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泡沫（近代现代）——亦千零伊

　　他的信息素如此鲜活，衬得病房里寂静分外难熬。
　　我开始握着他的手和他说话，之前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突然就憋不住了。我的话像决了堤，一去不回头。
　　“初茫，哥现在是家主，你要是醒了，就你是。”
　　“哥做的风铃能摇出曲子了，听吗？”
　　“初茫，现在没人说咱俩是变态了，咱俩想干嘛干嘛。”
　　“你的信息素都理我了，你可别不理我。”
　　絮絮叨叨的，有时候腻歪的我都想抽自己两巴掌。可是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听见，又觉得这样说话再好不过了，我啥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会儿嫌弃自己，一会儿又崇拜自己。
　　他再不醒，我都得去看精神科。
　　我平息着自己的情绪，寻思着怎么给他一个礼物。八年来，有件事是我们一直想做的。
　　我回了陆家一趟，家族中的Omega们总算认了命，他们习惯被管辖，无论是谁都一样。两位Alpha继承人身亡后，继承权已经失去意义。我们轻而易举得到了家主的那张黑卡，也就解锁了陆家的一切资产。
　　童画体内的病毒对Alpha腺体来说会引发剧烈的免疫反应，致人死地。当时我收集了她的血液，藏起了样本。我向江暝请求用这份样本消灭镇上的Alpha，协议就此达成。警署查封了镇上的卫生院，因为陆廷则陆廷煊两兄弟已经死了，所以只能结案。
　　我只在电视上露了一次面，用陆家五少爷和现任家主的身份平息了所有猜测。
　　经此一事，陆家销售抑制剂的经营彻底破产，依存于之上的黑色产业链也没了资金支撑。我开始接洽新生意，与言氏名下一家医院合作研制发情期屏蔽剂，作用为防止发情期Omega失控，让他们即使没有Alpha也能清醒地生活。
　　陆程昱在枪战中受了伤，躺在床上呻吟着。
　　我甩给他一份文件，冷冷道:“签字。”
　　这间卧室的窗户角落生长着旺盛的爬山虎，藤蔓一路攀爬向上，蜿蜒着隔开晴天蓄在窗里的阳光。岁月静好的样子。在我暗不见天日的童年，半疯的母亲安静时就抱着我们兄弟俩坐在这池阳光旁，她脸上的细小绒毛藏在光里，天真如昨。
　　我以为日子会给我们一点施舍，直到那天陆初茫捅了我一刀后晕了过去。我强忍着下腹撕裂的剧痛爬到门外，看到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和大睁的眼睛。我替她合上了眼睛，我们留下的的血迹在地面上相遇。
　　Alpha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神像长满杂草的桥洞。
　　我听见我的声音冰冷如同利刃闪过寒光“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快的。”
　　他似乎要垂死挣扎，将我含笑递过去的碳素笔狠狠摔到地上。
　　与此同时他面容扭曲惨叫失声，我按着刚扎进他大腿的战术匕首，轻轻旋转。
　　“签字。”我俯视着他，依旧是没有感情的命令。
　　Alpha手抖得厉害，那个曾经落在无数商业文件上的名字，歪歪扭扭狼狈地爬在纸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我把他送给了一家与陆家有过瓜葛但没被查封的地下研究所作为礼物。131倒台后，研究员成了丧家犬，给点好处就能爬过来。
　　我知道研究员们会做什么。他们会把陆程昱的裤子脱下来，用机器给他撸，测试他还有无alpha的能力。如果他有，他们就会持续注射药物，加上电击他的生/殖器，直到他的生命体征数字示警。
　　那段时间我到期就看助理送来的录像，看着那个Alpha全身赤裸插满管子倒地抽搐的模样。初茫睁不开眼睛，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他看。
　　当年的母亲一定比他更痛苦。
　　他打死母亲那天，我拉住的其实是两个小孩，一个在我臂弯中尖叫挣扎，另一个在我心里哭喊着要我放他去。冰冷的刀锋没入我腹中时，门外的叫声停了，两个小孩同时成了孤儿。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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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视角
　　初茫昏迷的日子里，陆宅已经在重建了。后花园开辟出了勿忘我的专区，潋滟的蓝色和抚慰的气息掠过，就好像他的易感期。我闲暇时光只愿意埋头在那片明澈如水的蓝色里，仿佛那花海里有我的少年。
　　自从H3病毒腺体疫苗和H3信息素阻断疫苗先后在不同国家上市后，一时间金融市场动荡不安，洛家因为Alpha一贯的守旧立场决定撤资转行，可是一贯高傲的大小姐洛澄竟然公开宣称和家族决裂。Alpha大小姐的北美之行很失败。她消沉了一段时间后就突然彻底倒戈，支持起了Omega腺体科学研究。江暝也无惧旧股东虚张声势的威压，转而利用“中子星”组织的保护，秘密搭建自己的研究所。
　　继131研究所被取缔后，人道合法的新型腺体研究所吸引了无数中立的Beta专家。他们渴望去性别化的研究，而江暝的势力以及我手中的专利，足以保障他们坚持自己的科研中立立场。Beta们是最会投资的，Alpha的暴政他们早就受够了。
　　而我，因为H3信息素阻断疫苗团队的发明专利仍在手中，已经一跃成为药企研发新贵。北廷医科大学在换掉性别歧视的领导之后，也再一次向我投来了橄榄枝。时移世易，我没有拒绝这份邀请，因为这座风华绝代，曾经让我在泥泞中艰难仰望的高等学府，也不过是我现在无数选择中的一个。
　　所以陆家的家主已经成为了我最轻松的兼职，想想也挺幽默的。
　　地牢是交给我的助理夏橘管的，那里囚禁着一个时代的残骸，一群折翼的囚鸟。
　　夏橘说，地牢里有个无悲无喜的Omega，每日安静起居作息，也没有任何自杀倾向。他表现得比所有Omega老少男女夫人们都镇静，宛若一潭已经死去的秋水，水面上长满枯萎的萍。他就是当初对我们无比刻薄的大夫人。大伯的正妻，男性Omega。
　　我才想起来，他叫穆风息。今天，是他嫁进陆家的第三十周年整。他也是陆廷则的生父，陆廷则享年二十八岁。他今年其实只有四十五岁。只不过结婚那一年，为了应付联署检查，他的身份证上凭空多了五岁。而大伯，被我处决的时候已经货真价实的六十五了。当年穆风息是童婚。
　　午夜的监控显示，他在这一个周年的前夜突然跳起来砸了离他最近的摄像头，然后被冲进来的警卫按住，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氰化物，被夺下时把一个警卫的手指甲咬裂了。
　　我自然要彻查此事，调取了所有监控，却显示被关押的三个月内，他从未与外界有过接触。
　　那批Alpha警卫都被我勒令撤换掉，每一个都在陆家原定的审讯室里接受讯问。我治家以来，陆家比原本更密不透风，能自由出入的只有我和其他几人。陆家没有被警察搜查是因为我是江暝扶持的新势力，我把陆家布防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引进的信息监控系统遍布整座宅邸。
　　这些陆家原有的Alpha警卫被用一些采集好的Omega信息素诱导发情后，只能绝望地撞墙，将脸抓得一道道血痕，甚至控制不住要宽衣解带，却只能和钢化玻璃亲密。
　　最后一个警卫终于熬不住招供了，原来是陆廷则少年时代的beta跟班陈澈，改名换姓陶成，甚至动了整容手术，只为重新进入我掌管的陆家应聘执事。陈澈离开陆廷则起码有十年了，旧主不喜欢少年的荒唐往事被提起，因此他的一切信息，早就在我小时候就被抹得干干净净。因此我没能查出他的过往，在我等待初茫醒来的期间，监控系统尚未搭建完善，虽然有洛梵等派人把守，却还是让陶成把一包氰化物辗转送到了穆风息手上。为此，陶成不惜出让他那远不及Omega柔润多姿的肉体，才换来不检点的警卫给他通融。
　　蝼蚁总作垂死挣扎，难为他辛苦，居然只是为了送旧主的生父一个了断。于是我安排他和那个警卫两人一起去永久顶替了穆风息在地牢的床位，两人只有一个床，以后发生的事情想必不会单调。给穆风息拨了一个单间。
　　大夫人眉眼弯弯，清隽柔美的风姿是上一辈Alpha最迷恋的。即使现在已经两鬓斑白，也依旧能看出那风雅轮廓。当年的位置彻底换了，隔着玻璃，我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想不开。”
　　“你恨我。”穆风息笑得慈祥宽和，“我当年折磨你弟弟，胁迫你回家完婚，为此耽误了你的毕业证。我也为了儿子着想一手促成了蓝乔的换腺体手术。你不如放我去了，我儿子在地底下等我呢。”
　　我无谓地轻叩着桌台，白炽灯照的他脸色灰白，仿佛坍圮的危墙，不复风月无边。
　　“第三十年了。”他长吁一口气，整个人松弛得如破败的墙面，我都担心他要簌簌落下白粉了，虽然这很荒谬，但那种腐败的沼泽一样的气息却无比真实。
　　“抱歉，我的信息素就是沼泽。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有这么难闻的信息素吗？”
　　我不着痕迹地勾起唇角，“闭关自守的人自然更容易腐败，这是自然规律，我能理解。”
　　他摇了摇头，那声线像迢遥的隧道，隔着冰冷空气颠沛而来，悠长不见终日。“这是我十五岁换的腺体，我嫁进来，也只有十五岁。”
　　“我原来的信息素是雏菊，那时候我还在上学，Omega能去的高中本来就很少，那个时代，只有极其开明的家庭才会送孩子去不分性别的普高，在十三区基本不可能。我十三岁之前在沿海城市，那时候我被我的Alpha父亲带着游山玩水，他我父亲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他的眼睛里，好像有山川湖泊，也有众生疾苦。”
　　顿了顿，Omega的眼神变得清澈柔和，“他抛下了守旧的Omega妻子，抛下了家族期待，把我也带走了。他没有再娶，而是一个人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他给我读了很多很多书，我知道世界很大，但Omega的世界很小。有一天我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半夜发汗醒来，我听见他在叹气，他说的好像是：为什么你是Omega呀……”
　　“十五岁那年，他让我好好写作业准备中考，然后被几个人带出去，那些人说找他有事，就再也没有回来。”穆风息摇摇头，“他给我起名风息，如风一样自由，可他死后我被穆家人找到了，我的Omega生父也已经不堪被抛弃的议论，自杀了。一群我不认识的长辈把我许配给了陆家少爷做续弦。我瞒着他们偷偷跑去中考，监考老师把我拦在外面，交给了婚车队。十三区这种地方，没有买不通的人。我进了陆家大宅才知道，那是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男人。”
　　“联盟警察来调查的时候，我递了用血写的字条，求他救我，他收下了纸条，说我已经满了二十岁。新来的Omega什么罪都要受，他们说换个腺体就好了。我的男人喜欢沼泽的味道，他要我一辈子带着这个只有他喜欢的腺体活着。于是我被人打晕，醒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腺体，雏菊，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