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安煦骨子里是个傲气十足的人,不喜欢被人看到狼狈,“最”中之“最”怕是不想被他看见。未到万不得已,他众目睽睽冲过去,会惹对方内息更加鼓噪难平。
  姜亦尘强忍着冲动,缰绳被他攥得“咯吱”响。
  安煦要站不住了,单手撑着墙壁缓劲儿,耳朵里灌满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他听得厌烦,阖了阖眼,不敢再提内息生压燥气。即便医术很高,他依旧想不通自己的身体除了禁术反噬、夺算三纪,为何仅接触一次雾蝇的药引便虚成这样。
  只得自叹少壮因为怕虫子不努力,没仔细背那倒霉玩意的特性,现在徒伤悲。
  他苦笑了下,提袖子沾去嘴角血迹,听到人声远去,试图直腰。
  怎奈视角稍有变化,眼前便又起黑雾,黑雾里迸起无数金星,眼看要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是真的天旋地转了须臾——
  姜亦尘不知何时到他背后,将他打横抱起来,送上马背:“他们都给我打发了,看见你这副模样的……只我一个。”
  话语、动作皆谈不上温柔,强硬却又极稳。
  安煦刚刚坐定,姜亦尘也飞身上马,在他背后贴着他,在他胸口一按、将他收进怀里靠着,还不放心,索性揽住他的腰,单手挽缰,催动马匹。
  安煦确实没力气了,脾气再大的人难受到一定份上都会妥协。
  起初马上颠簸,他还能撑一口气,支棱着身子看前方的路,而随着姜亦尘温暖怀抱的裹挟,那抹熟悉、清冽又淡到不足以提神的龙脑香绕着他,他心底腾起股奇怪的安全感。
  可是……抱着他的人呐,分明是那诈死复生,对他毫无交代的混账呀?
  安煦想不通,脑袋缺血缺氧也没精力多想,他仅剩的一点精神散在感官上,觉出姜亦尘揽住他腰身的手在抖,拇指反复摩挲着他腰带的位置,带有安抚的意味。
  他忽然想笑:这是安抚我,还是自己?我吐口血,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若他精力充沛,定会恶劣地设想往后寻假血包吓人,好在此刻他脑子不够用,只迷迷糊糊地胡说八道:“出息……看把你吓的,我没事……就是……血亏气弱,睡一觉便……好了……”
  话音越来越低,头终于往后一仰,枕在姜亦尘肩头晕得彻底。
  失去意识的瞬间,安煦不知是真是梦,恍惚听到背后那人鼻息一抽,环住他的手臂猛然紧绷起来。
  黑骏马承载二人,如离弦之箭,踏碎一地月光,奔至客栈门前。
  姜亦尘翻身下马,将安煦抱下来,直冲上楼,撞开房门,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上。他发现安煦没影儿的第一时间就着人将城里最好的大夫找来。
  现在,他一声招呼,大夫进门。见床边站着的这位衣着华贵,脸如黑锅底,气势要杀人,不敢多问,上前诊脉。
  老大夫指尖搭在安煦腕上,见他手腕、手臂穴位上有几点金光,是那埋针。老头眉头便越收越紧,诊了左手换右手,磨蹭好长时间。
  直到跟在他身后的庆云不耐烦了:“大夫你到底行不行,我家大人怎么回事?”
  老大夫收手:“老朽一辈子行医,从未见过如此脉象,诊不明白便治不了。”
  “说人话。”姜亦尘的体面涵养此时一文不值,他眼底寒意冻人,影子被桌上火烛拉得极长,纠缠着床上昏沉的人。
  “这位先生……”老大夫斟酌措辞,“是旧疾沉疴交杂,血气极亏,可他身为男子,怎会如此亏血呢……且他脏腑都不健全,心脉最伤,是近几年有过大悲之事吗?此外,他肺经近来接连受损……今次又生了很大的气,先急怒攻心,后强行压制,以至于伤病交叠混乱,心血逆冲……太乱、太乱……老朽无能,根治不了。”
  老大夫虽称根治不了,但所言皆对症。尤其那句“心脉最伤,近年大悲”像柄无锋的钝刀,一字字在姜亦尘心口狠命拉扯。
  “方才他说自己血亏气弱,睡一觉就好,”姜亦尘尽量平稳着声音,殊不知他越平稳越吓人,“他是哄我吗,会不会……死?”
  老大夫捻着白胡子,翻开安煦袖边又看看埋针:“这针是他自己埋的吗?他的医术该在老朽之上,从表象看埋针是为缓和症状,护住心神一息,如护风中残烛,倒是暂时……不至于死的,老朽开一记温补的药参汤,稳住他那口活人气,醒了便没事,只是往后……”
  “往后如何?”姜亦尘急问。
  “……这埋针之法如堆堤治洪,他自己心里也定然有数,若他往后还是这般以暴制暴、破罐子破摔……咳,待他醒来,贵人自己问他吧,他这身体就该温养,怎能如此……糟蹋?”老大夫表示说不清。
  姜亦尘沉默听完,眸色越发晦暗,阖了阖眼,向大夫躬身道:“劳烦老先生给用最好的药材,我必有重谢。”
  大夫熬汤去了。
  姜亦尘让庆云也离开。
  庆云不情不愿,心里总还是怪姜亦尘的,可他又看这厮近来对自家大人上心,那怨略有松动,还是听话出去了。
  屋内安静,只剩灯花偶尔轻轻爆开。
  姜亦尘在床边坐下,摸安煦额头——没有烧热。
  烛火落在安煦脸上,烫去了他的灵动,只剩苍白。姜亦尘看片刻,将指腹盖在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抹掉唇边丁点血迹:你醒醒啊,起来骂我……
  怎奈血是冷的,安煦的嘴唇也是冷的。
  他身上哪里都冷,毫无知觉,任凭摆布。
  姜亦尘叹息一声,端来热水,拧了把手巾,开始给安煦擦脸。温热一路从安煦的额头、眉心、脸颊带过,延展到脖颈。
  擦过颈窝、向锁骨两侧延展时,他轻微蹙起眉头。
  姜亦尘的手一顿,定看对方片刻,将那眉心的紧绷揉开,温声道:“你身上汗湿了,我帮你擦一擦。”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去抽安煦的中衣带子。


第35章 照料
  安煦没有发热,但他缺血太甚,虚汗一层层地出。
  灯火下,他中衣掀开,里衣轻薄的布料被浸湿,沾着皮肤透出肉色,也将肌肉和骨骼轮廓透得彻底。这般模样是比什么都不穿更引人肖想无度。
  姜亦尘非礼勿视、不得不看。其实他不是第一次看安煦的身躯,却次次看、次次心绪不同。这次,他看到安煦左边锁骨靠下的位置新长出一颗血痣,如白绢点朱砂,妖红发暗,烫人眼睛。姜亦尘想起书中说,血痣是“肝经怒火郁血”所致,这成因戳他心窝子。
  他心中当然也有觊念,所有出格的想法被老大夫一番诊断加持,变成一种疯狂的、带有心疼偏激的占有,底色是怕。
  有一瞬间,姜亦尘想将安煦衣裳脱干净,肌肤相贴紧紧抱着他,并不是想做更过分的事,他只想让他的身形轮廓、每道肌理骨骼都经由掌心抚摸,刻进灵魂深深记住,好像这样他就能永远留住他,不怕他隐瞒、逃走、终有一日会离开、再也不回来。
  念想恍惚一瞬,时光似静止了。
  姜亦尘脑海里仅存的理智跳起来,狠狠抽他一耳光:人都这样了,你还在想什么!
  质问如电光一现,让他想真真切切扇自己一耳光,考虑到深夜寂静,将耳光改成狠咬自己一口。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稳定心神。
  他不再多想,强逼自己木讷地将安煦湿衣裳解开,露出胸膛,用手巾仔细擦过,又把人轻轻翻身,将里衣彻底褪下。
  然后,他看到安煦背上有道愈伤,是触目惊心的一片青紫,肿起好高,像细白沙盘上被筑起突兀的山脊。
  姜亦尘的手悬在伤处上方,他咬着嘴唇半晌没动,酝酿良久才顺着安煦的脊骨和肩胛走势捋过一遍——骨头没断,伤该是重击而成,万幸安煦当时有所格挡。
  他松一口气,放安煦趴好,从怀中拿出个小银盒打开,挖出一块伤药抹在手心,运内力让药膏融开,揉着劲给安煦推血瘀。掌心很糙热,反衬安煦肩胛的皮肤温凉、细腻,触之不忍用力,生怕力道大一丁点,那人就会在他的掌心间碎掉。
  应该是疼。
  安煦气息随着姜亦尘运力的节奏变化、比方才重了,眉心起皱,睫毛一颤一颤地越发不安稳。
  姜亦尘心疼,又不能停手,只得低声道:
  “你背上的愈伤若不用药,手臂会很长时间活动不便。”
  “还是很疼吗?”
  “我轻一点,血瘀要尽快散开才好,忍一忍。”
  他哄着他,目光难以拔离安煦的眉目间。
  他太少见对方露出毫无掩饰的脆弱,他太希望这人在他面前率性,痛就是痛了、皱一皱眉,直言相告“姜亦尘,我疼”。
  可是呢……
  这家伙清醒时,除了极怕虫子,当面剖开腿上皮肉都面不改色,惯会说“没事”、“无碍”、“别管我”。
  伤药是上品。
  姜亦尘不赶时间,缓推淤血很见效,待到药膏悉数吸收,安煦背后的淤痕肉眼可见地散开许多。姜亦尘又将人翻转回来,把他放在干净衣服里,给他伸袖、系扣……
  全都整理好,安煦还在沉睡,但他舒服了许多。
  从刚才到现在,姜亦尘不知叹了多少口气,眼看对方眉目舒展、得以安歇是最好的奖赏了。
  他坐在床边看他。
  见他发冠还戴在头上很不舒服,便将簪子抽松,掸开他满头长发。
  头发被松开束缚的瞬间就像活了,比主人温顺太多,带着微微凉意轻落在姜亦尘掌心,又垂至枕边贴着安煦的脸,衬出黑白分明的一副水墨描画。
  极美,只是少一口/活人气。
  姜亦尘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住,将安煦额前碎发拢上额顶,俯下身子,吻在他眉心处。
  或许是没有邪念的亲吻更能承载超越爱恋的情愫,太重了,惹安煦鼻息一颤。颤得姜亦尘的心脏像被一息清风吹皱的池塘,涟漪一片。
  他贴着他的额头,手肘撑在他耳侧,轻拢他发鬓,好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安煦便又安稳下来,睡熟了。
  六殿下就持着这样保护的姿态看人,甘之如饴,仿佛要到天荒地老去,直到房门被敲响特定的节奏。
  姜亦尘恋恋不舍,悄咪咪猫儿似的下床、蹑手蹑脚去开门,见是阿蔓来了。
  他把她引到屏风后,示意她轻声说话。
  阿蔓一袭利落灰衣,压低声音道:“陆长史和陈大哥接管了蒋家别苑,抄查还在继续,只不过,”她递上一沓卷宗,“这是京州太守提供的,说是另有内情,要我交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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