为考试在担心，结果好不好，都没什么关系。”
　　不是……宋叙垂眼，不是在担心考试。后面的想法，他没让它成形。
　　哥哥说：“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看低你。”
　　宋叙一句也不信。
　　他已经慢慢看明白了。
　　周意泽说的话，大多停在表面。他的周到，是有边界的。
　　他很确信，周意泽基本不会被取悦。也几乎不需要别人。
　　小时候就是这样。说话简短、礼貌，却总是留一层余地。
　　只是那时候，宋叙以为那是对他的不同。
　　甚至觉得，自己是被偏爱的。
　　现在他长大了，站在周意泽身边，才发现那个距离从来没有变过。
　　周意泽也长大了。
　　他把那些冷漠和残忍处理得更好。看起来相当的温和可靠，现在的他，可以更熟练地扮演一个好人。
　　第二天一早，周意泽醒来。
　　宋叙蹲在玄关。
　　他的校服已经换好了，正把门口那两只鞋摆正——周意泽的鞋总是东一只西一只，一只朝里一只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