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的囚笼(近代现代)——二月

分类:2026

作者:二月
更新:2026-07-22 07:24:27



第四十章 
  阵阵香气溢出门缝,弥漫整个楼道。
  电梯发出运作时铁链转动的轻微声响,屏幕上数字在一点点变大,最终停在了10楼。
  厨房内,穿戴围裙的中年男人依稀听见门铃,来不及放下锅铲,推开移门在确认是门铃在响后,对外头高声喊道,“小慧,去开开门。”
  慢悠拖沓的脚步声从房间内响起,中年男人又钻回厨房,关了火把锅里的红烧肉翻了个面铲进盘子,一手端着,另一手托着电饭煲的内胆,手肘卡住门框一个用力,边往客厅走去边问道,“谁啊?”
  “是你单位的,挺年轻一小伙。”小慧走了过来凑到张佑盛耳旁说道,眼神往沙发示意,“姓何,说想找你聊点事。还拎了好多东西来。”
  张佑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转头望向客厅方向,在看清是谁后面部表情发生了些许变化,他解下围裙放在桌上,对李慧说道,“厨房里还煲着汤,你盯着点,盐等好了再加。”
  何英如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回过头对上张佑盛的目光,他立马起身打了声招呼,“张局。”
  “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张佑盛直接坐上沙发一边,茶几上空空如也,他也没有倒茶的打算看样子是没想留他久坐,何英如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坐在沙发另一侧,“张局,大周末还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但这次来主要是想谢谢领导。那天晚上出事,领导亲自跑来关心我的伤势,但我却一根筋只想着案子都没好好和领导表达过感谢,心里也一直过意不去就想借个机会和您赔不是。在单位总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所以想特地登门拜访您。”
  张佑盛淡淡一笑,疏远又客套,“做领导的总得体恤自己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还特地跑一趟,又带那么多东西过来。”
  “其实,这次除了想来谢谢张局,我还有些事情想和......”
  轻声的敲门声打断了谈话,李慧端着两杯茶水和一碟子茶歇走了进来,“小何,喝茶。”说罢,又扭过头去对张佑盛小声埋怨道,“真是的,难得有客人来怎么也不知道给倒杯水,就坐着干聊啊。”
  张佑盛起身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并不反驳,顺着他太太的话应道,“是我没考虑周到。”
  “你们好好聊。”
  待房门再次关上,何英如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迟迟没有动作像是陷入某段回忆,口气缥缈,“您太太和我妈妈感觉很像,都很温柔。”
  张佑盛嘴唇下意识地抿起。他掀开杯盖,温热的水汽直往上窜,朦胧般地糊在眼睛表面,他顺势闭了起来,脑海里一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局,前段时间我去给我爸扫墓碰到了李洪叔。”何英如唏嘘道,“没想到才过去十年,他也从一线退了下来,就呆在个小小的派出所里。”
  “李洪嘛?我记得。因为一场行动腿部受了伤,还拉下了病根。当时组织考虑了很久,结合他的意愿,给他安排了个清闲的差事,其实也是很照顾他的。”
  张佑盛捧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视线虚虚地落在茶几上。
  “张局,我一直觉得我爸当年不该享有这么重的殊荣。”
  “你怎么这么想?”张佑盛眉头猛地皱起,口气几乎是不自觉地加重,看向何英如的目光里掺杂了太多情绪,但更多的是疑惑。
  “前段时间的一起案子,我们抓到了一个毒贩。在审讯中得知他是十年前案子中那家俱乐部的上家。”
  水面恍惚了一瞬,何英如紧紧盯着张佑盛的脸,似乎是想从他细枝末节的表情中捕捉到什么异样情绪,但张佑盛终究是个老狐狸,不可能因为只言片语就轻易暴露内心想法。
  “他说,出事前接他盘的那人向他炫耀,自己马上就能做成一笔大生意,让他之后有了货就赶紧卖给他。”何英如说道,“可当时俱乐部已经出了事按理来说警察早就盯上,他为什么还敢做这笔生意,甚至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何英如查过当年的卷宗,这是其中的无法推敲的点。
  无论是刚入行还是久经沙场,在自己地盘刚出事警察还在侦查案件的情况下,都不会选择顶风作案,这不仅仅加速警察的注意还很容易落入警方制定的陷阱。
  而且,当时俱乐部已经有人被抓捕了,在如此大的风险下,到底是谁,或者说是发生了什么情况给了他可以安稳地再次做成买卖的信心?
  张佑盛作为当年的副总指挥,对当年的案子非常了解,他轻描淡写地抛出记录在卷宗中的内容,“前期的抓捕我们没有打草惊蛇,其中一个毒贩在我们审讯过程希望自己能戴罪立功,在得到上级首肯后被我们放归作为内应,所以后来我们才能在第一时间就获得交易地点、时间并设点埋伏。”
  合理的解释,通顺的逻辑。
  但,他知道里面有许多没有办法说清的漏洞。
  “你爸享受的荣誉是合理合规,更是应得的。要我说,他就应该再往上升上一级。”张佑盛拍了拍何英如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别抓着不放了。有时候刨根问底不一定就能得到一个好答案的。”
  浅褐色的茶叶飘在水面,冷却下来的茶水颜色也变了,越往下越深。何英如沉默不语,指腹绕着杯口滑动,看着晃动的液体。过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张佑盛,平直硬冷的语调,“曾经的结论也未必就是好答案。”
  张佑盛吸了一口气,不详的预感在心里彻底晕染开了。
  有迹可循,那些断续发生的事在此刻连成了一条线,也让他察觉到了何英如今天来的目的。
  地板的明暗交界逐渐模糊了,阳光被云层遮挡,房间的光线也随之暗了下去。沉寂的气氛仿佛空气凝滞,谁都没再开口说话,但偶尔变化的神情却能知道他们脑海中正在思索着什么。
  很快,房门被再次敲响。
  李慧推门而进,试探性地说道,“都中午了,要不你们边吃边聊吧,不然菜都凉了。”
  “谢谢嫂子,不过我等会儿还有点事就不再打扰了。”何英如放下水杯站起身,笑了笑,“张局,谢谢您的开导,不过我觉得有些事情即便过去很久,但错的总得纠正过来。”
  把送何英如走到玄关时,李慧瞥见地上的大包小包,“哎呀,小何你说你也真是的,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我听同事说,张局有两个小孩,所以多买了点。”
  “这......我们家那两姑娘都在国外呢。小何要不这东西你再拎点回去吧。”
  “在国外啊?”
  “是啊,去了也有几年了。本来想着我过去一起陪陪她们。是老张,非要我留下来陪他,说等他退休了再一起过去,不然留他一个人在北市怪孤单的。”
  “张局一定很想现在就退休和您一起去国外与女儿们团聚。毕竟谁都想享受天伦之乐。”
  李慧捂着嘴轻轻一笑,张佑盛站在后面对上何英如的眼睛,淡然一笑,并不反驳。
  何英如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深意。
  当初李慧是真的打算陪小女儿一起去国外的,但突发状况没去成,再之后又因为别的理由一直留在了北市。
  游局是不可能让张局所有的家人都离开北市,不然只留下他一人,万一东窗事发,他连个能拿捏的人都没有。看张佑盛对他太太的态度,和他刚进门的场景,如同他往日里在局里表现出来的,没有野心、没有升迁打算,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待到退休。
  谈话中,不管是对他爸的评价还是劝导他的意图,比起不想让事情暴露,不如说是更像希望他能收手保全自己。
  何英如走后,张佑盛被他搅得心事重重也没了胃口,草草对付了几口就回书房待着去了。
  从上次游局亲自来他们分局指导工作,他就感觉有事发生,但当时游局和何英如的谈话过于小声而且两人神情看上去也没有异样,他根本没往那上面想。这起案子已经过去十年了,当时参加侦查的核心警员大都离开了分局,一些真实情况也被粉饰掩盖了起来,真要倒查起来可不是一件小事。但今天看来,何英如不仅在调查而且手上有可能握着能威胁到游局的东西。
  张佑盛忍不住扶额,手指烦躁地敲着桌子,茶几上的两杯茶还没来得及收走,茶水早就凉透了,但空气中还飘着淡淡气味。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到最大。最近北市的温度有些回升了,吹在身上没有太多寒意,他背靠窗框定定地望向书桌的某一处。
  说到底,当年的他也不是刚出社会、任人摆布的毛头小子。有些手段虽然不磊落,但却是能在某一日派上关键用处。不过这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捅出去,他也逃不掉。
  半夜。
  身边的妻子已经进入了睡眠,平稳的呼吸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张佑盛睁着眼睛,满脑子都是杂乱的思绪,让他没有一点睡意。
  突然,客厅响起急促的铃声。
  张佑盛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李慧半睡半醒地揉着眼睛,他安抚了几句,下床走出房间,拎起座机话筒顺势坐在沙发把手上。
  “哪位?”
  “是我。”
  张佑盛眉峰下压,下意识回头瞥了眼房间的动静,拿着话筒放轻手脚走进书房反手带上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很久没私底下碰面了。想问问你下周有空出来聚聚吗?老地方。”
  黑暗中,那道身影的神情被全然隐匿了起来,口吻听不出异常,“好。”
  对方得到答案没再说什么,又寒暄了一会儿便挂了电话。
  听筒中传来规律的忙音,张佑盛没有去摁挂断键,任由机械单调的声音在室内不停回响。
  ——
  叶环生醒来时眼前一片昏黑,门底下溢进一丝亮光,让人分不清是夜晚还是清早。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坐起来,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床边,但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碰到本该在床头柜上的台灯。他一时愣在原地,随着回想混沌的大脑里慢慢涌入昨晚的情景,断断续续的画面让他猜到了自己在哪里。他闭了闭眼睛等适应了黑暗,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瞬间洒入,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
  才走了几步,浑身肌肉就酸痛得厉害,在手腕、腿部留下的痕迹经过一晚上颜色模样都变得更加骇人。叶环生跌坐回床,向后扫了一圈,捞过放在枕边的手机。
  没想到他这一觉居然睡到了中午。
  门外听不见声音,但依稀能闻见食物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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