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庄庆贤此举可太有意思了。
  姜亦尘接过卷宗,一目十行地看过。
  卷宗所书非常详细,从蒋家与浮屠门何人接触,到如何选择供养的灵光身,甚至方才的诡异典祭都记得详细。
  其中还记录了安煦救下的小丫头叫蒋朝,是蒋老爷和外室的小女儿,被选做圣女交换其母亲进本家门。
  姜亦尘皱眉:“做圣女最后要做什么?”
  阿蔓摇头:“人刚收押暂时还没问出来,陆长史是武职,不善问讯之道,所以……”她透过屏风,朦朦胧胧看到安煦躺在床上,“您看事情交由谁办?”
  姜亦尘思量片刻。
  “你带人去,对庄庆贤威逼利诱皆可,暂不上刑讯手段,看他到底能吐露多少东西。我天亮去找你。”姜亦尘对事情的走向有所判断,合该他亲自去问,可他实在不忍扔安煦独自在这冷夜里昏睡。
  他笑着自嘲:单冲公私不分,就不是能坐拥天下的料。
  阿蔓领命,抬眼看姜亦尘。
  她印象里,殿下因公劳神总是有的,却极少能看出他心绪不宁。她的经历复杂,又终归是十几岁的姑娘,忍不住问:“六爷……有心事?和安大人有关?”
  姜亦尘靠在墙壁上抱着怀,扮演不言不语的石雕像。
  他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幽幽问:“你见识不凡,觉得一个人为何将伤处反复放血除淤,任凭医术再高,总也治不好?”
  阿蔓怔住,再次透过屏风看安煦。
  对方未指名道姓,但所指是谁太好猜了。她挠挠额角,搓着手在屏风后溜达,深思熟虑才道:“单这样听,很像是……剔骨。我们族中有种罕见的秘术,承袭自《鲁班书》,目的是惩罚囚犯或……制作某种‘容器’。届时需选定目标,用药物配合手法,将他的某段骨骼震碎、侵蚀、剥离筋膜经络,变成死骨,之后以用途论决定这段死骨的去留。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凡受此术者,血脉会因死骨断损,导致气血错乱生淤,若想活下去便得定期祛瘀,否则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载,那人便会木行僵直,变成活死人,直至死去……卑职观安大人的腿……似是而非,不敢妄断。”
  姜亦尘安静听着,他甚至没有抬眼,但阿蔓看出他全身都紧绷。
  “若想判断,有何方法吗?”姜亦尘问。
  “这术法极恶毒,族中已经禁用,我太师伯是被施此术的最后一人,若想依照细节判断,六爷需得给我些时间去考究。”阿蔓道。
  姜亦尘前所未有地无力,转身将窗子打开个小缝,面对深沉夜色。夜色浓如他与安煦之间阻隔的迷障,当黑雾太浓身在其中时,哪怕知道太阳终归升起,也会陷入恐慌。
  良久,他才说“麻烦去查一查”,又交代道,“别苑里对无烬下手的护院都单独关押,一个也别弄死了。”
  阿蔓听出他话里的邪火,没说“交过手的人都被安大人当场废了”,只是低声称“是”,离开了。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声音很清脆。
  随着这一声响,安煦贴身的银刀也“咔哒”一声出鞘,这是他的医刀。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在空旷的石室里,坐在石床上。
  床是暖的,因为下面生着火。
  ——这是冯鸢母女冶制灵光圣人之所!
  安煦慌了。
  第一反应这是梦,是那个诡异的梦。一会儿哪里又会冒出疑似他生父的妖魔鬼怪大杀四方。
  可等了片刻,一切都静悄悄的。
  然后他想跳下床,发现动不了。
  他右腿裤管半撸起、挂在膝盖上,腿肚子又硬邦邦了,淤血肿胀在皮肉内,仿佛要爆出来,难以忍受地疼。
  安煦愣愣看伤口,又看看手上的银刀——所以刚才,我是要祛瘀么?
  怎么断片了?
  不过这似乎真的不是梦,梦里怎么会疼?
  事已至此,他不再多想,只打算尽快放去血污让腿能动。
  一刀下去,淤得发暗的血流出来,沿着小腿蜿蜒到脚踝,灯火的照耀下,血流像一条细长的溪流,溪流上有粼粼波光。
  粼粼波光。
  磷光……
  是雾蝇的磷光!
  安煦陡如被扼喉,一时间恨不能将腿砍下来,稍作冷静,他又不信邪,仔细去看。
  亲姥姥!
  更不得了了。
  伤口血液里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如尘的虫子!
  虫子被他的凝视惊扰,展翅飞起来,顿挫扭动的小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在他眼前倏然放大……
  安煦怕了,猛一躲——
  晃眼的一瞬,他看见伤口彻底裂开,他的身体在崩塌,塌散成数不尽的虫子……!
  安煦撕心裂肺一声喊,倏然睁眼,猛抽一口气、仰卧起坐弹起来,胸口起伏剧烈,身上好几处同时暴痛。
  痛把他拉回现实。
  还是……噩梦。
  但为何虫子冲向眼前、爬在皮肤上的触感那么真实?!
  他看向自己的腿……
  右腿好生生在被子里,没有虫子、也没有血。
  安煦惊魂未定,他还是怕,想掀开被子,亲眼看看腿。
  “无烬!”他身边一声轻唤,有人抓着他的手止住他的慌。
  “窸窣”几声响,随着身边人动,安煦意识到,他的手从刚才就被人拉着,似乎在他沉睡时就有人牵束着他。
  恐惧没能彻底散尽,现实感知渐而回归。
  安煦茫然看向一旁,床头被点亮了丁点火光,映出姜亦尘攀着血丝的眼睛,眼里满是担心。
  对方扯了条板凳坐在床边,靠他很近,看模样是在他昏睡时一直守着、拉着他的手,不知不觉也睡了。
  然后他平地一声吼,把人家吓醒了。
  姜亦尘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轻声问:“做噩梦吗?”那节奏好像他失去知觉前,在马背上那样。
  安煦摇摇头:“无碍。”
  他见自己里衣被换过,觉出背上硬抗一棍的地方凉丝丝的,不太疼,便想到发生过什么。他眨眨眼睛,重新看姜亦尘,对方眼底除了疲惫便是担心,关切太多,烧得他耳根发烫,浑身不自在;待他瞥见床边的铜盆和手巾……更不自在了。
  他想抽手,没抽动,姜亦尘抓他很紧。
  “好了……我没事,”安煦声音发哑,“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去歇一会儿。”
  姜亦尘充耳不闻,不松开他,也不挪开目光,那双眼睛像要把安煦吸进去,刻在魂魄里。
  安煦被他看得莫名烦躁,烦躁之余还有一丝自己也没想通的扭捏。
  对方那模样分明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安煦不想看他那张帅脸,眼神四下乱飘,越过姜亦尘的肩头,看到桌上有只空药碗……
  咳。
  他垂下眼睛,睫毛挡住眼中灵动,品出嘴里有一丝药味,他忍不住想——
  是他喂我的?
  怎么喂的……?
  他舔舔嘴唇。
  药味和血腥味混合,搅出一丝尴尬,在二人之间漫散开。


第36章 强吻
  安煦不大喜欢尴尬。
  因为这是属于两个人的拉扯。
  他眼珠一转,轻咳一声皱眉头,似想捂心口,手在姜亦尘掌心中动了一下,又没挣脱,不乐意让姜亦尘看出脆弱似的——
  事实上,姜亦尘还是没把安煦了解到骨头缝里。这家伙确实不喜欢展露脆弱,但他是不喜欢展露真实的脆弱,越严重他才越轻描淡写;而装相哄人解除困境的活计,他做得很熟练。
  所谓真亦假来假亦真,虚实结合,骗人最厉害。
  无奈姜亦尘暂未领悟真谛,立刻放开他温声道:“梦是假的,”他看一眼窗边,有微弱的星月光辉洒进来,“离天亮还早,你再好好睡一觉。”
  安煦有点想笑,他使坏得逞,尴尬散了,心想:管他怎么喂我的,就算嘴对嘴,没看见也权当不存在。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他脸上不动声色,察言观色看出姜亦尘一系列行为能归结为“怕”,想了想,略表歉意:“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本来只是在意那枢木偶,打算看看就回来,谁知道里面藏了个孩子。”
  毕竟是姜亦尘救他,否则让他撑到司天堂分部来救场,伤会更重。他破天荒地说两句软话,想糊弄过去就算了。
  万没想到,不知这话怎么刺到姜亦尘了,他脸色骤冷。
  “没想到?”他声音也冷,“你怎么可能没想到?”
  安煦愣了一下。
  对方很少用近乎质问的语气对他说话。
  并且……一语中的。
  他确实不是没想到,是压根不在乎。他又太聪明,嘴里药味还冲着鼻腔,品出药开得极巧,几味药能彼此激发药性,又相互制衡霸道,显然大夫是个高手。八成大夫刚跟姜亦尘说了什么,才让这货现在变刺猬。
  他稍有思量,确定大夫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知道剔骨制剑的异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糊弄道:“确实是我疏忽了,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姜亦尘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在板凳上坐直身子,定定看他。
  安煦皱眉了。
  心道:找茬?怎么没完了?我越低声下气,你越咄咄逼人?我死我活关你屁事。你也没跟我事事交代啊……
  这是二人之间的死结。
  他也来气,掀被子下床:“哦,是下官让殿下费心了。下官向来性子鲁莽,殿下眼不见为净,便没下次了,”他一边说,一边蹬上靴子,“案件未结,或许与坤灵镇有关,下官这就去将来龙去脉弄清楚,再来……”
  话说到这他站起来,怎奈真应了那句医难自医,虽自我衡量走几步路、坐着问案不要紧,但没想到脾气上头起得太猛,供血困难、四肢瞬间发僵,眼前猛暗,人一下子定住。
  姜亦尘脸色骤变,须臾间在他腰上一抄,将他按回床上。动作很急,带着怒意,依旧在触及他后背时巧妙地护了伤口。
  “好好躺着!别逞强!”他单膝跪床沿,正好卡在安煦双腿间,把人卡得死死的。
  这一回,安煦确实没反应过来。眼还发花就被放倒,回神时已经摔在被子里,双手被姜亦尘按着打开,禁锢在身侧。
  他一阵气闷,想瞪姜亦尘,怎奈身子太虚让眼刀没威力,更因急怒眼角泛红,看那模样也分不出是想咬人还是委屈。他挣了两下没挣动,力敌不成,嘴上找补:“干什么?怕我死了就没人扶你青云志?下官给殿下做利刃,鞠躬尽瘁,不会立刻死而后已,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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