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的囚笼(近代现代)——二月

分类:2026

作者:二月
更新:2026-07-22 07:24:27

  女人拖拽着小孩,见男人死命地跑,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希望他能放慢脚步别把她们拉下。可男人只顾着自己逃亡,偶尔回头也只是观察叶环生,就像是在判断他会不会追上来。
  见叶环生一直没有动作,男人拿捏不准情况,但知道只靠两条腿再怎么跑总会达到身体极限的,他四处寻找猛地在一辆车前停下,掏出插在后腰的匕首,动作利索又熟练地敲碎了车窗,泥鳅般地钻了进去。
  女人见男人坐上了车,急忙拉着小孩就往那里赶,
  引擎正被尝试启动,一下又一下,但一直没能成功发动起来。女人气喘吁吁,终于跑到了车边,她整个趴在车窗上,上半身探了进去,完全感觉不到车窗破碎的边缘在划破、嵌进她的皮肤,尖细的声音断断续续。
  被拉扯而来的小孩呆滞地站在一旁,对面前发生的一切没有反应。
  车终于发动了。
  女人被车带动着往前,但大半个身子还在外头,点地的脚很快就跟不上车辆的速度,行驶轨迹七扭八歪,看上去是有人在阻碍,没多久,女人尖锐的叫声骤然响起,下一秒她脱离了车身,整个人被惯性带着滚出好些距离才停下。
  绝望的哭嚎、咒骂被风带着飘了过来。
  衣服底下的皮肤都被摩擦剐蹭得破了皮,丝丝鲜血渗了出来,女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跛着脚又往车辆离开的方向追,嘴里呢喃着。可车辆早没了影,空旷的马路安静了下来仿佛方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女人走出好远终于认清了现实,他再一次抛弃了她们,失了神志的她突然脚下一崴重重摔在地上,不起眼的石子向旁滚动,女人呆愣愣地望向远处,一直为他开脱的内心终究意识到从他做出那个决定起,她们早就与他无关了,长时间垒砌而起的自欺欺人崩塌了,啜泣如断了线的珠子,没有片刻停歇。
  在方才的对视中,叶环生已经认出了那个男人是谁。
  就如他曾经说的,女人和女儿都已经被他卖了,在逃亡路上,这两个已经被他视为货物的女人理所当然会被丢弃。
  女人用衣服胡乱地抹了抹脸,撑着地踉跄着站起往一直站在原地的小孩走去。
  ——啪。
  清脆又响亮的声音倏然响起,小女孩的脸偏向了一侧,但这一巴掌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女人忽然咧开嘴疯癫般地笑了,她用力扯过女孩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向先前逃出来的地方走去,她边走边笑,早没了正常人的模样。
  小女孩麻木又安静。
  在踏回大门前,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滑落在站着远处的男人身上,稚嫩的面孔上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就像是一只木偶任人摆布,失去了反抗的本能和正常的反应。
  女人依旧笑着,嘶哑又压抑地一点点远去。
  一旦成为了那边的人,再想回到往日已然没了可能。
  冷风从衣领灌入,胸口莫名堵塞,大概是在风口吹了太久,连身上的皮肤都冰凉得发麻。
  叶环生没有去看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的时非。
  作为能被沈铎臣留在身边的人,他和沐辰不同年纪很轻,五官青涩,但毫无波澜的眼底沉淀着不该是他这个年纪应有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拉起叶环生的手,冰凉的金属物件被放在他手心。
  四目相对,时非却率先移开了视线。
  不等时非后退,叶环生猛地伸手扣在他手腕上,神情冷峻,口吻不容拒绝,“不行。”
  “可是......”
  叶环生没有在意时非的欲言又止,枪被强硬地塞回到时非的手中。
  从远处袭来的风带着湿凉的触感,雷声不再响起,云层越叠越厚,雨终于下了。
  ......
  沈铎臣收回枪放在桌上。
  荷官手旁的桌面被洞穿,依稀还能从中感到灼热温度。年轻男人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牌没拿稳掉了下来,差点死于枪下的念头在他脑海发酵,让他难以控制地如同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我想赌场应该是有规矩的。什么时候能下手,什么时候不能下手,这总该懂得吧。”沈铎臣似笑非笑地看着本应是四张,却在掉落桌面后变成五张的扑克。
  男人虽然年轻,但在赌场行走这么多年从未被人看穿过,对自己的技术甚是自满。而今天,对方却在他出手那瞬间切断了他的动作。
  沈彦文斜睨了眼手脚不干净的荷官,一抬手,便被拖了出去。
  “刚才也没说清楚,既然是赌局,不如用别的东西来下注?”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随即沉闷地压抑了下去,急促的喘息渐渐远去。在场每个人的表情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仿佛那声叫喊只是屠宰了一只无关紧要的牲畜。
  沈彦文用手背拨开代表钱款的筹码,一手点着桌子,开口提议。
  “哦?你想用什么?”
  沈彦文下巴往方才沈铎臣放在桌上的手枪抬了抬,所含意思不言而喻。
  “那多没意思。”沈铎臣猜到沈彦文的打算,他勾起左轮,倒出转轮弹巢内剩余的五枚子弹,随即又塞回两枚,手指稍稍一拨动,飞速旋转的弹巢被甩回了枪体,“不如,输的人对自己来一枪?是生或死交给运气。”
  沈彦文眯起双眼笑了起来,“听上去还不错。”
  “那开始吧。”沈铎臣又一次把枪放回桌面。
  新上任的荷官面无表情,动作依旧娴熟,卡牌被洗好后置于正中,沈铎臣伸手压在牌面上,侧过头对沈彦文说道,“刚才我没有切牌,不介意这次我来吧。”
  荷官见沈彦文没有阻止,便在沈铎臣切完牌后,就着顺序发牌。
  先前那个荷官的下场即便没有看见,那道喊声也让人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赌局,至少以荷官的身份,不会再试图干扰,而至于两位玩家是否会做些什么,这便不是他们能关心的事了。
  赌桌上不再出现多余的话语,只剩下单一的声响。
  牌面在桌面上逐一亮开。
  18点、20点、25点。
  沈铎臣笑着耸了耸肩,似乎是对自己坏运气的无奈,他愿赌服输地拿起放在两人中间的手枪,缓缓拨动击锤,轻微的咔咔声在此时清晰响起。
  每个人神情各异,目光却无一例外地死死锁定在沈铎臣抵在自己太阳穴的手枪上。
  时间无限拉长,连呼吸声都近乎停止,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也凝滞了。在沈铎臣扣下扳机前的短短一秒,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伸向能瞬间抽出武器的位置。
  ——咔。
  沈铎臣诧异地挑眉,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我运气还是不错的。”
  凝滞的空气再一次流动。
  沈彦文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而他身后站着的几人神情却愈加不善,似乎对对方不断挑衅却又迟迟无法下手的情形感到屈辱。
  荷官机械地开始新一轮的洗牌,这一次是沈彦文切牌,沈铎臣接在后面二次切牌。
  与上一轮相比,整个过程越来越迅速,从加牌到验牌再到停牌,没有超过半分钟的停顿,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
  牌面再一次亮起。
  19点、21点、24点。
  沈铎臣看着面前正好卡在21点的牌,又看向荷官陡然刷白的脸色,轻描淡写道,“赌局只在你我,这一把,是你输了。”
  沈彦文没有动作,视线定定落在加在一起为19点的牌面上,他眼底快速划过一丝晦暗,伸手拿起还留有些许余温的抢把。或近或远注视着这一处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神经高度紧张,生怕从枪口出来的是一枚子弹。
  “怎么?怕了?”谁也不知道子弹是否在弹巢中等待上膛,这一枪可以指向沈彦文,也可以指向沈铎臣,但沈铎臣却事不关己地支着脸看向沈彦文,就像是笃定沈彦文即便指向自己,他也能从中逃脱。
  沈彦文左手手掌抵住枪口,猛地扣动扳机,咔的一声,依旧是空弹,他扔下手枪,“只说对自己开一枪,具体哪里我可以选择的吧。”
  沈铎臣轻蔑地一笑,对沈彦文抓住话语中的漏洞并不意外,不过他也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口舌。
  常规赌局的输赢以筹码作为评判标准;而他们,谁先中弹,不仅是输,更是开战信号。
  六个孔位,两发子弹,已开出两发空弹。
  沈铎臣当初塞子弹塞得十分随意且迅速,但沈彦文却没有错失任何一个细节,两枚子弹并不是相连的,而是间隔了一个弹孔的距离,他也清楚地知道沈铎臣绝不会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把自己的命真的交由虚无缥缈的运气。
  下一把,有子弹的几率极高;而如果依旧是空弹,那输赢便能立判了。
  沈铎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沈彦文警惕了起来,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布局会出现什么问题,但是沈铎臣过于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从最开始传递消息那人口中得知,沈铎臣是只身一人进入赌场,他不认为沈铎臣会愚蠢到自投罗网,但派出去的人在检查了周边后表示没有看见埋伏、也没有任何异常。
  从始至终,沈彦文从未相信过沈铎臣会是一个人前来,只不过他手下的那群人藏在了他们没有发现或者极为隐蔽的地方。他加派了不少人手驻守赌场外,一旦沈铎臣的人接收到指令闯进来也能拖延片刻方便他打个时间差先对沈铎臣下手。
  沈铎臣只有一人,而他们却有近二十人。
  他不相信沈铎臣能丝毫无伤地金蝉脱壳。
  从男人逃出赌场,叶环生就发现了异样。
  按理来说,在沈铎臣进入赌场后,沈彦文一定会增派更多人手堵在各个入口,绝不可能发生有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出来。唯一能解释这种情况的,就是沈彦文的人已经被沈铎臣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代替了,甚至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但,这有可能吗?
  沈彦文并非不了解沈铎臣的手段,即便沈铎臣真的是一人前往赌场,但那不过是烟雾弹,势必留有后招。至少被留在门口的那群人一定不是寻常小卒,真要发现半点异常一定会拼死把消息传递进去,而不是就这么平白毫无声息地死在门口。
  叶环生是后出发的,和沈铎臣离开之间相隔了好一会儿,但在到赌场附近后,他就一直坐在车里遥遥地观察,除了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女,再无人进出。
  大雨倾盆似的往下倒,叶环生背靠赌场后门的拐角处,雨水砸落在地飞溅他脚边,裤腿都湿了小半截,风带着水汽呼呼地灌了进来。
  黏湿的红色绕在手腕上,在衣服上蹭了好几次都没擦掉,即便是沾了水还是像一道印记死死烙在那里。
  方才发生的一切,只要轻轻拉扯住思绪的一端就能非常顺滑地仿佛倒带般把那一幕重新在眼前播放一遍。抓在手腕的指腹,潮湿、铁锈般的腥味,还未褪色,甚至最后那句话语仍在脑海中不断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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