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他下意识瞥安煦,见那人坐在床上,看热闹似的抻脖子看他,表情直如在胡同里听家长里短的墙根,玩味至极……看热闹不嫌事大!
  姜亦尘窘迫了,窘迫在脑袋里转一圈,又品出一丝微妙的、惹他高兴的细节——安煦没迫切向老头摘清误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烬不在意被误会这样的事?是不是约等于他并没有那么抗拒接受我!
  逻辑往姜亦尘脑袋里塞了一块糖,甜得他晕晕乎乎,连诊脉都无所谓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而没等笑意彻底浮现,他又心想:或许……他只是懒得与外人分辨?又或者这也是他的豁出去?
  这么一想他又笑不出来了。
  他表情抽筋,老头看得更迷糊了,皱着眉头万分仔细给他诊脉,生怕他除了血气方刚,脑子也有毛病。
  诊来诊去,没发现有怪疾,他看看姜亦尘又看看安煦:嘶……床上那位也很怪,昨儿都快死了,醒了就云雨,现在还笑得出来?一对怪人。王八瞪绿豆,卤水点豆腐!合该缠在一起,我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好了,老先生,”安煦热闹看得差不多,也看出这老头医术虽高,却有种常年与药石为伴的木讷,不大通情,他怕老头刨根问底之后能直呼 “礼乐崩坏”,给姜亦尘解围道,“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还有别的毛病,”说到这,他指使姜亦尘,“晗川,帮我把粥端来吧,喝了药还有事呢。”
  一声“晗川”如仙音。
  姜亦尘赶快双手接住大台阶,把半碗白粥给安煦端到嘴边。
  老大夫默默看着,继续品评二人的相处模式,心里继续偷偷挠脑袋:难不成这好看的先生才是主导?哎呦,亏他自己还通医术,这不是仗着年轻胡来么!这贵人也是,就算是宠,也不能这般宠着啊!
  他最看不得有人不爱惜身体,心里来火儿、想甩袖子就走,转念看在丰厚诊金份儿上,耐着性子等姜亦尘伺候安煦喝粥吃药。
  最后,他收拾药碗,出门前单手捻着胡子,一副“老朽见得多了”的表情,压低声音对姜亦尘道:“贵人,老朽多嘴最后一句。《黄帝内经》中说‘生病起于过用’,喜怒忧伤悲恐惊,大起大落最伤肺腑,而人之气血,犹如灯油。先生如今是盏灯油匮乏的灯,您若真珍稀他,便该做那挡风的罩子、满油的灯芯,少做扇风助火、耗油取亮之事。哪怕是先生有所求,您也不该……咳,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老头懒得多说也唠叨了很多,叹着气走了。
  姜亦尘哭笑不得,又很受教。
  虽然人家想偏了,但姜亦尘觉得挺动听:我可巴不得他要我予取予求呢。
  他轻笑出声。
  安煦莫名其妙:“笑什么呢?”
  姜亦尘抠出老头话里的理儿,肆意曲解,不“予取予求”,还安煦一个笑容:“我不告诉你。”
  安煦眨眨眼睛,冲对方一龇牙。
  然后,他不再理人,端坐在床上,暗提内息走一周天。
  昨夜连番的惊涛骇浪暂时消散,他确定自己不会又突然厥过去,开始穿衣裳。
  姜亦尘知道他惦记救下来的小丫头,也知道拦不住,便道:“昨夜你睡着的时候阿蔓来过,给了一些消息。”
  他辅助安煦整理仪容,把阿蔓带来的卷宗内容讲给他听。
  已经入冬了,姜亦尘看安煦穿得不薄,依旧总觉得他会冷,拿过自己的毛氅给他披上。
  安煦指尖、脚尖一直冰冷,便没拒绝。
  他气韵干净至极,黑绒氅衣毛色发亮,衬得他清癯雍容,与姜亦尘站在一起,他才更像以文墨指点江山的矜贵公子,把六殿下的贵气都压下去半分。
  他缓步出门,往那小姑娘蒋朝的房间去。
  姜亦尘跟在后面,没让近侍跟——眼下是去探视病人,打狼似的一帮一伙地冲过去不像话。
  小丫头被安置在客栈另一边的厢房里,由驻邑军护卫,客栈老板娘照顾着。
  安煦轻悄悄进门。
  老板娘即刻迎上来,她知道姜亦尘身份极贵,却不知他到底是谁,见安煦和他并行而立,行礼低声道:“昨儿前半夜小姑娘一直做噩梦,睡不踏实,大夫给开了一记安神散,天快亮了才睡着。”
  她说着示意人在里面。
  安煦绕过屏风,小屋子里壁炉烧火,温暖静谧。
  床榻上有个小身影平躺,太单薄,只如被子下面盖了副枯骨。
  安煦在床边拉凳子坐下,轻轻拉过小丫头的手搭脉,又让老板娘拿大夫开的方子看。
  姜亦尘料想他要添改,在一旁将墨研好了。
  安煦给他个会心的笑意,提笔轻声道:“老先生方子开得极稳妥。嗯……这两日我在,可以略微激进些,”他边说边写,片刻点墨成方,交予老板娘,“劳烦阿姊,按这方子抓药,三碗水煎半碗水,每日正午一次,连续三日即可。”
  安煦对大小姑娘说话时,一般嘴不淬毒。加之他模样雅正讨喜,老板娘接药方时眼底有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想没话找话地跟他闲搭几句。
  忽而,她觉出身后有道异样的眼光,回身见姜亦尘一双眼睛不经意间扫视她,什么都没说,又似说了很多。
  昨儿夜里老板娘就听说了,这好看的先生是被贵人抱回来的,他半死不活,贵人也跟着急丢了半条命。
  她一激灵顿时懂了,不再多话,应承一声拿方子抓药去。
  安煦没在意这道微妙波澜。
  他注意力全在小丫头身上,犹豫是否给她行针、凝聚她心间一点清明,让她醒过来问几个问题。
  还未权衡好利弊,那小丫头鼻息一变,自行醒过来了。
  她发着懵,揉揉眼睛环视一周,见屋里两个男人,瑟缩一下飞速从床上坐起来,看动作是想往后躲,目光落在安煦身上,人又定住了。
  “你……昨晚是你救我……”
  安煦笑着看她。
  昨晚太乱,他没仔细看人,只隐约看出这丫头七八岁,现在再看,她或许因为营养不良,实际年龄更大些。
  “可以叫你朝朝吗?”安煦温声问。
  蒋朝点头。
  “昨夜那么暗,你怎么知道是我呢?”安煦又问。
  “我……”小丫头飞速扫一眼自己,见中衣穿得齐整,才放开些许扭捏,“我认得你身上的感觉,好像是味道,又好像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知道你在近前时我心静,我在花车上就能感觉你很不一样。你能救我从可怕的木笼子里出来……”
  她说话时拽着衣裳带子,虽然音调平稳,还是能看出紧绷。
  话让安煦心绪飞转,他身上的味道是自己配的药香,功能之一是威慑虫类。而虫类的感应力要远超人类……
  他心里腾起个很可怕的设想,看看小丫头面色,没着急印证,从怀里摸出个木球,攥在掌心,手掌一收一放之间,木球变成小木鸟,停在他指尖蹦蹦跳跳。
  枢鸢是机关术,是现成的哄孩子玩意,安煦指尖向上送,小木鸟飞起来绕着小丫头转一圈,又回来,停在他修长的指节上,歪头看人,真的有生命一样。
  蒋朝眼睛一下亮了,好奇地看着。
  安煦将枢鸢递过去:“木头玩意不一定都可怕,要看是谁在用。喜欢吗?送你玩。”
  枢鸢被安煦施过术,一双眼睛灵动地和蒋朝对视。小丫头脸上终于浮现丁点女童该有的天真。
  安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你看,它额头上的小红点是灵印,不要碰水,它能一直像活的一样。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然后,他开始给蒋朝讲小鸟的精妙。
  蒋朝听得认真,得了新朋友,将它捧在掌心很珍惜,她看小鸟,又抬眼看安煦,眼神里带着小女孩看成年男人的怯,小声道:“谢谢……大哥哥救了我。”
  安煦笑着,藏着疲惫。他靠回椅背里,太阳光侧向打过来,把他侧脸打得高亮,为他的苍白镀上一层虚幻,尘埃在光中沉浮,绕在他周身,朦胧出近乎神像垂怜的温柔:“不用谢,是你自己机灵,以后不会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他把话题往回引。
  小女孩郑重地点头,定声道:“我要跟着你!我现在还小,可以给你做丫头,等我长大了,我就做你媳妇,一辈子伺候报答你!”
  猝不及防,安煦一脸错愕。
  而另一边“噗——”一声。
  姜亦尘大为震惊,一口茶呛在喉咙、好悬从鼻子喷出来,跟着他开始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


第39章 活葬
  六殿下从小到大喝茶就没这么狼狈过,他气管被茶水烫到了,拼命想缓和,但丝丝拉拉的擦错感总挥之不去,只得强压咳嗽“吭吭哧哧”,闹得额角和脖子上青筋暴起,眼圈都红了。
  安煦和蒋朝瞪眼儿看他。
  终于,前者看不下去了,到姜亦尘身前,捻出根长针,在他天突穴上快进快出两个来回。
  针刺的微涨霎时带走姜亦尘喉咙的强烈不适,让他能正常缓气,抬眼看人。
  眼神层次之丰富难用语言形容,但底色是一坛子陈年老酸醋。
  姜亦尘揉揉鼻子、站起来,特意将安煦给他的珠串摘下、拿在手里招摇,溜达到蒋朝床前,居高看人家:“丫头,谁教你的,救命就要以身相许?”
  安煦怕他吓坏小丫头,想拦,却看到蒋朝握紧枢鸢与姜亦尘对视,小脸儿一本正经:“是娘亲说的。她总是给我们讲,当年蒋老爷在街市上买她、收她做外室、让她住外宅,是救了她的命,因此才能有我们。她还说女子势弱,该学会审时度势,倾己所有去报答,依附恩人、恩人才会给予更多庇护,往后我们能住进更大的房子,过更好的日子,”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眉宇间透出孩童对成人世界的不解,“其实我也时常会想,娘亲穷苦贫贱,蒋老爷会稀罕她吗?他那么有钱,想要女子陪伴,该是很容易的事,他非娘亲不可吗?后来我又渐渐想明白了,当年蒋老爷或许只是一时看她可怜,是娘亲拼尽全力、用这样的方式换来丰衣足食,非是蒋老爷非娘不可,是娘别无选择……我好像……也没有。”
  不知蒋朝说到哪句时,安煦看热闹的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他理解穷苦女子把自己和女儿向施恩者物化、又以“报答”包装的初衷,却万难认同;
  可不认同又能怎样呢,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无奈有些人生来是蓬草,又没有生长在麻丛中的好运气,怪得谁呢?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