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暗恋你（近代现代）——薯条蘸甜筒

　　裴初然又收到实验室发来的最后一封确认邮件，一边吃晚饭，一边浏览着那些事前身体检测的细则。
　　海边的烧烤熏得人脸颊发烫，裴初然抓起冰杯往脸上贴了贴，舒服多了。
　　他睁开眼，巨大的落日堪堪悬在远方的海平面上，海上仍然一派热闹欢腾，这几天，裴初然都是睡够了才出来玩，不论什么时候睡醒出来，外面都是这样有人喝酒唱歌有人跳水冲浪的乐园。
　　有两次睡醒的时候裴初然都怀疑这群游玩的人是不是跑得离酒店阳台太近，因为从睡梦中醒来总觉得窗外有人，可那种注视又不像是陌生人，呆坐几秒之后，裴初然确信可能是自己睡糊涂了，那些灼热的感觉只来自于海岛的阳光。
　　佟年吃掉最后一只生蚝，海上的落日掉到了水下，满天烧红的云爆发出最后的粉紫霞光，海滩上的人破天荒少了一些，陆陆续续往公路边上走。
　　“我们也走吧！”天彻底变成深蓝色，佟年喝干净了最后一口果汁，站起身来。
　　眼看着游行的队伍就要壮大起来，这时候不过去，等会儿大概率就只能在楼上看了，裴初然便也跟上。
　　“年年，”裴初然稍微往后一瞥，再如常转过头来，“你觉不觉得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咳、咳……”佟年压低声音，赶紧扯着裴初然往前走，“哦那个…我忘记跟你说了，刚才去端饮料偶遇了我们第一天见到的那个外国Alpha，他要了我的联系方式。可能，可能是……哎呀初然你不要回头了，好明显的！”
　　佟年撒谎很不熟练，但好在扯的借口很合适，恰如其分的窘迫把撒谎的不自在给掩盖了下去。
　　“？？”裴初然大笑出声，挽着佟年手臂，“好吧！那你今晚还回房间吗。”
　　多情的海域，热情的烟火，发生点儿浪漫的故事无可厚非，不知想到什么，裴初然的笑并没有到达眼底，很快就散去，低着头似是自嘲一般弯了弯唇角。
　　佟年不语，只扯着裴初然往前跑，冲进了人潮的缺角里。
　　四处是喧闹，裴初然想吃点甜的，小小的冰淇淋店里挤着比平常多十倍的人，老板发出甜蜜痛苦的哀嚎，伸长手把最后一碗冰淇淋球卖给裴初然，然后兴高采烈挂出了关店的红色牌子，大喊着要去参加游行，风一样跑走了。
　　裴初然和佟年找到块高地，一屁股坐上去，眺望着海岸和人群。
　　“初然，话说你那天送我的小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佟年突然问。
　　这家招牌的冰淇淋还是记忆里的独特味道，裴初然一勺勺挖着，额发被风吹起：“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现在不能打开！你没有打开吧年年？”
　　佟年摇摇头，撑着脸又问：“你为什么突然就不过生日了呢。”
　　依稀是从高中的某一年开始，裴初然就不再过生日，让身边的朋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从来没有人成功从他嘴里问出来过是为什么。
　　裴初然穿着件干净的白t，用有小花样式的勺子挖一碗粉壳子的甜甜冰淇淋，裤子上还挂着个毛绒大尾巴的本地松鼠卡通玩偶，高深莫测地拉长声音：“当然是因为我长大了。”
　　“……”
　　佟年噗的一声笑，裴初然禁止他再笑，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游行队伍从脚下经过，天色不知不觉就完全黯淡下来，一整条路上的鲜艳却没有褪色半分，反而在灯火下更加奇异艳丽。
　　原来这就是当年错过的节日游行。远处古老的钟楼矗立着，裴初然仰头望，距离零点只剩不到十分钟，错过一场游行， 一次期末舞会，一句出国前的告别，一些解释的时机，他和魏与青就一直错过到了今天。
　　分针往前走动一格。
　　等钟声敲响，离试药的日子也就更近一天。天幕高远，海岛和A市隔着近万公里，裴初然荒唐地想要见魏与青一面。
　　远处的人群突然爆发出阵阵掌声，远远地，裴初然看见那边让出来个圈，有人在吹号跳舞，脚底下冲起的几簇冷焰火不断攀高，星星点点跃动着。
　　裴初然手背飞快抹过眼角，从石头高地一跃而下，冲佟年喊道：“年年，我们过去看看吧！”
　　钟楼长针不停息地往前走。
　　三十秒。
　　佟年巧妙地错开脚步落后一些，很快就被人群冲散。
　　二十秒。
　　裴初然四下张望，茫茫的人海中谁也没有看见，人海里却有道视线早已牢牢地锁定他，亦步亦趋，形影不离。
　　十秒。
　　裴初然被人群推搡着不得不独自往前走，幽蓝的夜幕笼罩大地，海风俯身拂过相拥恋人们的脸庞。
　　砰！伴随着惊呼，第一朵烟花升空，裴初然被吓了一跳，跟随着人群的庆祝声抬头望，并未注意身后有人在慢慢靠近。
　　追寻着那背影，魏与青踩着秒针拨动的节奏继续上前去。
　　“这是你的座位吗？你好像坐错了。”
　　“是吗。”十三岁的魏与青问。
　　“噢等等……是我看错了。我的座位在你旁边，我叫裴初然，你叫什么呀？”
　　细窄的银色金属名牌，初夏的初，然后的然。魏与青看了眼，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四朵烟花升空，裴初然怔怔地看着，身边充满了低头许愿的男女老少，烟火映着那些虔诚的脸庞，他也把手放到心口摸着自己的心跳，有神也好，无神也好，最爱的人在心里，他已别无所求。
　　魏与青慢慢地拨开人群。
　　旎光绚烂变幻的夜空下，他一步步往前靠近。
　　前方是趴在课桌上睡觉的裴初然。
　　躲着教导主任偷亲他的裴初然。
　　喝醉的，安静的，吵闹的，要强的，善良的，会偷偷掉眼泪的，藏起他照片和检测报告的，小心眼的，爱吃醋的，嘴硬的，心软的，撒娇的，在日记里才肯说真话的，跟他针锋相对的，在他眼底下成长起来的——
　　他喜欢了十二年，从未有一天一时一分一秒真正放下过的，裴初然。
　　终于，节日的辽远钟声在烟花爆裂的声音里响起，海岸边人头攒动，魏与青从后抱住正在许愿的那个人。
　　“生日快乐，裴初然。”
　　裴初然诧然回头。
　　第十三年开始了。


第37章 他蓦然惊醒
　　裴初然的身体几乎僵直，手发着抖半天才转过身来，明晃晃的两条眼泪一眨眼就掉下来，映着高天上的光。
　　魏与青已经放手，像刚才那个拥抱从来没有存在过，退了半步站好，从外套里拿出来一包纸巾。
　　“擦擦。”
　　裴初然的手还是在发抖，这实在太丢脸，所以他没有接过，用手背飞快胡乱地抹了几下，心跳如烟花：“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魏与青说，“看到有个人长得像你，所以上来看看。看完了，我走了。”
　　裴初然努力停下抽噎，憋了半天，眼泪豆子还是往下落：“那你挺会路过的。”
　　魏与青叹气，抽出张纸轻轻摁了摁裴初然的眼睛：“哭什么。”
　　“没哭什么。”裴初然哽咽，指端木木地发麻，半天才想起来要别开脸。
　　泪擦干了，缤纷的烟花在炸开，浪潮在进退，人群在呼喊，魏与青说：“嗯，那我走了。”
　　裴初然没有看他。
　　魏与青转身真要走，背后的啜泣声又大了些，一阶一坎拦住他的脚步。
　　裴初然需要大声些才能确保自己的声音不被淹没在庆典的喧哗里，刚才喊的一声抽去许多力气，两条腿发着软：“魏与青，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吗！”
　　“作为普通朋友，我只能跟你说一句生日快乐。”魏与青盯着他，眼底的光幽微。无论是哪一天，什么节日，他都希望裴初然快乐。
　　裴初然咬牙颤抖：“你不知道我不过生日了吗。”
　　魏与青似乎停住，然后才回头：“我知道，我很早就问过你，你不告诉我。”
　　裴初然的抽噎停了一秒，紧盯着眼前的Alpha，神情一瞬间无措，慌忙低头让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直接落到地上。魏与青确实问过，问过不止一次，实际上，魏与青为了挽回关系所做出的努力远远不止这些，有次裴初然甚至在N国看见个酷似魏与青的背影，那么相似，他不会认错。
　　可是要怎么回应呢，要怎么解释前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呢？解释了也无济于事，他只能说不过就是不过了，别再问了，他只能很远地看一看，看很久。
　　“你瞒着我的又哪止这一件事，”魏与青轻轻地问，“这次旅游结束之后你要去哪？在A市临走之前你送给佟年什么？”
　　裴初然哑口无言：“我……”
　　“那年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初然，你生病了是吗，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魏与青也盯着他，“我不能知道吗，我不能帮你分担吗，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魏与青似乎是在叹气，但裴初然抬眼一看，面前的人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冷厉淡漠的眉眼平静得和周围一切嬉乐全都格格不入，刚才听见的可能只是海风吹过的错觉。
　　“我只是一个曾经和你有过交集的人而已，”Alpha的眼睛沉如墨色，“既然你已经这样决定好，那我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你还想听什么？”
　　许多人从旁边路过，讲完这句，魏与青也转身，裴初然下意识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袖，只碰到个边缘就打了滑。朝这个方向而来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说着“不好意思借过借过”，低头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裴初然再想伸手却什么也碰不到了。
　　远走的身影离开了游行人群，往下面海岸边走，裴初然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嗓子里，只能踮起脚不停张望，道着歉奋力地拨开一些比自己高大的游客，生怕下一次眨眼就会错过海岸边那个身影的行踪。
　　别走。
　　别走。
　　裴初然逆着人流出来，大累一场明明该很热，却浑身都是冷汗。
　　那么多年的时光，他们在操场上走过一圈又一圈，他们在海边走了一遍又一遍，惊惶之中他突然发现自己竟一直笃信和魏与青之间永远也不会走到终点。
　　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夹在风里，突然之间，裴初然奋力爆发出声音，大喊着朝海边那个远去的背影奔去。
　　“魏与青，等等我！！！”
　　求你了，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跟过往的无数次那样，他从很远的地方冲过去，不管不顾扑住一具温暖的身躯，像抓住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张船票，眼泪似汹涌海浪。
　　裴初然从后使劲抱着魏与青的腰，嘴还在颤抖，腿也跑软了，抱着人还有些发懵，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抱到了，用手臂勒紧再勒紧，眼睛很快就在衣服上印出两团水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