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母亲：“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
　　闭上眼去了解自己，周意泽。
　　“即使作为合作伙伴，你也实在令人失望。”
　　母亲：“哦？”
　　他还在闹脾气。
　　她摇了摇头，好像真的拿他没办法：“好吧。”
　　而他说。
　　“第一次参加白塔杯，我七岁。”
　　“比赛前一个月，你让我每天做三百道题。有一次我做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你把我叫醒，让我继续做完。”
　　“我一直以为那就算是爱了。无论多痛苦，你都陪在我身边。”
　　“后来长大了，我知道那不是。但还是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关系。不单单是你，是面对所有人、所有事，我都会先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关系。”
　　“失去，没有关系。被误会，也没有关系。连我自己，也没有关系。”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性格。但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来都没有真的放下。我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希望你有一天，会爱我。”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
　　“今天，我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妈妈，你不会爱我了。我也终于可以停止了。”
　　母亲安静地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问题在这里。”她沉吟着开口，终于找到了症结，“所以，你一直希望我改变。”
　　周意泽说：“人活着，本来就是侥幸。走在路上会被车撞，生病会死，天灾会死，人要么活下来，要么倒霉。”
　　你不会爱我，也只是其中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母亲微微蹙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天我终于知道，爱也是概率。”他说，“没有轮到我，仅此而已。”
　　沈女士沉默地望着他，眼里第一次浮现出困惑。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轻轻揉了揉眉心，“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婚约可以解除，但你还是可以和宋家那孩子见面。”
　　“没有关系。”周意泽轻轻笑了一下，“妈妈，我们以后不用再讨论这些了。”
　　就这样，他离开了公司，来到了聚餐的这里。
　　坐到宋叙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学生们。
　　学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周围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刚才还闹得起劲的人，此刻反而没人先开口。
　　A君立刻笑着拍桌：“刚刚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周意泽来了你就道歉。”
　　阿藤也跟着点头：“对啊，前辈！说话算话。”
　　只有宋叙一直望着周意泽，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担忧。
　　周意泽感到面前的一切都很遥远。
　　那些输赢、面子、挑衅，还有眼前每一张年轻而激动的脸，所有人还停留在学生时代的恩怨，而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周意泽：“我刚刚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说实话，有点受宠若惊。我没有参加过你们的话剧社，却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更像这里的成员。毕竟，你们的话题一直都是我。”
　　他扫了众人一眼，轻轻笑了笑。
　　“把自己的人生过成这样，确实需要一点精神寄托。辛苦了。”
　　几个人脸色微微发白。
　　学长的神情难看起来：“你什么意思？”
　　周意泽微微侧过头，看向学长。
　　“没有我，你要怎么活下去呢。”
　　学长愣了一下。
　　“不过，我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主动想起你是什么时候。”
　　学长额角青筋暴起。
　　“你他妈什么意思？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不过就是成绩好一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样跟我说话！”
　　周意泽没有再理会学长，只是看向刚才附和的几个人。
　　“一个匿名论坛，几句没有来源的话，就占据了你们的时间和精力。每天花这么多时间，研究别人和谁关系好、和谁关系不好，你们好像真的觉得，这些事情很重要，居然还能认真讨论这么久。”
　　桌上有人神色变了。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有人忍不住。
　　旁边的人起身拍桌子，赤红着脸怒吼：“你不过就是比别人家里条件好一点，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评价别人？你凭什么一进来就把所有人说得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周意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看谁都不顺眼？”
　　旁边的人弱弱道：“……我们承认刚才有玩笑，但你不用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吧？”
　　“对啊！因为周家，因为你那个身份，就可以随便站在这里教训别人吗？”
　　“说真的，”周意泽微笑，“比我想象中，更没出息。”
　　众人：“……”
　　周意泽又看向另外几个从始至终都没开口，既不帮学长搭腔，也不帮宋叙说话的人。
　　“你们最聪明。没有嘲笑，没有附和，所以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那些人错愕地看着他。
　　“既不用承担伤害别人的责任，也不用承担保护别人的代价。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善良？”
　　他们：“……”
　　继续懦弱地保持沉默。
　　最后，他望向看戏的A君。
　　“刚才替宋叙说了一句公道话，是吗？”
　　A君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不是吧，还有我的事？
　　“毕竟，你至少证明过自己不是完全冷漠。足够让自己心安，又不会影响你和任何人的关系。”
　　A君：“……”
　　他的目光又落到阿藤身上。
　　“是你昨天把消息告诉我。”
　　阿藤脸色发白：“前辈，我……”
　　“是希望我替你承担勇敢的代价吧。只要我来了，你就不用面对他们。这样，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自己，你已经努力过了。”
　　阿藤浑身僵硬。他的确真的想帮忙。
　　但他潜意识里也的确想的是：“如果周前辈来了，就不用我面对学长了。”
　　周意泽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
　　“所以，人真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永远知道，怎么把自己的责任分给别人。”
　　然后，一声冷笑。
　　“一个小社团，居然可以把人性最廉价的几种样子凑得这么齐。”
　　最后，周意泽转头看向宋叙。
　　到我了。宋叙噤声。
　　“这就是你交的新朋友。”
　　宋叙：“……”
　　“也是你舍不得离开的地方。”
　　他说完，直接牵起宋叙的手。
　　“走吧。”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周意泽把人带走，甚至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阻止。
　　直到门关上，有人终于爆发。
　　“他是不是太嚣张了！把我们所有人都说了一遍，然后就走？！”
　　学长仰天长啸：“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就是！”
　　“凭什么这么说我们？”
　　“简直像来发表演讲然后离开的！”
　　旁边的人也小声附和。
　　“就是……”
　　有人弱弱开口。
　　“可是，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你闭嘴！！！”众人怒吼。


第43章 戛然而止的夏日
　　推开餐厅的门，世界静下来。
　　他们的手松开了。
　　周意泽走得很快。
　　“哥哥。”
　　宋叙小跑着追上来，他的声音有点喘。
　　“等一下。”
　　周意泽停下脚步，宋叙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宋叙低头翻了翻口袋，最后拿出一枚小小的硬币。
　　“这个给你。”
　　“什么？”
　　“妈妈跟天上的神仙求来的，可以带来好运。”
　　周意泽却说：“我不需要好运气。”
　　“……哥哥最近运气很差吗？”宋叙小声地说，“拿着吧，可以让之后的事情变好啊。”
　　周意泽的脸在阴影里。
　　他突然笑了一声。
　　“有时候你真的像小孩子。”
　　“因为我相信会变好吗？”
　　周意泽低头看向他，眼神并不怎么温柔。
　　“今天这些人伤害你了，不是吗？”
　　“但是……”
　　“他们不会付出代价，也不会觉得愧疚。因为他们只是很普通的人。”
　　“普通人的恶意，普通人的懦弱，普通人的自私。世界就是靠这些东西运转的。”
　　“你以为运气可以改变这一切？所谓好运，不过是因为刚好轮到别人倒霉，骗你这个世界还值得留下来而已。”
　　“就是这样，”周意泽悲哀又残忍地说，“学校、公司、社会……走到最后，你会发现，人群只是一直在重复，只是去另一个地方，再认识群差不多的人。”
　　宋叙惊呆了。
　　他彻底地、从头到脚地凝固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一开一合，叮咚、叮咚，暖黄色的光不断映进他的眼睛里。
　　宋叙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又回头，看向便利店。
　　隔着玻璃，收银台旁的热柜正冒着白色的雾气，饭团、热狗和蒸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等等我。”
　　他小跑进去。
　　周意泽疲惫地看过去，慢慢地，表情冷淡下来。又变成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
　　透明的玻璃上映出宋叙抱着零食挑挑选选的影子。
　　没多久，他抱着一大袋东西跑回来。
　　冰淇淋、饭团、热牛奶，还有刚从热柜里拿出来、暖得有些烫手的肉包。
　　周意泽坐在长椅上等他，抱着双臂，闭目养神。
　　他把最热的那个塞到哥哥怀里。
　　“先吃这个。空着肚子生气，会胃疼的。”
　　“不吃。”周意泽睁眼。
　　“我刚刚听见你肚子叫了。”
　　“……”
　　“你没吃晚饭吧。”
　　周意泽撕开饭团包装，“早饭也没吃。”
　　“啊……”
　　宋叙蹲下来，把袋子放到两人中间的长椅上。
　　一样样拿出来。
　　最后，把关东煮里浸得热腾腾的白萝卜递过去。
　　“不。”周意泽皱眉，“我不喜欢萝卜。”
　　宋叙于是自己咬了一口。
　　热气慢慢飘起来。
　　“活着是挺累的。”宋叙捧着纸杯，小口吹了吹热气，“很多事情也很无聊，我也不是一直都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