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的囚笼(近代现代)——二月

分类:2026

作者:二月
更新:2026-07-22 07:24:27

  叶环生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海里,身体好重,还在持续往下坠,没有尽头。刚开始,他还能听清那人在说些什么,再后来,那些话变得朦朦胧胧隔了一层膜似的听不真切,当他努力辨别对方在说的内容而没及时出声时,温热的掌心就会被捏住,似乎在催促他赶紧开口回应。
  漏进车窗的微光不断闪过,每每照在沈铎臣脸上,那神色就比方才要难看许多。
  他用掌心托住叶环生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恶语相向的嘴此时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沈铎臣想掐醒叶环生让他别睡过去,可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发颤,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叶环生脸色惨白浑身冷得骇人,他乖巧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就如同他曾期望的那样,可现在,他却没有半点满足,反而被难言的情绪堵塞着透不过气。
  沈铎臣把叶环生圈在怀里,俯下头抵住他额头,一冷一热,叶环生好似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却没有聚焦虚虚地落在眼前的轮廓上,他似乎又想笑,但眉头又一直无意识地蹙着,絮絮叨叨的低语让他觉得好吵,为什么要不停地对他说话,混沌的大脑让他想不出理由,但又不知道如何让那人停止,便含糊着喃喃道,“吵。”
  “别睡,马上就到了,不要睡......”
  “......”
  那人似乎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还在说,但叶环生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了,声音离他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海里。
  ......
  叶环生被搬上急救床的那刻近乎休克,瞳孔散大,对于手电刺激毫无反应,腹部的衣服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医生神色凝重,对跟在一旁的沈铎臣和关士铉,简短地下了“病危通知”,“失血太多了,非常危险。”
  沈铎臣整个人就像被阴霾笼罩着,全然没了以往沉着的模样,他牢牢握住叶环生的手,眼睛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手术室就在跟前,可他却不想松手,不管不顾地就要跟着一起进去,在几个护士的劝阻下,为了不再耽误救治时间才强行咬牙让自己放开,脱离了他的那只手腕一下子垂落下来,毫无生机,那瞬间沈铎臣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本能地想再上前看叶环生一眼。
  门关上了,刺眼的红灯瞬间亮起。
  这一处的空气仿佛被陡然抽离,几不可闻的电流声无限放大,像一根尖针不停歇地戳刺、刺激着神经。
  放空的大脑不由自主地开始循环叶环生中枪的瞬间,掌心已经风干的血印却还能依稀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汩汩流淌,溢出指缝,怎么也止不住。
  关士铉很清楚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无用,除非叶环生能无恙地从急救室被推出来,不然旁人再劝也是浪费口舌。他叹了口气坐在门外的长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沈铎臣。
  在接到电话后,他察觉到情况紧急,立马联系了合作多年的外科医生,在等沈铎臣的时候,他和医生说了大致的情况方便后续救治,但在亲眼看见沈铎臣把浑身是血的叶环生从车里抱出来时,他还是怔了一瞬,因为情况比他想象得严重太多。
  更别提沈铎臣露出那不自知的神情,实在是,让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人还是沈铎臣。
  沈铎臣对叶环生不同,不仅是他,身边许多人都知道。
  他总是一副对所有东西都兴致缺缺的模样,看上去游刃有余不会被任何人影响,但唯独面对叶环生,在与他相关的事情上,总是会不自觉地发生变化,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一块冰封许久的石头,坚硬得让人无从下手,却每每因为这人而轻而易举地被凿出细微裂缝,一点点往外流露出与外表不同的东西。
  偶尔与叶环生接触过几次,他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他原以为的那样,沈铎臣并不是单方面的,叶环生才是导致现在更为扭曲,死死绞缠在一起的局面的人。
  在长时间侵占、掌控之下,叶环生有一种很割裂的情绪变化,依靠的同时又无比排斥,甚至刻意挑衅。可每一次症状失控,叶环生会本能地向沈铎臣寻求帮助,虽然在他看来,如果没有药剂,不管和谁做都一样,只要能释放足够的体液就能安然度过周期。而且,叶环生明知道以沈铎臣戏耍他的劣根性,就算他手上真有药剂也绝不会在第一时间给他注射,反而会厚颜无耻地拖着他用最原始的方法帮他缓解。
  可叶环生宁愿被沈铎臣折腾,也不去选择其他人。与其说是习惯,他觉得那更像是为了麻痹自己某种情绪而做出的自虐行为。
  越是看着他们,越是觉得这两人的关系过于病态。
  而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一直困囿于狭隘的自以为中。
  从手术室的大门关闭后,沈铎臣就站在那里没再动过。
  别人的事他看得透,反倒是自己身边的人总是让他无可奈何。关士铉瞥了眼手机,一大群消息中没有他想要看见的那条,他上下翻了几遍确认是真的没有才把手机又揣回口袋。
  说实在的,他也不确定叶环生到底能不能活,失血到休克已然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医生即便能把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但能能不能苏醒全凭个人意志了。没想到沈铎臣一直不愿意尝试的治疗办法,却阴差阳错地以另一种更危险的情况达到了。现在想想,他当初不愿意,或许根本原因就是在叶环生身上。
  毕竟,求生意志很大程度会影响手术的成败。
  叶环生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失去重力游荡在半空。
  四周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却莫名有道晦暗的光线不时闪过,忽红忽绿,又蓝又黄。
  叶环生跟着那明昧的光不断往前,每次刚要抓住却又蓦然消失,再一找寻,又出现在别处,来来回回,叶环生倒也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从底下吹来一阵风,明明周围黑得仿佛在一个洞穴,却隐约发出簌簌声响,强烈的失重感把他猛地往下拽,那一刻,他只觉得心脏跳动得无比强烈,好似要冲破胸膛,短短几瞬间,所有的感觉又荡然无存,叶环生睁开眼,他回到了出事前的那个场景。
  冗长又无尽的走廊、地道、死人,一切都和那时一样。
  那时?
  叶环生想不起来方才发生的事情,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某种既视感,很熟悉却恍惚。
  不再停留,叶环生路过那扑在地上早已死去的男人时,匆匆觑了眼,立马跟上沈彦文,虽然看不见身影,但纷沓的脚步声让他知道他们就在不远处。
  但很奇怪,不管怎么追,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都没有缩减。
  慢慢地,两侧的壁灯逐一亮了起来,整条走廊被照亮了。
  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出现在他前面。
  是沈彦文。
  叶环生发出一声冷笑,卯足了力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沈彦文衣领就往地上重重一摔,本就受了重伤的沈彦文几乎来不及反抗,苟延残喘地蜷缩在地剧烈呛咳着。
  血丝逐渐弥漫眼底,叶环生咧开嘴,两手死命地扼住他咽喉,沈彦文惊恐的瞳孔中倒映出他癫狂地狞笑,似人非人,手指嵌进气管,一寸寸地压迫,那张脸在他手下逐渐变得青紫。
  咔。
  颈骨竟硬生生地被他给掐断了。
  叶环生一下子脱力,呆愣愣地看着已然气绝的沈彦文,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手掌还残留着触感,苍老的皮肤、剧烈跳动的血管,一切都还那么鲜明。
  沈彦文死了。
  是他杀的。
  他杀人了。
  叶环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兀自笑了,很轻很闷,逐渐肆意的大笑响彻整片区域,叶环生笑得直发抖连气都快喘不过来,眼角不受控地淌下眼泪。
  沈彦文的眼睛还睁着,面容可怖,死不瞑目地看着叶环生。
  叶环生的肩膀泄力地耷拉着,他从沈彦文身上退了下来,撑着一侧墙壁踉跄着站起。杀了沈彦文这个念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迷茫,杂乱、荒唐,几乎让他无法思考。可冷静过后,他只觉得可笑。
  他真的动手杀人了,即便那人是沈彦文,他也不该、也不能沾染这层会永远刻在他骨子上的印记。
  好脏、好恶心。
  叶环生把手掌在衣服上用力擦拭,直到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才麻木地停下,他看了看前面又转头看了看后面,最后仿佛累极了般跌坐在地放任自己与那具被他亲手掐死的尸体对视。
  应该是过去了很久,一道清晰的脚步声从背后靠近。
  叶环生颓唐地转过头看去,那人应当离他不远,可他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叶环生不想动,被人看见了反而解脱了,他坐在地上等着那人靠近。可等了好久,那人依旧在走,脚步声也从未停止,却迟迟没有身影出现,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怎么都跨不过来。
  叶环生的后脑轻轻点着墙壁,时间又过去很久,他终于意识到那人是走不过来了才站起身,他看了看沈彦文的尸体,在那道骇人森然的目光中慢慢远去。
  他向着那人走去,没一会儿,距离就肉眼可见地缩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踏出的那一步,一个冰冷的硬物稳稳地抵住他胸口。
  几乎不需要思考,叶环生立马就知道那是什么,他低下头顺着那物件看上去,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的腕骨,阻挡在那人面前的黑雾被一点点拨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视野里。
  即使被能一击毙命的东西抵住心口,叶环生都没有躲避的打算,他能感觉到心脏在平稳地跳动,眼前的一切是他曾预想过的某一个结局,真到了这一刻,他突然释怀了,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站在他面前的这人,和印象中一样,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伸手握住枪口,定定地看着他。
  枪声响起的瞬间,他笑了。


第四十九章 
  白色。
  仿佛置身于一个白色的盒子中,目光所及全是同一种的颜色。弥漫在氧气面罩中的白气散开又淡去,规律的滴滴声从仪器中发出。
  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过了很久,叶环生才慢慢睁开眼。全身说不出的沉重四肢像被石头按压着无法动弹,每一次呼吸都让他觉得精力在被一层层剥离,很乏力,想尝试回想发生了什么,却被泛起的一阵阵钝痛给逼着放弃。
  醒来不过几分钟,他又觉得好累,眼皮一垂一垂地耷拉着,很快昏昏沉沉地再次睡了过去。
  又是一个梦。
  阳光和煦,海棠枝叶随风飘动,空气中都弥漫着初夏独有的气味。叶环生站在门槛后,一亮一暗,他才跨出门便眯起双眼用手背虚虚挡住刺眼的光线,透过指缝,树下站着一个白衣男孩。
  个头比他要高上许多,身量挺拔,脊背崩得极紧,专注地凝望着近处的白墙,层层叠叠的瓦片上蹦跳着一大一小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好不热闹。阳光被交错的树叶切成点点碎光,点缀在那头黑发上,把他整个人都被笼在暖光中,少年初长成的面部轮廓都柔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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