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朔十三年（古代架空）——长生

　　后来拜师念书，学了两年，夫子给我取了个名，叫李期。
　　《说文解字》中写“期，會也。从月其聲。古文期从日、丌。”
　　夫子说我天资聪颖，以十年为期，必定入京，为天子门生，那时我六岁。
　　我，李期，在十七岁的这一年娶了妻，叫仁杞。
　　我神拜天地，颤抖着靠近她，吻上她鼻尖那颗痣，许诺，她对我的每点好我都铭记在心，我这辈子必不叫她伤心，发誓要爱她、尊重她、珍爱她一辈子。
　　第二天清晨，她坐在铜镜前，转身问我眉毛画的好不好看。
　　好看。
　　她领着我跪在贵妃面前。
　　贵妃给了我一个红封，仁杞求贵妃给我改个名字，说我现在这个名字不好听。
　　贵妃问我想叫个什么。
　　我不知道，伏首道：“全听主子的。”
　　贵妃叫仁杞给我取。
　　于是我改了名，长生。
　　长生、长生、长生，我躺在仁杞身边的许多夜晚念过很多次这个名字，多好啊，长生，长生不老、长生无虞、长生顺遂，多好啊。
　　我没什么能分享的人，拿着一包油纸包的糖块去司礼监找小德子，这种事也不好说出去，我只想跟人聊聊天，不说为什么，只说我现在很开心。
　　小德子死了。
　　我在司礼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使了点银钱打听出来，这个人是新来的，听说过小德子的事。
　　“哎呀，那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背着公公，就是他干爹，把公公的人卖了，害得公公的人被打死了。这下好了，公公把他也打死了。”那人把我的银子收好，好奇我问这个人干嘛，都死了有段时间了。
　　糖块化在怀里，衣裳黏糊糊，这是仁杞给我缝的新衣。
　　新的生活很好，我陪着九皇子读书。
　　九皇子除了玩起来收不住，读书总想走捷径偷懒，其他都很好。
　　承他的福气，我也能看上几本之前看不到的古籍孤本。
　　前头的皇子们都有了年纪在宫外开了府，国子监内读书的皇子只有八九十三位皇子，九皇子聪明，往往能拔得头筹。
　　偶尔圣上来考校皇子们功课，龙涎香的味道好重，熏得人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偶尔的偶尔会见到徐观，我不明白为什么男的会喜欢男的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第24章 
　　提醒：今天第一个加更
　　陪读太监贬去内务府后，谷昭向母妃央求也想跟三哥四哥一样要个世家子弟做伴读，大点小点都行。
　　但他们这几个皇子出生的时间不巧，京中合适的人家里真没有合适年纪的，贵妃直接驳了谷昭的央求，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说下一个新来的陪读太监他一定喜欢。
　　原以为新的陪读太监又是从内务府或是哪个地方来的，没想到是小佑子，现在应该叫长生了。
　　谷昭果然高兴。他记得这人，讲起《尚书》来比国子监专治此经授课的博士有趣多了，起码拿着笔抬头看见的不是一张古板的老头脸。
　　而且长生还可以帮自己做课业，虽然死活不肯直接替他写，但长生带他写的课业总能得到博士的夸赞，明明自己写也是第一，但博士可没这么热情过。
　　休息的时候要玩什么长生也不多话，只要不受伤，随他玩什么，不像之前的太监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要说最让谷昭惊讶的就是长生似乎什么都会，他跟八哥斗蛐蛐长生抓的蛐蛐总是赢，八哥身上好些东西都输给了自己，编的蛐蛐笼子比上一个太监编的还要好看，甚至还有机关能活动。
　　宫外东城勾阑胡同专有说书的茶馆，路过了谷昭会点上一壶好茶拉着长生一起听。听完忘了也不要紧，长生听过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忘了问他就好了，还能再听一遍呢。
　　听到晚上，赶在宵禁前跑去朱雀门到龙津桥的州桥一带，买上两份旋煎羊白肠，谷昭和长生一人一份，不顾烫嘴边吹边下筷匆匆吃罢，而后两个十几岁的小子，大的带着小的，一齐在路边吸溜着嘴降温。
　　谷昭会再买上一份贵妃爱吃的王楼前的脯鸡，仁杞爱吃的姜辣萝卜，长生会给仁杞买份其他的，没有固定惯例，香糖果子、蜜煎雕花、果木翘羹……看见什么好吃好玩有趣的便买上一份。
　　若值冬夏，则额外买些杂嚼，冬雪中最好不过冒热气的糍糕，旋炙猪皮肉，不顾烫放在怀里，跑的快一点捧到两个女子前还是温的；夏月中最好不过一碗生淹水木瓜，再搭一份麻腐鸡皮，仁杞爱尝试这些，这搭配是她教长生的。
　　有时睡得晚，长生会绘声绘色就着月光手舞足蹈给仁杞比划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故事。
　　谷昭读书读的累了烦了也会缠着长生说故事，不说茶楼那些什么江湖风云、前朝恩怨，就说长生之前，村野里奔跑的狗、半夜摘邻居门口枣树被抓挨得一顿打、河里的泥鳅螃蟹鱼虾如何抓、几个村子如何凑钱请戏班子唱戏……
　　在长生断断续续的描述中谷昭拼凑起了这个世界的模样。
　　当他读书时水田里正有老农插秧，当他跟八哥斗蛐蛐时某个村口两只狗正在打架，当他奔跑过宫里青砖道无数人看见他朝他行礼时正有燕子衔泥筑巢。
　　这个世界太神奇了，谷昭没有看到过任何苦痛，所以他没有任何贬低或自傲，单纯感受到让他着迷的，人间万象的参差。
　　山是高的，水是低的；人是走的，鸟是飞的。
　　幼时启蒙的歌曲以一种具象方式从长生的故事中跳到他面前展开。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


第25章 
　　提醒：今晚第二个加更
　　又是一年春天，屋外鸟啼啾啾，我摸着手中雕花的银钗，长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进宫的第三年，在贵妃宫中也有两年多了。
　　再过几日便是仁杞生辰，前两年没有拿出什么好东西予她，今年我攒了银子趁跟小殿下出宫时买了根素银钗子，费了许久雕出花纹，还刻上了仁杞的名字。
　　本来还怕赶不上错过了日子，现在提前了几天完成，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小殿下看见了还打趣我，算来殿下也快十六岁了，不小了，时间真是快啊。
　　仁杞生辰的前一天我把钗子放袖子里藏着，预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她。
　　但没有机会了。
　　快乐短如春梦，醒来一切都碎了。
　　先是贵妃弟弟世子纪商的死讯传来，今岁会试世子不中，同窗对他颇有议论，世子一时想不开。百姓们听到一声巨响，围过去看，世子生生一头给自己撞死在了大理寺门口的登闻鼓上。
　　此举等同于以性命相疑会试公允，三司即刻审理，不曾查出异常。
　　天子大怒，贬平远侯为平远男。
　　世子还未过头七，三皇子突然离奇死去，当事者称看到有鬼影作祟，钦天监上奏星象异动，直指后宫。
　　皇后下令清查，竟然在贵妃宫中隐蔽处找到了一个贴满符纸扎满银针的小人，上面正是三皇子姓名和生辰八字。
　　容嫔与七皇子夜夜在天子殿外哭嚎，二人被禁足，贵妃废去妃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听候发落，母家平远男府褫夺封号爵位，全家流放三千里。
　　皇后身边大太监来的时候下了好大的一场雨，雷声轰轰。一群人近乎抢一般搜刮着殿中的财物。
　　贵妃，不能再叫贵妃了，纪主子被带走的时候仁杞对我说照顾好小殿下，转身像一支箭射进雨中。
　　“小姐——小姐——奴婢来了——奴婢在这——”
　　她吼的很大声，在雷声中也那么清晰。
　　仁杞，还有我啊，别不要我啊。我也冲出去，我不知道我冲出去能做什么，但我得冲出去。
　　雨水疯狂打着我的脸，衣服很快变的沉重，每跑一步都要付出种地时一锄头砸进地里的那么多力气。
　　大太监指头点了点我，两个人把我压倒在地。
　　没有任何理由，大太监：“打十杖。”
　　我像山中野兽，毫无人样趴在地上，一杖一杖落下来，雨幕中仁杞跑了那么远，我已经看不清她了。
　　贼老天，你若真有心，何不在此时飞一场大雪，叫来世人断案，看谁雪白看谁泥黑。
　　突然，木杖停了，我听见行刑的人说：“见过大人。”
　　我艰难地看过去，是夏至大人。
　　他问这在做什么。
　　大太监回他：“这贱皮子想跟着废妃去，赏他几杖叫他清醒清醒。”
　　夏至大人哦了一声，举着伞从我身边走过。
　　我竟然还有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停下来，低头看我。
　　“救救……”救救谁呢？救救我？救救仁杞？还是救救贵妃？
　　“救救仁杞。”我小声的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头顶的雨停了，夏至大人举着伞蹲下来，他的目光怜悯，看的我无端生出自卑：“小佑子……还是长生？”
　　“路是自己走的，”他把衣角从我手中扯走，“便不要后悔。”
　　他走了，木杖又落下了。
　　天好像黑下来了，一切都变得朦胧和遥远，我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
　　等再醒来，小殿下在我身边，雨停了，雷停了，一切都停了。
　　“你晕了一天。”
　　“仁杞死了。”他屈膝坐在我身边，双手抱着腿，脸埋下去，“被打死了，一块白布盖上就抬走了。”
　　“父皇赐了一杯鸩酒，母妃……母亲也死了。”
　　他抬眼看我，泪落的那么多，我以为又下雨了。
　　我支臂撑起自己，牵扯到伤口，但痛的麻木了，也没那么痛了。我跪坐在地，伸手抱住他。
　　他抖的好厉害，我差点抱不住他，我学着仁杞的样子，轻轻拍他的背。
　　“殿下，别怕，长生在，长生在呢。”
　　“长生，你好烫。”他说。
　　原来不是他抖的厉害，是我抖的厉害，身体像变成了云，好软好热。
　　我会飞起来吗？
　　我抱着他，意识昏昏沉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小殿下把我推醒，我才发现我又睡着了一次。
　　“长生，小厨房没有吃的了。”他张开空空如也的手，茫然的目光看着我，“我去太医院给你拿药，他们不肯给我。”
　　“长生，怎么办啊？”他茫然地说了许多，一直喊我，最后轻轻地问我，“我们会死吗？”
　　快十六岁的时候，娘躺在地上，爹在门口抽着稻草杆子，床卖了，水烟袋卖了，弟妹卖了。
　　我坐在爹旁边，肚子哇哇叫，分不清是谁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