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甲天的目光有一瞬凝滞,定然转向他,眼中竟滚出泪水来。他张了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阿成再也看不下去了,在几名兄弟的结阵护卫下与其它怪物对峙,和甲地一起冲到甲天身边。
  眼看失散弟兄重伤归队,是大幸,甲天却毫无预兆地眼神一冷,右手成爪,径直向阿成心口掏去。
  他指甲在几个时辰间长如野兽,眼看是要掏进阿成心窝。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鬼魅似的飘过去,隔开甲天和众避役。
  安煦衣袂飘扬,一跃而起,人还在空中,怪剑便出鞘翻花。
  神兵利器直如能斩断月亮光辉,带着冷寒刺入甲天顶梁。
  重击惯力而下。
  甲天难以承受压顶之势,嘶吼一声,直愣愣跪下,膝盖“咚”一声砸地。
  致命的损伤不能用疼痛来形容,但疼痛终是唤回了他混乱思绪中最后的人性,他眼仁恢复清明,口中“呵呵”地像有很多话说,都听不清楚,只是直挺挺倒下去,目光落在安煦身上,气若游丝化为“谢”字,停了呼吸。
  一切发生于须臾间,没人来得及感叹。
  安煦甩落剑身异样的浓黑液体,低垂眼眸,单手扯下外氅一扬,衣裳迎风展开、又落下,成全了死者最后的体面。
  “那些怪物遭重创能速死,但尸身会立刻化毒,吸入毒雾会致幻癫狂,如甲天兄弟一般。他变成这样,定是鏖战良久杀了许多,可人一旦失智,便救无可救,所以……除非不得已,莫让怪物身上有刀剑创口,也不可取之性命!”
  安煦声音不大,语速极快。
  话音未落,两只怪物嘶吼着扑来,他方才利剑舔血,身上沾染了血毒气,于怪物而言是最直白的勾引。
  弹指间,姜亦尘揉身越过安煦,乌黑匕首未脱刀鞘,手腕便已运力。
  只闻“咔嚓”数响,怪物的双臂关节被敲断。姜亦尘飞脚便踹,正中其中一只髋骨。那怪给踢得直愣愣飞出两丈余,摔在地上,又兀自用断肢撑地,扭曲出更加诡异的姿势,想站起来。
  姜亦尘一共带来二十名避役。同袍丧命的悲伤转为激愤,荒地上霎时刀光剑影不断,尽是骨节断碎之声。
  起初,形式一片利好,那些怪物攻击时各自为战,更没有招式技巧可言;可后来,避役们发现怪物没有痛感、不知恐惧,更被猎杀本能驱使,越发凶残。不知哪只怪物起了头,在地上疯狂扭动躯干,蛇行逼近,更有后来者懂得了结成一对,互相啃咬、拖拽彼此前行。
  不下杀手使得避役们束手束脚。
  怪物打不尽似的从木楼里源源而出。
  可总会有避之不及;也总要有血光制裁才能避免的伤害。
  果然,只要怪物丧命,其尸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化脓、塌成一团粘稠,在空气中蒸发成朦胧雾气。
  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毒雾越来越浓,飘着腐朽的血腥味。一名避役周围脓化的尸身较多,他的动作很快滞涩,双眼渐而充血。
  他踹断一只怪物的关节,却来不及防备身后偷袭,眼看要被其指甲戳中后心。安煦不知从哪飘过来,扯住他衣领,反手将他扔去清净开阔地,跟着抬脚后蹬,将偷袭的怪物踹飞。
  怎奈安监正情急加上腿不方便,这脚踹得没轻没重,怪物后背撞树干,脊椎错位,摔在地上挣扎几下不动了,紧跟着便是新一轮的变软、化脓……
  “六爷,咱们得向外撤,这样根本遏制不住!”陈默一闷棍敲晕一个,拄着棍儿喘粗气。
  姜亦尘也不知从哪捡来只木棍子,夹风带电地甩出去,正中安煦背后怪物眼眶,直戳入脑、一击毙命:“不能撤!附近不远有百姓,这东西流出去一只便成大祸!”
  他言罢看安煦,见那人其实不用他帮,一袭白衣,依旧仙人之姿,脸上没表情,动作也不滞涩,独是嘴唇半点血色都没了……
  姜亦尘心下焦灼,吩咐道:“拿绊马索!”
  陈默闻言即刻明白,呼哨一声,众避役两人一组,依靠走位以二困一,拴俘虏似的将怪物捆住上臂,绑成串。
  这法儿开始好使,怎奈会开机关锁的玩意不是彻底的行尸,渐渐开始撕咬绳索,把牙口磨得血肉不分也浑然不觉,刚收缩的包围圈又要失控……
  正在这千钧之际,马蹄声由远及近。
  安煦蓦地循声看去,见是自己人来了。
  带队人离得远,看不清是哪位司正,熟练地指挥司吏们选定上风口,点燃药香。
  辛辣的味道被风吹散,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毒瘴很快淡化、消散。怪物们闻到药味,进入神游之状,不再向人进攻。
  那司正策马到安煦面前行礼:“大人,是除去,还是关押?”
  安煦已经累了,压着气息映光看人,见来人是幽州分部的裴明。他是颇为欣赏裴明的行事作风,日前堂内轮调出现缺位,他便将裴明调进都城来。
  没想到他不光来得挺快,且还没正式上工,就赶上这档子事。
  安煦对他一笑,暂不叙旧:“引回楼中锁住,别用玲珑锁,它们会开。”
  指令下达,司吏们分工协作,场面被迅速控制住。
  姜亦尘也松一口气,到安煦身旁,看他嘴唇裂出个血口子,想劝他上车喝水。
  “多少?”安煦抢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嘴角却挂着笑。
  姜亦尘一愣,明白他是惦记赌约,无奈苦笑摇头:“七个。”
  安煦俊眉扬起来,得意浮在脸上:“承让承让,险胜一个。方才你若不救我,咱俩该是平手。”
  “好了,你赢啦,上车喝口水慢慢说。”姜亦尘哄他。
  安煦却不,目光落在对方手上,淡声问:“手怎么了?”
  姜亦尘撇嘴,心道:没问我当年为什么诈死算是口下留情了。
  经过上次一回,这问题已成二人的逆鳞,谁也不敢再轻易触碰。
  六殿下舔舔虎牙尖角,在安煦背上一带,推着人往车里去:“想知道你腿伤的缘由和医法,与一位高人打赌的结果。”
  安煦气息几不可觉地一急,停住脚步扭头看姜亦尘。
  他想骂他有病,骂不出口,话在嘴里轱辘一圈:“跟谁?”
  姜亦尘无赖一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第51章 祖宗
  如姜亦尘所愿,他在安煦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生气。
  谈不上愤怒,是斗嘴没斗过的不甘心。
  姜亦尘私心觉得这表情可爱,很好品,但他只能偷偷摸摸品。他面带微笑看对方,努力保证笑容里没有半点讥笑之意。
  而后,安煦果然冷哼一声,目光在姜亦尘伤手上扫一圈,见无异样,不情愿地遵守游戏规则,朝马车走去:“说点正事。”
  姜亦尘被这冷嗖嗖的关心哄到了,屁颠屁颠跟人进车厢,给安煦背后垫上靠垫,再扯过绒毯给他披了,才开始点燃小泥炉,烧水沏茶。
  说实话,安煦被他“伺候”得不自在。
  他近来身体差了很多,也确实把外氅盖了甲天,可他刚运动过并不冷,六殿下一系列操作细致入微,可以用“黏糊”形容。这根本不是照顾兄弟,至于像什么,见仁见智。
  虽说亲都亲过了……但安煦实在想不好怎么面对,又该如何接受,遂甩甩头,不再想。
  “那怪物叫血肉愧尸。”
  安煦淡着声音说话,见姜亦尘看他,反弹给对方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司天堂归顺朝廷后,这术就禁了,不许再用。”
  姜亦尘收回目光,游刃地烫杯、醒茶,听安煦讲江湖旧闻。
  安煦继续道:“傀尸的炼制非常困难,要取特定节气横死的尸体以药浸泡、缝合,再以邪法催其残躯内的怨恨支配躯体,炼为怪物。听说莫老师那一辈曾有丧心病狂之徒为了得到尸体,屠戮过整个村庄……”
  姜亦尘听得眼角微缩,动作依旧悠哉,把茶递到安煦面前:“滇红,我加了一点化橘红,助你理气宽中。”
  安煦一愣,“噗嗤”笑了:“是怕我话多了咳嗽吗?”
  姜亦尘抬手,请他尝尝。
  安煦承其美意。
  茶汤入口,润了他泛血腥味的嗓子,那一丁点化橘红加得极妙,恰到好处和滇红的花果香气融为一体。他垂着眼睛,将温雾氤氲的茶喝完,放下杯子,任姜亦尘又给倒上,言归正传:“傀尸炼成之后,非死非活,要用香药控制行动。因为术被禁了,司天堂以防万一,只在特定地方留存了抑制其活性的药物,此次才未酿成大祸。”
  “那它们平时呢?不需要吃东西?”姜亦尘问。
  安煦摇头:“只需可以通过……交媾,平衡体内所谓的‘炁’,维持活性。炁都耗尽了,它们也就完了。”
  “刚才你开门是看见它们正在……维持活性?”
  安煦单边眉毛一挑,想起所见场景,挺反胃:“它们对生人气息敏感,在它们看,咱们是未经允许的入侵者。所以你想到了吗,这些家伙本来是被作何用途?”
  “看门狗。”姜亦尘定声道。
  安煦打了个响指:“这是最可怕的……”
  说到这,他往座椅深处挪了挪。今日他先呕血昏睡,醒来紧跟一番打斗。现在骤然安宁于姜亦尘构建的小空间、喝了两杯暖茶,身心乏累席卷而来,松着声音道,“这地方依照骆二叔的蜃楼搭造、以司天堂禁术豢养傀尸,但图纸何来、尸身何来,骆二叔死无对证……很难不让人怀疑。”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话,目光落在车帐斜角。
  姜亦尘却一直忍不住看他——他太好看了。
  为了不让自己像个只顾美色、脑子停摆的废物,六殿下接茬道:“所以,从傀尸的炁判断,这地方曾关押的‘正主’刚撤不久,很匆忙,傀尸不好处理,所以被锁在阴楼自生自灭。但你认为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为何‘不好处理’……”
  ——因为会处理它们的人已经死了。
  安煦把腕上的翳珀珠子拿下来,合在手心里揉:“是。不知这里曾经关着什么人。”
  “听智禅的意思,这是关押圣女的地方……”
  姜亦尘把安煦昏睡时查到的信息补全给他。
  安煦一下精神了,坐直身子,定定看姜亦尘,眼里要冒出火来:“你是说这地方曾经关着无数像蒋朝那样的孩子?”
  他像只瞬间炸毛的猫,不知是要挠人还是要咬人。
  姜亦尘怕他再上演急怒攻心,赶快哄道:“别急,是那老贼秃的道听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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