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的囚笼(近代现代)——二月

分类:2026

作者:二月
更新:2026-07-22 07:24:27

  小小的背影,像个被丢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
  虽已经春末,昼夜温差依旧很大,但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他就没添过衣服,那件短袖洗得已经白得发灰了。
  那天,关其舟兜里揣了点厨房拿的酥饼准备当夜宵垫吧,在回去的路上见关士铉还蹲在那里,都已经转过拐角了又鬼使神差地走了回来在他旁边蹲下。
  他今天手上没有拿木棍,反而是一瓶透明的液体,尖细的户型长嘴正往草坪中裂缝位置浇水,关其舟这才发现那缝隙中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蚂蚁,原来短短缝隙的尽头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糖。
  关其舟看着关士铉一点点往里灌水,蚂蚁们被冲了下去不多时又锲而不舍地爬上来,周而复始,一直到关士铉瓶子里的水都用完了,这群蚂蚁才喘了口气齐力把糖块分成小块一点点搬回巢穴。
  “它们死不掉吗?”关士铉很是疑惑,似乎就因为想不通才迟迟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那么多蚂蚁,你怎么就知道没有死掉的呢?”
  “如果死了,为什么还会有其他蚂蚁不断钻出来,不应该逃走吗?”
  关其舟没再说话盘腿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用纸巾包着的酥饼,掰了一半给关士铉,又把自己手上半块的边缘捏碎了洒在那条缝隙上,糖块还没有搬完,底下又涌上好多蚂蚁把天降的粮食卖力运回去。
  “它们的生存体系和我们不一样。”
  关士铉咬着酥饼一脸迷茫,圆溜溜的眼珠低头盯着蚂蚁,等快吃完了,也有样学样地把手指上沾了的酥皮捻在了缝隙上,蚂蚁便争前恐后地围了过来,他抬头看向关其舟,翘起嘴角弯眉一笑,嘴角两个浅淡的酒窝把这个笑容衬得更甜了几分。
  从他长大后,已经很少看见别人对他笑了,更别说是如此没有防备发自内心的笑容,关其舟心里一堵,又渐渐化成了水,他宠溺地笑着把粘在关士铉嘴角的碎末擦去,拉过他的手,问道,“很晚了,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关士铉的手不及关其舟的一半大,几乎被他整个握在了掌心,他伸手往关其舟回去那条路上的某个岔口指,“那个交叉点的左边,走一会就到了。”
  关其舟本想把他送到房间门口再走,关士铉却再交叉口就挣脱了他的手,很甜地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哥哥,下次再见。”
  关其舟看着关士铉一溜烟就跑没影了也不再逗留,等他回到房间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没想到这趟出去居然用了一个多小时。桌椅的影子被台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下,刚才做到一半的习题册还摊在那里,每往那里走一步,心里的轻快就减少一分,待他坐上椅子,无来由的窒息几乎在心底挤满了。


第五十三章 番外
  与关士铉在草坪消磨时间变成了关其舟最放松也是最期待的事情。
  关士铉很依赖他也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自那天后,关其舟晚上进出厨房的时候便会顺带捎些小点心出来和关士铉分着吃。一来一去,时间过得极快,入了夏,就要期末考试了。
  关其舟成绩优异,进高中还未满一年已经被数学老师相中安排参加竞赛,虽然这样的含金量入不了关家长辈的眼,关其舟还是准备得很用功。去年12月通过了初赛,复赛就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周。
  在蝉鸣声渐阵中,关其舟也变得忙碌了起来,放学就钻进房里做题,等停笔了一抬头已经是深夜,有时候累得脑子都快宕机了瘫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也忘记了自己没有吃饭。
  一连近一周,关士铉都没有再见到关其舟。
  周六中午,关其舟刚从房间柜子里找到几块饼干准备应付一下当中饭,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从12岁起,关其舟的房间几乎就没人会来,那敲门声很轻,关其舟本想当做没听见不去理会,可没过一会儿,门外那人又一次叩响了门板。
  关其舟只得起身去开门,却不料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关士铉。
  肉嘟嘟的小脸板着,眼里也没有情绪,左手提着一个袋子里面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底部都快塌地了。不等关其舟把他迎进门,他轻车熟路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把袋子放在书桌上。他瞥见关其舟随手放在那里的饼干,把它们拨到一旁,从袋子里把吃的一个接着一个地拿出来,末了又搬来把椅子挨着关其舟坐的那把。
  关其舟默默注视着关士铉的动作,人小鬼大的模样让他不由得弯了嘴角,等关士铉做完这一切回过头看着他时,关其舟才把门关上,很自觉地坐回了椅子上。
  “怎么过来了?”
  关士铉气鼓鼓的,抿着嘴不说话,黑漆漆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关其舟,好半晌才低下头,小声控诉,“你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来了。”
  关其舟这才反应过来,这段时间他忙得废寝忘食,确实很久没在晚上出过门了。头几天,他想过要去找关士铉,但后来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等他再想起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想着索性等忙完了这阵再去哄哄他,没想到关士铉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而且,听他刚才那口气,竟像是每晚都在那里等他。
  关其舟见关士铉绞着手指的委屈样,一时也内疚得不行,连忙把他抱到腿上,捏了捏他的小脸,“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关士铉撇着嘴扭过头去,似乎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被哄好,但不时滚动到眼角偷瞄的眼珠子却出卖了他的小心思。
  关其舟只觉得可爱得不行,双手圈在他腰上,额头深埋他肩窝,左摇右晃,“原谅哥哥,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关士铉后仰着拉开距离,把小指伸到关其舟眼前,神情严肃地说,“不能再一声不吭地离开。”
  “好好好,答应你。”关其舟连忙勾住那根小指,歪着头问,“不生气了?”
  关士铉虽还板着脸,但眼里的笑意让关其舟知道自己算是把这小子哄好了,关士铉听见关其舟的肚子在响,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把桌面上的吃的全推到关其舟面前,“给你吃。”
  “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
  关士铉乖乖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珠稍稍一转,仿佛在思考如何编辑措辞解释,“阿嬷给的。”
  闻言,关其舟也不再问下去,暗道这照顾的佣人倒也还不错。见关其舟拆了其中一个吃了起来关士铉也终于笑了,两只小腿轻快地前后晃动。
  关其舟确实很久没见关士铉,但他今天没有办法陪他,等两人把桌上的扫光了大半,关其舟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哥哥最近真的很忙,所以——”
  “我不出声,就在这里待一会,也不行吗?”关士铉拉住关其舟的袖子轻轻扯了扯,无辜地抬眼看来,“我很久没见到你了。”
  关其舟不忍心再拒绝,无奈地揉了揉他头顶,“好吧。要是觉得无聊了不想待了,就自己乖乖回去。”
  竞赛题目对他来说不难,他也确实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狠,只是,内心渴求着想做得更好一些,想再这场竞赛中取得最完美的成绩。
  关士铉安静地坐在一旁,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房间内只有水笔摩擦纸张的轻声。关其舟在做题时会有些小动作,他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一旦写步骤停顿下来便会轻轻咬笔盖,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蹙起,等想通了再落笔,又倏然展开,眉眼间也会肉眼可见地自信起来。
  关士铉怎么都看不腻,就在这个硬板凳上硬生生坐了一下午。
  等窗外暮色四合,关其舟才呼出口气放下了笔,伸了个懒腰,关士铉立马扬起笑,手肘支上桌子,两手捧着脸朝他看去。
  “不无聊吗?”
  关其舟没想到关士铉还在,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感叹着,这小孩实在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若不是生在关家,或许他一定能受到很多宠爱。
  关士铉摇了摇头,根本没注意到关其舟内心泛滥的多愁善感,他盯看着试题中的一道选择题,突然抬起头指着说,“这题选C。”
  关其舟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那是一道几何体,选项中除了C有带根号,其他的都是整数,而他在B上打了个圈。本以为是童言无忌,但关其舟再把题目浏览了一遍,拿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张草图,添完辅助线,简单一心算,才发现他确实选错了。
  “你怎么?”关其舟刚开口又抿住嘴唇。
  一个小学生,照正常逻辑,是不可能读懂高中数学,更别说这还是一道竞赛题,要是他真的看懂并做对了,那就更不合理了,拥有这种天赋应当早被关家发现,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像他一样。
  “这个和别的长得不一样。”
  关士铉见关其舟的脸色骤然一变,晦涩的暗光从眼底划过,他抬起眼眨了眨,天真地回答他未问全的问题。
  关其舟愣了一瞬,继而释怀了似得夸赞道,“好厉害,我们小铉都能猜对答案了。”
  “很厉害?”
  “嗯,非常厉害。”
  关士铉爬到关其舟身上,两条腿分开跨坐着,他伸手圈挂在关其舟的脖颈上,“奖励。”说着,便主动把自己侧脸转过去,自顾自地贴上关其舟的嘴唇,一触即分,狡黠地笑了。
  关其舟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关士铉已经转过身翻看他的题册了,仿佛方才发生的只是一个错觉。
  ——
  顶天的书柜门敞开着,关其舟拿着从竞赛中获得的奖状,微微踮起脚把它塞进最上层,放眼望去,那一层几乎全是红色的册脊,每一本都是他这些年从竞赛中获得的奖状,可同样的,每一本都不是关家认可的。
  关上书柜,关其舟疲惫地平躺在床上,手腕沉沉地压着眼睛。
  暑假到了。
  对他来说,这比平日上学更难受。关家的小辈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家里,无论是一日三餐还是正常的进进出出都难免会遇见他们,相互之间不打招呼时不可能的,但真打了招呼,那一双双眼睛总会若影若现地显露出傲慢、不屑,宛如看虫子般的神色。
  小学的时候,他就被这样的目光看得难受了好几天。但即便再难受,也不会有人来安慰他、关心他,久而久之,虽然不会再被轻易影响,但他还是不习惯被那样瞧着。
  已经过了饭点,关其舟还没吃午饭,这个月能用的零花钱已经被花得差不多,不够他再从外面买点吃的回来了,关其舟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厨房碰碰运气,看看还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要是碰见做饭的阿姨也只能厚脸皮让她帮忙热热垫吧几口。
  关家的厨房在大堂左侧,而绕着那一圈附近住着的都是备受期待的小辈,长辈们会在他们身上花很多钱,只要是他们提出的、需要的都会被满足,往日里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操心生活上的琐事,只要负责专心学习把自己培养到极致。关家对于有价值的人极其纵容,只要不杀人放火触及法律底线,惹出的其他麻烦都能出手摆平,因为对他们来说比起培养出一个有价值的人,这种小瑕疵可以忽略不咎。这也导致了在关家成长环境中造成的或多或少有心理疾病的人,在外面毫无顾忌地发泄,毕竟身后有人能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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