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未见晴(近代现代)——落荒原

分类:2026

作者:落荒原
更新:2026-07-23 08:01:45

  阿随应道:“是啊,全看运气,强求不了。”
  一旁沉默的宋安忽然插了一句:“会有人特意来很多次,都没看见的吗?”
  “有的哦,去年有个外地的小伙子,每次日出后就来我店里吃饭。”老板愣了愣,笑着回忆道,“他头一回来是三月,看到了雪山,但是没看着日出。后面又连着来了三个月,第四次第二天才看见日照金山。”
  宋安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忍不住感叹:“好执着。”
  阿随也跟着轻笑:“要是我,来两次看不到也就随缘了,来来回回,也折腾。”
  老板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莞尔:“我记得,当时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那天在店里吃了三碗粉才舍得走。他说他以后还会来呢。”
  “年轻嘛,有执念也挺好。”老板笑着,伸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明信片,印着日照金山的景象,“这是我自己拍的,送给你们。山一直都在这儿,只要还想来,总有机会再见的。”
  阿随伸手接过,没多言,直接递给身边的宋安,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收着吧。”
  宋安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金灿灿的雪山,塞进贴身衣服的口袋,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失落散了些。
  这时,服务员端着两碗米线匆匆过来,瓷碗放在桌上,米线鲜香的热气顿时四溢开来。
  “行,那你们先吃!有需要再喊我!”话落,老板往柜台方向走去,去招呼新的客人。
  “多谢。”阿随对老板背影道了声谢,随即抽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宋安。
  宋安夹起一筷子米线,还没送进嘴里,忽然停住,问:“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一场日出来这么多次?”
  “就跟有些人想赚很多钱,有些人想攀登珠穆朗玛峰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念想。”阿随嗦了一口粉,看向他随口道,“你没有过?”
  宋安没答,反问他:“你有吗?”
  “没有。”阿随淡淡摇头,“我没什么念想,怎么样都行。”
  宋安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阿随说爸妈吵架,他离家出走,也是这种无所谓的语气。
  他默了默。
  阿随又追着问:“我先问的你,你怎么不回答?”
  “以前有吧。”宋安把那筷子凉透了的粉送进嘴里,咽下去才说,“上学的时候,总想着一定要考去大城市,离开小县城。后面真到了大城市,才发现大城市也是一座围城。”
  阿随没接他这话茬,有些好奇地问:“你本科学的什么专业?新传?中文?”
  宋安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准,垂着眼迟疑片刻才说:“新传。”
  “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觉得,文科生确实容易忧郁。”
  “……这很刻板印象。”
  原先的话题彻底进行不下去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安静吃米线。吃完后便干脆让出位置给后来的顾客,一前一后穿过小店狭窄的过道往外走。
  外头风仍是大,一推门冷风就往脖子里灌,宋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拢紧敞着的冲锋衣,阿随没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替他挡了些风。
  远处天际线下,梅里雪山上浮着的云层比先前更厚了,连雪线的影子也再看不见。宋安目光在那片云雾里最后停了几秒,很快收回。
  停车场不远,两人沉默着前行,不多时便回到车上。
  阿随把车点着火,让暖风吹了一会儿,刚握住方向盘要启动,兜里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他停了动作,放下手刹去掏手机,刚拿起来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宋安在手机上划拉着别人发的梅里雪山日照金山的返图,没注意到他微变的脸色。
  阿随本想推门下车,找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余光瞥见身旁宋安垂着眼,还是直接在原位按下了接听,他将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开免提。
  “什么事?”阿随接电话的声音有些冷,宋安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少见地拧起了眉,似乎很不耐烦。


第32章 喜相逢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态,宋安禁不住开始好奇对面是什么人。他悄悄收回目光,忍不住暗暗竖起耳朵,想听清对面的声音。
  没等他听出什么,就听见阿随又冷着声音说:“回不去,我这边走不开。”
  电话那头的人情绪显然格外激烈,即便听不清晰,对方的怒气还是隔着听筒尖锐急促地透出来。
  对面一直在说话,阿随握着手机,眉头拧得更紧,脸色也越来越沉,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只是沉默听着,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许久,那头声音隐去,他才低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随即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阿随没再去拉手刹,静静坐在驾驶座,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那里飞快泛起一道红印。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暖风仍吹着。
  宋安还垂着头刷社媒消息,心思却已然不在上面。
  又过了良久,阿随才缓缓转头看向一旁宋安,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宋安察觉到他复杂目光,想缓和一下这僵硬的气氛,抬头勉强笑道:“又是推销电话?”
  阿随却没笑,只是摇了摇头,眸光很深地望着他。
  “小宋。”他张了张唇,终于开口,“我得走了。”
  宋安早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次分别的场景,可等这句话真被对方亲自说出口,他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他攥紧了手机,下意识问:“什么时候?”
  “今晚。”阿随声音很低,眼神微微偏了偏,穿过宋安肩头望向窗外,“回去处理点事情。”
  宋安没问他什么事这么急,没问他要去哪儿,成都、北京,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发现自己没立场问,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法说出口。
  阿随又道:“我待会儿就得回古城,你要是想留在这儿,等明天看完雪山再走,我送你去飞来寺。要是不想,就跟我一起回去。”
  宋安静了片刻,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声音很淡:“回古城吧。”
  “抱歉。”阿随低声道。
  “没什么抱歉的。”宋安淡淡笑了下,“本来也没什么机会能看见雪山。”
  阿随看着他,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吧。”宋安说着,顺手把手机塞回了衣兜。
  引擎低鸣,车子又驶上盘山路。
  昨夜来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晰,这下天光大亮,才能看清山路如长蛇盘踞山间,高远陡峭,路旁便是深深峡谷,群山间云烟缭绕,望去有几分森然可怖。
  昨晚阿随说差点要交代在山上,其实不能算是一句完全的玩笑话,宋安心底涌上一阵后知后觉的后怕,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车子已经开出十几公里,两人全程都没怎么说话。清晨看雪山时拥抱的暧昧温存,米线店里松快的闲谈,全成了过眼云烟,他们又变回半生不熟的旅途搭子。
  阿随眉眼间还凝着出发前那通电话带来的沉郁,周身气压很低,沉默得陌生。
  宋安斜斜靠着座椅,眼皮发沉,但心口压了太多情绪,再想到开出这段路一切就到终点,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闭眼睡觉。
  又过半小时,阿随神色缓和了一些,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大概也是有些困倦,终于打破沉默:“听会歌?”
  “嗯。”宋安低低应道。
  阿随便点开车载音响,没仔细看,随手切到随机播放。
  一段漫长的前奏结束,嗓音沙哑慵懒的男歌手轻轻唱道:“相逢就是有缘,缘分直到今天,今天就是一切的终点……”
  阿随:“……”
  宋安:“……”
  车内陷入诡异的安静,窗外风声变得格外清晰,刚松了一些的气氛又陡然凝固。
  阿随面无表情,飞快抬手切了歌。
  下一首歌无缝衔接:“一个人走,无聊的路口。我还在做梦,以为你会喜欢我……”
  宋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一言难尽,疲惫道:“还是关了吧。”
  说完,又小声添上一句:“有点吵。”
  阿随没说什么,直接关掉了音响。
  这微妙的插曲让两人都清醒了不少,车内气氛却更沉了。
  明明离别近在眼前,气氛该是伤感,可连着两首巧合到荒诞的歌,竟让宋安在苦涩之余有些想发笑。
  他坐直了身子,主动开口:“一开始那首歌,叫什么?”
  “《喜相逢》。”阿随平静道,听不出喜怒。
  “歌词写得挺好的。”
  听他这么说,阿随扯了扯嘴角,接住这个尴尬的话题,声音依旧很淡:“确实挺应景。”
  宋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很少见地敞开心扉道:“我还以为,你会一声不吭地走掉。”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阿随偏头看他一眼,话里带着玩笑,却因为笑容寡淡,显得有些疏离,“你就这么看待我。”
  “路上的人,不需要道别,不是吗?”宋安轻飘飘道。
  阿随难得被他堵得语塞,眉头微蹙,良久才缓缓松开。
  宋安却没打住,在心里憋了许久的在意与不安,跟着要离别的失落一同涌上来,忍不住追着问:“你在尼泊尔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阿随这下是真皱起了眉,眼底浮起些费解与无奈:“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尼泊尔那个人?”
  因为我跟他是一样的。都是你在路上遇到,不会再见,也不需要告别的人。这句话宋安没说出口,太刺人,也太伤自己的心。
  他不愿意再多说,阿随也没心思深究,抿了抿唇,继续专注开车。
  等凝滞的空气稍散,宋安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太无理取闹,下意识想缓和气氛,便问:“要开车回去吗?”
  “太远了,来不及。”阿随看着路,半句废话也不多说,“到了古城,车直接托运。”
  “哦。”
  “坐飞机?”
  “嗯。”
  “我还以为香格里拉没有机场。”
  “有,只是很小。”
  一答一问,简短又生硬,后面两句更像是没话找话。宋安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默默闭上了嘴。
  阿随瞄了眼后视镜,主动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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