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现在，「我」又被关回了黑暗里。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只是蜷缩着，被那早已粉碎、碾烂的心压在底下。
　　即便如此，「我」仍茫然地望着远处摇曳的光芒。虽然不敢再次靠近，但那强烈的渴望却怎么也消失不了。可那光芒并不渴望「我」。不需要「我」，也不爱「我」。
　　那……如果这样呢？「我」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就算讨厌「我」，如果让他无法离开呢？关起来，绑住，塞进铁笼里，也要让他待在「我」身边发光……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就不用每时每刻提心吊胆，也能拥有你了？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照亮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撕得粉碎的心胡乱、笨拙地拼凑起来，满怀着愤怒与戾气，只是向前走去。
　　眼前展开的道路令人作呕地恐怖。血腥味弥漫，惨叫声回荡。
　　勉强拼凑起来的心，开始渐渐碎裂剥落。好几次都想停下。想放弃一切，就这么瘫坐下去，但「我」只是将视线牢牢钉在远处摇曳的光芒上，继续走着。
　　终于，熬过了那难以忍受、缓慢流淌的时间，「我」再次与光芒相遇。
　　明明发誓再见到时，要牢牢捆住，将光芒关进坚固的牢笼，让他再也无法离开。然而，久违重逢的那份温暖，却又一次让「我」变回了不知所措的少年。
　　那过于温暖柔和的光芒，融化了丑陋之物层层干涸、变得僵硬的身体。那些碎裂后又勉强黏合的碎片之间的缝隙，仿佛在不知不觉间被抚平了。
　　就这样……一直这样下去，是不是也可以呢？就算是同情也好。只要能这样一直待在身边……好像一切都没关系了。
　　果然，「我」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求求你……求求你别丢下我。我爱你。我爱你啊！”
　　「我」朝着毫无预兆、一味远去的光芒，用尽全部心力哀求。「我」拿出了珍藏许久、即便在最不堪时也深深藏匿的、那珍贵而脆弱的一小块真心。然后……
　　“放，放开我！快放开！”
　　回应「我」的是轻蔑。是仿佛连触碰都嫌恶、惊慌失措的冰冷拒绝。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染黑。勉强黏合的缝隙再次裂开，我从脚尖开始簌簌剥落。
　　「我」还是那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真是活该。早料到会这样。有机会的时候就该抓住。就该牢牢捆住不让你逃走。竟然沉溺在被爱的愚蠢错觉里。
　　你在他眼里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之一。不过是觉得你可怜才短暂作伴的、什么都不是的家伙。
　　绝望感翻涌。对自己厌恶透顶。居然像个傻子一样心软，又再次陷入错觉。
　　「我」咬紧牙关，藏起破烂不堪的心，猛地攫住了光芒。强行紧紧抓住那挣扎的身影。
　　手烫得像要烧起来，但「我」没有松开，而是将他塞进了铁笼。然而，这并未带来安心，只有悲伤。想到从此真的会被憎恨，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那孩子当时在治疗中心。因为信息素完全失控，痛苦得快要死掉了。”
　　下一刻，远处传来楚月霄模糊的声音。如同粗粝的手紧紧攥住心脏般痛苦。
　　不知不觉间，「我」又一次被巨大的自我厌恶吞噬，蜷缩在黑暗里，茫然地看着被「我」抓住的光芒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忽然间，「我」醒悟了。
　　啊，原来「我」是会熄灭光芒的人。
　　从黑暗中爬出来的可怜虫，不知天高地厚地向光芒伸手的代价，是明确的。
　　望着逐渐黯淡的光芒，「我」明白了。必须放你走。让你不再与「我」这样的东西纠缠，让你在原本该在的远方，明亮地闪耀。
　　之后，各种强烈的情绪在胸中激烈翻腾。为了治疗能暂时将光芒留在身边的喜悦，对怀有这种情感的自己的厌恶，以及想到即将永远送走光芒、独自留在黑暗中的未来时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全都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胸膛撑破。
　　终于……「我」砰地一声，炸开了。「我」沉浸在认命之中，放下了一切，只是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刻，伴随着浓郁的青草气息，一个迫切的声音闯了进来。
　　“我爱你。很久以来一直如此。而且以后……也会一直如此。我爱你。我爱你，阿旻。”
　　无力下沉的「我」抬起了头。一瞬间，整个世界被炫目的光芒吞没，甚至无法视物。
　　那光芒之中，没有留下一丝黑暗，只有足以让胸膛满溢的、刺眼的光芒填满了「我」的内部。
　　生平第一次尝到完整的幸福，「我」失魂落魄，彻底崩溃了。比最悲惨的时候还要破碎、分裂，最终完全消失了。而在那残骸之中，诞生了如孩童般脆弱柔软的新的心脏。一颗徒劳地充满希望、期待未来的心。
　　“我爱你。但……我不知道是否还想继续这样了。”
　　但是，那光芒如同它曾笼罩我一般，瞬间退去，「我」又独自留在了黑暗中。悲伤。只有悲伤。太过强烈、令人无法承受的悲伤与自我厌恶，在四周翻涌。
　　但「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坠入深渊。
　　因为「我」还鲜活地记得，即使只有一瞬，「我」内心所有阴影都被照亮的感觉。「我」会终生铭记那个魔法般的瞬间——一直跟随着我的黑暗，竟如此轻易、近乎荒谬地消失了。
　　那之前和那之后的「我」，是完全不同的人。所以，即使被推开、被拒绝，即使遍体鳞伤、狼狈不堪，也无法放弃。
　　因为「我」知道，若再次独自留在黑暗中，「我」将无法承受，所以必须追逐光芒奔跑。
　　“我爱你。我爱你，辰辰。”
　　“……我也是。”
　　而当光芒终于主动靠近，温柔地进入「我」体内时，「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幸福。
　　幸福到……「我」忘记了。忘记了「我」终究是会熄灭光芒的人。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Omega，会变得跟你哥哥们一样！被砸得粉碎、被碾成齑粉……”
　　维克多像疯子一样咯咯笑着的声音，如雷鸣般在四周回响。
　　不！「我」想尖叫，但声音不知何时已被锁住。只要「我」还活着，那浓稠黏腻的黑暗就会如影随形，最终吞噬光芒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就是「我」贪婪的代价。最终不仅是「我」，连光芒也会被囚禁在黑暗中，一并熄灭。所以……「我」必须回到我原本的位置。
　　感受着仿佛内脏扭曲般的痛苦，「我」第一次主动选择了黑暗。「我」逃离那明亮温暖的光芒，纵身跳入熟悉的漆黑深渊。
　　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更令人作呕的坑底，「我」茫然地蜷缩着。深沉的抑郁让全身麻木。想想这本就是「我」原本的生活，真是可笑。
　　打从一开始，这边才是对的。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可是……那仿佛要爆炸般汹涌的刺眼光芒，如同长矛般直插进坑底。
　　“我绝不会放弃你！就算死也要缠着你到死！所以收起你那些什么对错之类的废话！就……”
　　熊熊燃烧的光芒推开黑暗，大声吼道。
　　“做你想做的事！”
　　那一刻，消失的感觉突然彻底苏醒了。「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能再次看到光芒，「我」高兴得快要死掉了。
　　「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什么原本的生活、什么正确的事，全是胡扯。现在「我」不想再孤单一人，也讨厌那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想从这里出去。想在温暖的怀抱中，与光芒永远融为一体。
　　“啊……！”
　　一声小小的惊呼从我口中溢出。因为我意识到，季旻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我。就像他的一块碎片牢牢嵌在我心底一角，在他的心中，也一直存在着我。
　　原本如溪流般流入的季旻的情感，不知何时已汇成海洋，我深深沉入其中，感受着他浸透我的全身。通过彻底崩溃的边界，他汹涌地倾泻进我的内部。
　　然后在某个瞬间，我意识到季旻的一部分已永远驻留在我体内。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存在于我内部的他，清晰到仿佛拥有实感。
　　我慢慢睁开眼睛，抬头看向正喘着气、浑身颤抖的季旻。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角红肿。想必我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们的视线交汇了。就在那一刻，他也察觉到了，直到刚才，他就在我的里面。并且，也保留着渗入他内部的我的一部分。我们刚刚，各自分享了对方存在的一角。
　　“连接上了呢。”
　　我用疲惫沙哑的声音低语。季旻静静地点头。
　　他似乎还在默默流泪，以至于无法开口说话。但我知道他并非因悲伤而哭泣，因为我能隐约感觉到，留在我内心一角的他的那一部分，正因为满溢的喜悦而不知所措。
　　我伸出手臂环住季旻的背，紧紧地抱住了他。在他体内感受到的种种情感依然鲜活，让我的心几乎要碎裂。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季旻用湿润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我知道。”
　　我抽泣着，勉强点了点头。
　　“我也是。”
　　我捧住他的脸，看着他那双肿得老高的眼睛。
　　“你知道，等你醒来的时候……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是没把‘我爱你’这句话说够。所以现在能多说说吗？阿旻，我爱你。全心全意地爱你。”
　　季旻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声音，然后静静地吻上了我的唇。
　　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了。因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仿佛要融化的喜悦，正从我体内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感受着彼此怦怦跳动的心跳声，我们在席卷全身的满足感中战栗。仿佛有金色的雨，正倾泻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
　　那雨点充满力量，如同在起舞，滋润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青翠、闪闪发亮的草地，赋予它们生机。


第127章 
　　我是被鼻尖上那令人愉悦的痒意弄醒的。
　　那是无比清新、凉爽的雨后气息。
　　想感受更多。想彻底沉溺其中。我本能地伸手探向身旁，却立刻意识到那里空无一人。心脏瞬间一沉，我猛地坐起身来，随即因为腰部的剧痛而低哼了一声。
　　“还以为是什么弹簧弹起来了呢。一大早动作就这么激烈，不太好吧？”
　　传来季旻带着笑意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他似乎正在喝茶，桌上漂亮的茶杯里正袅袅升起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