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他不答反问道:“听闻安大人是定省去了,假期未满,是收到下官的报信文书才急赶回来?”
  安煦一怔:“何时有文书,安某昨日才知道噩耗。”
  丁孟脸色也变了:“确认骆掌印身份当天,下官就写了文书送去司天堂,送信小厮说是一位长髯老者收信,他没递转安大人吗?”
  没有。
  姜亦尘看安煦的表情,便知其中还有旁的事。
  “此事蹊跷,”他开腔道,“劳烦丁大人让我们看看卷宗,若能理顺线索,功绩可不都是大人的嘛。”
  “可若没有圣旨,委实……”
  “嘶……”姜亦尘看对方那死不开窍的样子就想敲他,眼珠一转,坏笑道,“我听闻卷宗阁的钥匙丢了?不知丁大人找到没有?”
  这丁孟为人迂腐、断案能耐可能也不怎么样。但官场摸爬多年,弦外之音他一听就懂,立刻摸出钥匙塞进姜亦尘手里:“还要多谢六殿下在天明前帮下官寻回钥匙。幸亏!幸亏啊……放在甲子柜丁巳格子中的卷宗没有遗失。”
  姜亦尘笑道:“甭客气。”
  刑部的卷宗阁在后衙,门锁是天地机关。铸铁门很重,门轴缺养护,推开时“吱呀”一声叫唤,像给被写进卷宗的死鬼报“有客到”。阁内很昏暗,通天杵地的卷柜摆阵似的把月光挡在窗边,好在有丁孟大人做“内奸”,二人才轻易寻到相关卷宗。
  预料之外,供词、仵作手记、现场分析、堂审记录加在一起总共不过寸厚的纸张。
  安煦看东西向来很快,他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凝重。
  卷宗记述,此案凶手是骆九菊的亲生儿子骆白璧,而唯一的目击证人是其妹骆无瑕。这姑娘遭人袭击受了重伤,被救醒时话都说不出来,问到“凶徒是谁”时,她看向兄长,颤巍巍地抬手指他,于是,骆白璧被抓,可是……
  升堂时,骆无瑕当堂翻供,说不记得指认过哥哥,也没见到凶徒的脸。
  白璧、无瑕两兄妹是安煦眼看着长起来的小孩。骆九菊的惨案一直将安煦打得措手不及,如今他眼看仵作画影图形上骆无瑕的伤势“半面颅骨碎裂,脸庞凹陷”,悲怒直冲顶梁。
  此时,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诫自己冷静,若是他也乱了,谁还能给这小姑娘做主呢?
  他在京州给她买了新衣裳,给兄妹俩带了好吃的……
  未曾想月前见面还好好的一对兄妹,如今竟然一个重伤、一个成了弑父伤亲的凶徒!
  万事不可能无兆而发。
  安煦站起来,在屋里来回溜达:一定是忽略了更早的征兆!
  他将近一年和骆家兄妹、骆二叔相处的细节回忆,想不出片点异常。直如……
  直如当年“郑亦”出事,他也未觉出任何异常。
  安煦神思一恍,无力感胀满胸腔。
  他想:我自诩懂异术、破奇案,可为什么对身边人的异常总是后知后觉?根本就是大晋第一号大傻瓜!蠢货!
  念头飘过,他心里响起另一道声音:对啊,你何止是傻瓜蠢货?事已至此你还只会自怨自艾,除了蠢货还是废物!你来历不详,身份不明,对谁掏心掏肺,谁就变着法儿地哄骗你,你看……你一次又一次在类似的坑里摔跤,你何止是蠢,你简直……
  无!可!救!药!
  “闭嘴——!”安煦一声嘶吼,声如困兽。
  把自己吓了一跳,也把姜亦尘吓一跳。
  姜亦尘只道他如往常一样,想事情时习惯性溜达,谁曾想,一眼没看见,安煦便不知怎么了。
  他抢过来扶人,见对方呆愣愣地看他,那眼神和上次被强吻后的失神极像;更甚,安煦的眼瞳侧向映火,姜亦尘看到对方右眼中有细碎流动的星河,每颗星星都是金色的,沉坠在深棕近黑的眼仁里,美丽也诡谲。
  他早听安煦说过,这毛病叫“星河症”,自小便有,对视力没有影响。
  可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姜亦尘箍着安煦双臂:“无烬!无烬你看着我……”
  没有反应。
  “安煦!”
  一声“安煦”,唤回对方眼中点滴清明。
  安煦神思一定,也懵了:我刚才怎么会生出那样消极的想法?
  他舒一口气,嘴角扯起丝苦笑,骂道:“没事,我可能是丧心病狂,魔怔……嘶……”话未说完,右眼忽而刺痛。
  那痛感从未有过,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锥转着圈往眼睛里捅、戳进脑袋猛然搅动。
  疼痛在须臾间炸裂,迅速蔓延。安煦右半边头颅的所有穴位在同一时间狂跳,眼前像星星的、无害的绮丽忽而变暗,变成一只只虫子,活了似的扭曲着在他眼中逃窜。
  安煦太厌惧虫子,顿时吓疯了。他捂着眼睛惨呼出声,医者的冷静为他恪守最后一丝理智,他飞速盘算:这是夺算的反噬,还是又与雾蝇相关?
  难辨诱因,他咬牙忍痛,摸针囊,捻出一根长针要往脑袋上扎。
  可是,暗处似乎藏着怪物,料他先机、与他作对,未等安煦自救,先拿出无形的凿子,再次直愣愣锤进安煦眼眶里。
  安煦毫无防备,“啊”一声拿不住针,眼睛疼到犹如火在烧。痛到极致他终于乱了,挣开姜亦尘,回身扑在桌子上,案卷“噼里啪啦”扫落了许多。
  姜亦尘急追过去。
  只一会儿功夫,安煦冷汗已然渗满头,浑身都在抖,下手没轻没重,居然往自己眼眶里按。
  姜亦尘大惊——这不是要将眼睛抠坏了吗?!
  他情急狠下心,抬手在安煦颈侧一按。
  这一瞬间,安煦悲凉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焦点很快散去,身子随即软倒。
  姜亦尘早有预料,将他揽进怀里,打横抱起来,踹门往外走。


第53章 摊牌
  姜亦尘抱着安煦冲出刑部衙门。
  风一凛,怀里那人打了个激灵。姜亦尘将手臂收得更紧,抱人扎进车厢,对驾车的避役道:“出城,去司天堂衙门。”
  从内衙到车上,极短的几步路,他深思熟虑。虽然司天堂两大医术高手都不顶用——莫九岚远在疆北,安煦自身难保,但堂内也还有通晓医术之人,能耐起码不比御医差。
  马车在漆黑的路上疾驰,车轮和马蹄声交相敲击石板路,那声音很噪,但姜亦尘耳朵里只有安煦比平时沉重的呼吸声。
  他怎么舍得对安煦下重手呢?他只是被迫切断对方的胡思乱想。
  而从吹冷风开始,安煦那没有彻底逃离躯体的意识便复苏了少许,他整个人还在剧痛中沉浮,眉头时松时紧,睫毛打着颤。
  姜亦尘让对方枕在腿上,顾不得摸帕子,直接拿袖边去擦对方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及安煦的皮肤居然热的烫手。他不通医理,但习武之人对于脉象多有心得,姜亦尘搭安煦腕脉,寸关尺三处震如惊弦——是险些走火入魔之相!
  “再快一点!”姜亦尘低喝。
  赶车人听到指令,空甩两鞭子——车速更快了。
  姜亦尘将注意力收回在安煦身上,他想握他的手,却见那手指蜷曲起来,指尖掐在掌心,若非是指甲太短,非要抠出血来。他试图将安煦的手掌展开,对方却和他对着干,拳头掐得更紧,人则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惊悸地打了个颤。
  “无烬,你的手要被自己抠破了,在做梦吗,告诉我梦见了什么好不好?”姜亦尘不敢硬来了,温声在安煦耳旁说话。
  或许极其脆弱时的耳鬓厮磨太温柔,触动安煦,他嘴唇动了动,神色更悲伤了。
  姜亦尘确定他在说梦话,但听不清说什么,又尽量弯下/身子,语速柔缓道:“无烬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安煦该是能听见他说话,整个人不安地想翻动,又因为姜亦尘的怀抱,翻动不便;他嘴唇还是在动……
  姜亦尘将耳朵更贴近些,终于朦胧听清了几个字——别瞒我。
  心被狠拧一把,窒息感从胸口往上翻。
  他直起身子,将手掌贴在安煦额头,试图用轻抚安慰他。车马摇晃,安煦睫毛上有星点反光,晶莹、湿润、但太少了,不足以凝结成泪滴,却足够把姜亦尘的心淹没。
  姜亦尘突然不知自己机关算尽到底保护了谁,当年他自以为是地将安煦推出谜团旋涡,未见得将他护得多周全,反似铸了一把锁在对方心口沉重的枷。安煦性子随意,不怕死、不怕痛,可……可这样洒脱的人,要身心俱损到何等地步才会以近乎恳求的口吻说“别瞒我”?
  原来,五年前的“推开”在对方心里种下一根刺,将那人的傲骨扎得千疮百孔,更时不时就要寻个类似的时机,蹦出来再捅他几下。安煦毫不知情,被迫被他变成隔绝在外、需要被保护的人,他偏在重逢后追着问人家为何身弱、瘸腿……
  那名为信任的东西,不是早被他一手毁了吗?
  姜亦尘自问:若能重回五年前,会不会选择和盘托出、共同面对?
  不会吧?
  不会。
  姜亦尘确定,以他当时的阅历、能力、筹码、判断,他会无数次地选择同一条路。
  他仰起头,从来没有这样难过——原来不是拼尽全力就能得善果;哪怕重来也别无它样。
  姜亦尘抱紧了安煦,感受着他的呼吸,利用对方的气息节奏缓解自身的窒息,他在执着的保护欲里挣扎,忽而他又自嘲地想:我在做什么?懦夫才总想“如果当初”!
  也就在这时,驾车避役的声音传进来:“爷,有战鹰传信。”
  姜亦尘所坐位置紧贴车门,他伸手出去,对方递来一张小纸条,看信属是西疆避役司紧急传来的情报。
  他将安煦抱得更稳些,单手展开纸张,几乎一眼看完内容,脸色凝起层寒霜。片刻之后,霜又散开些,姜亦尘垂眸看着安煦发呆:五年前我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保护你,只能将你推远;现在,或许有些不一样了?
  马车在这一刻减速,避役的声音又传进来:“六爷,前方有人拦路,宫里人。”
  姜亦尘推开车门一线往外看。
  长街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色天幕下,街尽头有灯火,是些气死风灯,灯罩的惨白让光亮将浓夜中的雾霭也染白,仿佛鬼气氤氲中,地府钻出一排索命鬼。
  索命鬼们向六殿下的马车逼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行礼:“六殿下,有陛下口谕。”
  姜亦尘跳下马车,回手掩门,不让一丝夜风往门里灌,而后作恭敬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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