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未见晴(近代现代)——落荒原

分类:2026

作者:落荒原
更新:2026-07-23 08:01:45

  “不知道,我就是有种预感……今天多半看不到。”宋安低声道,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扫兴,没再说话。
  阿随语气松了些:“那就当是来看星星的,顺便看雪山。”
  宋安没接话,单手揣进冲锋衣口袋,顺着栏杆往前靠了靠。
  昼夜在山风的来去之间缓慢更迭,暗沉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到了清晨的蓝调时刻,光线仍然朦胧,却已经足够人看清:远处大片白色并非雪山,而是一层厚薄不均的云雾,死死缠在山巅,连呼啸的风也吹不散。
  宋安方才撞见银河的喜悦被冲散了大半,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期待的心,跟着慢慢亮起的天色沉了下去。
  察觉到他的失落,阿随伸手握了握他垂在身侧的手,轻声道:“别急。”
  他手指冰凉,尽管动作温和熨帖,也没能给宋安带来太多安慰。
  宋安冲他勉强笑了一下,捏着氧气罐送到嘴边无意识吸了两口,心不在焉地开始走神。
  周围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举着相机反复调试,期待下一秒雪山就能出现在镜头之中;有人跟同伴交谈着对“日照金山”的祈愿,然而大部分琐碎言语里,都带着几丝不确定的遗憾。
  “真能看到吗?感觉这个云……不像是会散的样子。”
  “昨天明明预测今天云量很少啊,怎么挡得这么严实?这下真是雾浓顶了。”
  宋安心神恍惚地望着那密不透风的云海,忽然想起在蓝月谷那天,收到玉龙雪山大索道临时关闭通知的那个瞬间。他不得不承认,命运早已反复暗示,只是他始终不信邪。
  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猝然生出一种彻底死心的感觉。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看到日照金山不可。
  当下的画面,又或者说,在云南的一切,都不过是他漫长人生里的一个须臾瞬间。或许过个一年半载,甚至用不了那么久,等他回到上海的职场,或是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更惊艳的风景,就能把今天没看到雪山的遗憾和失落,连同陪在身旁的人,心底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全都忘了。
  看不见就算了,等不到也算了。有什么大不了呢?
  远处飞来寺僧人在晨光里开始煨桑,桑烟随着风的方向袅袅漫来,带着柏枝的淡淡清香与微苦。
  长风卷着山巅的云缓缓流动,只是那云雾重重叠叠,刚被推走一片,后头便立刻涌来新的一片,如同潮水那般永不停歇。
  日头已经升起,淡金色的霞光洒在山野间,近处青山上草木逐渐明朗可见,唯独深处雪山,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丝毫要露面的意思。
  宋安又忽然想——或许,这就是神山给他的答案。有些事情、有些人,和眼前这座山一样,看不见全貌,也不会有结果。
  身旁方才期许日照金山的议论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观景台只剩一片沉郁的静。
  宋安看向阿随,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轻声问:“这算不算神山没有接纳我?”
  “不是。”阿随也望向他,目光沉静,“山不会刻意拒绝谁,见山观山,遇雾观雾,也是另一种缘分。”
  “你总是这么洒脱。”宋安很慢地眨了眨眼,很真诚地夸奖了他一句,又摇头道,“可我做不到你这么豁达,阿随。”
  “我下次未必会再来了,今天看不到,就是真的看不到了。”
  空气静止了一瞬。
  阿随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安安。”
  他这样喊他的语调极温柔,宋安倏然失神,心头一颤,又听见他平静地劝慰道:“人生小满胜万全。”
  人生小满胜万全——不必强求万事圆满,不必执着得偿所愿。
  道理宋安哪里不懂?他也一路都在这样劝自己,可眼下遗憾的,又哪里只是这座雪山。
  他喉间微微发涩,不愿意再想下去。
  天光大白,迟迟不见雾散云开,周遭游人渐渐失去耐心,陆续收起相机,叹着气三三两两转身离开。
  宋安也收回视线:“走吗?”
  阿随却说:“再等一等。”
  宋安茫然道:“……要等多久呢?天已经亮了。”
  “等到日出结束。”
  宋安不明白,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着旅行有遗憾,劝他不必执着的人,此刻倒又固执起来了。
  但他也只是说:“好。”
  毕竟,等到翻过这座山,离开这片高原,往后山水迢迢,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
  有谁能拒绝一章突如其来的更新呢~昨天看了喜欢乐队的巡演,很开心呀很开心~


第31章 神女峰
  漫长的等待中,翻涌的云雾始终未散,直到这场日出几近落幕,薄云流动间,群山最左侧忽地隐约显出小半截纯白的雪峰,那峻峭而秀丽的山尖接住散落的霞光,晕开一层薄薄的粉金,清冷又皎洁。
  山尖露面的一瞬,身旁响起此起彼落的低呼与接连不断的相机快门声,宋安却只是静静望着,没任何动作。
  “那是缅茨姆,也叫神女峰。”阿随缓缓道,“梅里太子十三峰,主峰卡瓦格博盛名远扬,是藏区八大神山之首。世人相传,缅茨姆是长久以来与他相伴相守的妻子。”
  “听着很浪漫。”宋安轻声道,“只是可惜今天看不到卡瓦格博了。”
  “但是能看见一点山尖也很好……足够了。”宋安尾音淡淡落下,几乎听不清。
  圣洁的神女以云雾为面纱,轻轻露出半分眉眼,不过惊鸿一瞥,便又被浓云吞没,远处复归白茫茫一片,掀起近处潮水般的惋惜声。
  风裹着淡淡桑烟漫过栏杆,柏枝微涩的苦香混着高原的冷意,静静笼住默不作声、在人群里格格不入的两人。
  宋安望着那片雪峰消失的方向,心底涌动的酸涩与怅然被悄然抚平。
  良久,他转头看向阿随,轻声问:“你第一次见雪山的时候,有流泪吗?”
  “没有。”阿随视线仍落在远方,只是弯了弯唇角,“我十二岁以后就没哭过了。”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极浅,像是刚才那抹转瞬即逝的霞光,宋安却险些落下泪来,慌忙垂下眼,收回了视线。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稳稳悬在半空,观景台上游人散去大半,剩下的也只是在和同伴遗憾自己运气不佳,无人留意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周围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销声匿迹。
  宋安沉默了很久,指尖紧紧攥着冲锋衣衣袖,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可以抱你吗?”
  阿随没有说话,微微偏过头来看他。
  宋安眼睫轻颤,他不敢抬头去看阿随的神情,更怕下一秒听见他说“不”,话才开口,又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和唐突。可不等他再想更多——身旁人缓缓朝他靠近了半步,张开手臂,动作轻柔地环住了他的后背。
  阿随身上的香气几乎融在当下的风里,宋安怔了好几秒,小心翼翼靠上他肩头,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与前两次充满情欲、肌肤相贴的时刻的拥抱相比,这个拥抱的力道简直微不足道,不带任何越界的感情色彩,唯有无声的迁就。宋安却已经觉得足够。
  温热的泪无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一路淌进领口,等落在皮肤上,早已变得冰凉。
  阿随没有问宋安为什么哭,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抱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像是陪伴,又像是在告别。
  直到感觉肩头人的微颤平息下来,阿随才轻声道:“要不要,明天再来一次?”
  漫长的拥抱落幕,两人拉开了些距离,宋安狼狈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声音里还余着未散的哽咽:“可是明天下雪,看见雪山的概率只会比今天更低。”
  “万一呢。”阿随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
  “你明明说遗憾是常事。”宋安更加确信自己从没看透过这个人,他明明冷静通透,却又反复无常。
  阿随却道:“我从没说过,要主动错过可以圆满的机会。”
  宋安奈何不了他,于是也只是点头说:“好。”
  说到底,早走晚走,也根本没什么区别。
  阿随温柔地揉了一把他头发,伸手揽住他肩膀:“走吧,明天去飞来寺看,先去那儿找个地方住。”
  宋安吸了吸鼻子,抹去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
  两人转身,刚走出两步,阿随瞥到观景台后挂着招牌的小店,把人往那方向带了带:“先吃点东西?凌晨爬起来,又困又饿的。”
  期待落空后,一夜未眠的困意紧着失落涌上来,宋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冲锋衣里,耷拉着脑袋,眉眼低垂。
  这是家米线店,店铺不大,推门进去就数得清统共几张桌子,此刻坐得满满当当的,满屋热气缭绕升腾,拥挤嘈杂,却格外温馨。
  阿随个高,一眼就望见角落里一张小方桌还有空位,当即拉着宋安往里走去。
  走到桌旁,他微微俯身礼貌问道:“你好,介不介意拼桌?”
  桌边戴黑色毛线帽的女孩正埋头吃粉,闻言忙不迭咬断半截米线,把桌上的碗往里挪了挪,腾出空位。
  “多谢。”阿随按着宋安坐下,店里没有扫码点单,只好又起身,“你坐着,我去前面点餐,要不要辣?”
  宋安点了下头:“微辣就行。”
  阿随应了声“好”,转身走向前台。
  室内温度高,身上裹着的冲锋衣一下子变得很闷热,宋安顺手拉开拉链,盯着对面墙上日照金山的张贴画发呆,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句同是为了日照金山特意来到这里的客人的抱怨。
  阿随很快拿着一张小票回来,挨着宋安坐下:“也没太多可选的,就点了两碗牛肉米线。”
  “闻着挺香的。”宋安应了声,目光从张贴画上移开,落在对面女生冒着热气的碗上。
  “生意这么好,味道应该不错。”阿随说。
  店里就一个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老板提着水壶来替他们倒水,笑眯眯地随口感慨了一句:“今天天气不太行哦。”
  阿随笑了笑:“昨天看天气预报说是晴天,还以为能看到日照金山。不过好歹看见了一点神女峰,也不算白跑一趟。”
  “这里就是这样的,天气说变就变。”老板边倒水边说,“就算大晴天,山上也容易起雾。反倒之前有一天晚上下大雪,第二天天气却好的不得了。”
  “我在这开店好多年了,天天看雪山。”但是一年到头,能完全看见的日子也就百来天。很多时候,只有早上能看见一会儿,晚一点就全被云遮起来了,看不见才是常态。”她语气温和,话里带着浅浅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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