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泡沫（近代现代）——亦千零伊

　　“那时候他浑身烧得滚烫，意识都快没了，却不肯认一句错。我用冰水给他降温，他躺在我怀里，身子轻得像张纸。”
　　我絮絮地说着这些本来一辈子也不会说给别人听的东西，竭力把那个倔强的少年的形象刻进脑海。似乎这样他就还活着，还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跟我撒娇喊疼，好了伤疤忘了痛。
　　这次他会永远离开吗？我突然想起了妈妈，虽然又疯又傻的她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可是我清除地记得11岁那年，我拖住初茫，放弃了她。
　　因为在陆家，打长辈是要被处重刑的，我怕初茫受不住，所以下意识地挡住了他。
　　他一时冲动捅了我一刀，我才只能看着母亲惨死。母亲死后我发誓要用一生照顾好他，终究是违背了誓言。
　　“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洛梵带着两个下属匆匆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圆的东西。
　　白色蝶贝雕的饰品，可以贴身佩戴，因为我不要他受伤，所以雕成圆形。圆是没有棱角的，我希望圆润的东西能护佑他。
　　手指不经意摸到凹凸不平，我对着光，看见蝶贝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陆白夜，勿忘我为你而战。
　　———你的小泡沫。
　　我恍惚想起初茫不喜欢写字，字也丑得可怜。
　　但是那些笔画无比认真，就像他疯狂的爱，歪斜，但每一笔都是耀眼的赤诚。
　　一滴眼泪落在地上，然后一连串，很快模糊了我的眼睛。
　　穿过消毒水气味浓重的走廊，我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失控地拽着医生的衣角，哭喊着求医生救活他。实际上我根本发不出声音，脖子像被掐住，渐渐喘不上气。
　　陆初茫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持续了七个多小时。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第一次觉得时间可以这么漫长。盯着标示灯的眼睛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因为江暝的关系，血袋很快备齐，但是手术过程中还是有血袋被送进去。每送一个，我的心就下沉一分。烂泥里爬出来的两个魔鬼，上天不会垂怜我们，我也早就不再相信命运的施舍了。
　　眼前晃过少年的身影，我拼尽全力凑近他，却还是徒劳。少年有着犀利的眉眼和阴郁的眼神，他和我其实长得并不像，瞳孔和发色都更像那个畜生，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好看。
　　他曾经那么依赖我，所以我忽略了，他是向死而生的荆棘鸟，一头扎进卸下伪装后荆棘丛生的世界，义无反顾，满心欢喜。
　　我一遍又一遍擦着泪水，直到手腕都开始麻木。
　　“哥…你杀了我…把我埋了…记得送我一束夕颜…书上说…这是落日时…就凋谢的花……”
　　“我跟你去，我喜欢跟着你。”
　　“我没病，也不脆皮，我信你。”
　　“哥，你听过自由鸟的故事吗？”
　　“我要你记住它，以后我每次跟你做，都得由它见证。”
　　我们被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因为没有家，所以给彼此造了一个家。
　　可现在我们亲手打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我提供的思路促进了标记疫苗的研发，Omega的独立很快将走出新的一步。
　　难道我们的世界，会没有他吗？
　　他视我为光明，却不知这些年，他所有不可理喻的举动，都是在森严秩序下滋养我不至于颓败的生命之源。他用稚嫩的骨骼为我撞开缝隙，借着透进来的风点燃灯火，写下自由的告白。
　　光是从影子里生长出来的芽。
　　远处的落日沉入天际线，空气闷热，没有一丝风。
　　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我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我已经想好了，要是手术失败，就陪他去见妈妈。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我想教他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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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视角
　　他全身打满绷带，脸上只露出一双闭上的眼睛。鼻子上也被贴了棉纱，医生说冲击波伤了他的腺体和内脏。所以虽然抢救回来了，但还要插管才能呼吸。
　　好在内脏没有伤到要进ICU的程度。腺体的自我更新能力很强，一段时间后可以恢复自主呼吸。我木讷地听着，经过长时间的哭泣，我的喉咙痛得发慌，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我不敢问他还能不能醒，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倒反天罡。我怕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在北廷医科毕业，虽然我不是医学专业，但多少也有点常识。听说很多无法醒来的病人，哪怕神志不清，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插进的每一根管子甚至打进去的每一根针，只是张不开嘴，动弹不得，生死全凭家属的签字和存款。他们会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直到失去这份意识，直到被所有人放弃的那一刻。
　　初茫也会被关在自己身体里吗？我不敢想，医生交代完事情就转身离开了。我坐在原地，忽然醒过来，跑了几步追上医生。
　　“他还能醒吗？”我用尽全力问出来。
　　Beta医生看我的眼神有些许凝重。透过厚厚的眼镜片，依然可以感受到那份不容乐观。
　　“颅内有出血，虽然止住了，但是根据经验，这种情况能醒过来的最多只有一半。”医生轻轻摇了摇头，“如果腺体能在一个月内长好80%，对大脑的伤害应该不至于永久，否则就难说了。”
　　一个月……这是初茫能给我的时间。已经很奢侈了，对于重伤的他来说。只是腺体的自然恢复速度很难达到要求，必须借助药物。
　　深夜，我坐在初茫的床边，接到了江暝的电话。
　　“陆白夜，你知道羽虹研发的新药吗？具有最强的腺体修复作用，已经获批在Omega腺体中使用。”
　　我苦笑：“我当然知道，只是因为药品在Alpha腺体上的作用不能体现，上市计划不是被搁置了吗？”
　　“专利属于安南教授的团队。不过我认为，以你在H3疫苗研发中做出的贡献，他应该有东西和你交换。”
　　Omega的声音听上去有八九成的把握。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少年，说道：“谢谢您。我得去见安南，和他当面说清楚。”
　　为了躲避Alpha势力的追杀，安南和他的团队栖身于北欧靠近北极圈一座冰雪覆盖的小岛，江暝是羽虹的最大股东，其次就是洛家。洛家长辈因为新药只适用于Omega腺体而拖延了药物上市，认为Omega的财力赚不回成本。
　　因为这个问题，安南和洛家已经闹翻了。
　　我裹着厚重的冬袄，踏进安南教授的实验室时，他支走了他的学生，在许多我眼熟的药品瓶管中间抬起头，和蔼地冲我笑了笑。
　　那一笑好像给冰雪凿开了一道裂痕。我小心翼翼提到：“我在北廷读书的时候，我的一位老师提到过您。听说您离开境内，是因为Alpha势力的干涉。”
　　Alpha不为所动，银色眼镜框后的目光依旧专注在他的仪器读表上：“别人的干涉和我的研究无关。”
　　“您作为Alpha，既然看重研究的纯粹性，自然不会支持其他Alpha势力肆虐无度，限制腺体科学向不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吧？”
　　安南停下手中的工作，平视着我：“我反对Alpha利用手上的权力阻挠我的成果得到应有的评价，但没上市就是没上市，哪怕药品分子式不会修改了，我现在给你的病人使用样本就是拿他做实验，这种态度极其不严谨。”
　　我上前一步：“您能听听我的故事吗？”
　　“和你的来意有关的，可以。”
　　“行。我的病人是我的弟弟，他和我从一个只承认Omega婚姻和生育价值的大家族中逃了出来。在我们逃出来之前，家族中没有这个先例。可是不逃就意味着死亡，是精神上的死亡，肉体会被利用到死去。您看，逃出来未必能生存，不逃就是死路。这时候您所说的严谨就不那么重要了。”
　　“你是想劝我放弃严谨态度给你弟弟用药，可是这件事，我得负责。哪怕没人知道，责任也是我的。”安南扶了扶眼镜，“你弟弟是因为什么受的伤？”
　　我坦然：“摧毁让Omega成为附属品的家族，我们只做了摧毁，还没办法重建。”
　　“什么？”教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们都逃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样的事？”
　　我尽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因为家族里还有很多Omega，我们谁都看不下去这种观念再害一个人。我弟在自己的腿上纹了自由鸟，一种被关进笼子里就要服毒的鸟。现在那些Omega可以不再承受私刑和禁锢，可是我弟，他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醒不过来了。”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怕再说下去，就会在他面前哭出来。“我想用H3疫苗，给他换一个机会。”
　　安南锐利的目光从镜片里透出来，这次却是肯定。“好吧，那我就负责，给他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周转还需要几天，免责协议会送到你手上。”
　　我仰起头点了点头，眼眶干涸。初茫，除了你，我无法对谁哭泣。这次是我应得的，可是没有你，我总是太过于谦逊。从小到大，我都不敢多要什么东西。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骂醒我。
　　三天后，我坐在初茫的病房里，撑着因为倒时差加上严重失眠而打架的眼皮，在新助理夏橘的面前签了字。
　　夏橘担忧地看着我笨拙的左手，试探着问道：“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心思理他。
　　新药在一周内送进了这家原本是陆家旗下的医院。我成了陆家新的话事人，解锁了原先家主的账户。这家医院上上下下没人敢怠慢初茫。他们知道我的来路，怕我找到茬收拾他们。
　　医生每天会来检测初茫的腺体恢复情况。在新药的作用下。他的腺体的确恢复得快了不少。我每天吃住在病房，护理都是Omega护士，我寸步不离，生怕他们弄疼了他。
　　洛梵和阚青经常来看望，洛梵的手臂打着绷带，阚青眼睛带着墨镜像海盗。最近大小姐洛澄跑到北美去追蓝韵，临走前交代了家里人不准再为难阚青。
　　“没有他们同意也无所谓，这些家族还不都是这些破德行。”洛梵满不在乎，“青哥现在是我的人了，你弟弟也一定能醒。我教过他，信他。”
　　“谢谢你。”我难得开口。阚青扯了下洛梵好胳膊的袖子，“给你嘚瑟的。”
　　初茫身上的石膏开始被一寸寸拆除，他新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面积越来越大，好像春天的野草在冰封的冻土中一块块发芽。
　　我把脸贴在他脖子上，闻着丝丝缕缕透出来的勿忘我花香味儿。这时候他的腺体要全力恢复，不能打抑制剂，信息素透出来飘得满病房都是。每天的浓度都在增加，却都比以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