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GL百合)——水轻墨

分类:2026

作者:水轻墨
更新:2026-07-20 06:45:57

  出狱那天段闻来接她,站在一辆黑色布加迪旁边,西装革履,和以前一样。
  薄安颜走出来的时候,段闻愣了好几秒。
  她瘦了,头发留长了,下巴线条比以前更冷硬,但她还是她,那双桃花眼还是微微上挑,走出来的时候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太阳,漫不经心说怎么这么亮。
  段闻笑了,走过去捶了她一拳,说你他妈总算出来了。
  薄安颜笑着说嗯,语气很淡。
  家里人给她接风洗尘,安排在慈山寺。
  薄绥坚持的,说要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
  薄安颜无所谓,跟着家人踏进山门,檀香扑面而来。
  她想起在温哥华监狱里偶尔会闻到的那个味道,那时候她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会忽然想起南迦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想起在维港薄扶林的那间公寓,她们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
  薄安颜把那些记忆压得很深,深到不去触碰就不会疼,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她在大殿里拜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一棵榕树下,等家人。
  段闻在旁边打电话,薄绥在和寺庙的住持说话。
  薄安颜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目光扫过院子对面的走廊,她顿住了。
  走廊下站着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头发,个子很高,背对着她。
  那个女人正低头和一个小女孩说话,侧脸的弧度在日光下清晰得刺眼。
  薄安颜站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不是,不是她,都七年了,她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可她看着那个女人弯腰把小女孩抱起来的姿势,一只手托着腿,另一只手护着后背,抱起来还要颠一下,让小孩趴在自己肩上,和她以前抱南迦的姿势一模一样。
  薄安颜往前走了半步,停住了。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正脸对着她,不是南迦,只是侧脸有点像。
  薄安颜站在榕树下,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在轻轻扯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戴着那个在西双版纳买的银镯子,磨得有些发白了,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她每天都会用拇指摩挲一遍。
  薄安颜笑了一下,南南,为什么不是你呢。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院子对面的走廊上传来,隔着一棵老榕树、半个院子、七年的时光,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南迦的声音不是很大声,尾音带着一点撒娇,大概她自己都没察觉:“你在这儿呀!我还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薄安颜猛地转过身,南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脸上是那个薄安颜最熟悉的笑,漂亮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南迦比以前圆润了一点,脸颊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整个人看起来健康美好,是被好好地爱着的。
  薄安颜看着她朝自己跑过来,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长沙的太平老街,她回头,拔腿就冲过来,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薄安颜站在榕树底下,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南迦跑到她面前,然后,没有然后。
  她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风里有淡淡的清香,混着寺庙的烟火气和檀香。
  南迦跑向站在她身后的一个男人,张开双臂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舒年笑着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说:“我就去上了个洗手间,你怎么还急了。”
  南迦说:“当然急了,这里这么多人,我又不认识路。”
  舒年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好好好,下次不走了。”
  薄安颜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南迦仰头跟那个男人撒娇的样子,嘴唇微微撅着,眉头轻轻皱起来,手指攥着对方的外套下摆,攥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掉。
  从前她教了南迦那么久都没有教会的东西,让她撒娇,让她耍赖,让她在自己面前毫无负担地示弱,如今南迦都学会了,只是不是对她。
  薄安颜站在榕树的阴影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是一个自嘲的笑。
  真忘了我啊,小没良心。也好,忘了就好。
  薄安颜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那棵老榕树下面,看着南迦和她丈夫牵着手走远的背影,听着那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妈妈。
  南迦把小女儿抱起来,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小女孩问:“妈妈,你爱我还是爱爸爸。”
  南迦笑了,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轻声说:“当然是你呀,妈妈最爱的人是雯雯,我的小舒雯,我的小宝贝呀。”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薄安颜听见了,转过身,从院子里走了出去。
  南南,很好,你过得很好,有人陪你,有人在你迷路的时候等在原地让你找到,你不再一个人了,那就好。
  南南,只要你从此远离人世间的所有苦难,愿上天给你祝福,让你无忧无虑、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只要你幸福就好,哪怕不是我给的幸福。
  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走出山门的时候,薄绥随口说了一句:“姐,刚才在庙里看见一个人,长得跟你有点像。”
  薄安颜淡淡说:“谁?”
  薄绥摇头:“不认识,就远远看了一眼,是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的老公。”
  薄安颜没有说话,她想起刚才在院子里南迦跑过去抱的那个人。她扫过一眼,眉骨,下颌,侧脸的轮廓,那双眼睛,确实和她有几分相似。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口突然涌上一股沉闷的钝痛,迂回百转,久久不散。
  薄安颜淡淡一笑,挺好的,南南,你至少找了一个像我的。
  薄绥忽然想起什么,他停了一下,对身边的薄安颜说:“姐,我想起四年前,我在高铁站碰见一个女人,就是刚刚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和你以前手机屏保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薄安颜微愣,她没有说话。
  薄绥又说:“她掉了东西,是医院的诊断单,精神科,上面写着环形心境障碍。”
  薄安颜眉头紧蹙,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手指攥得发白,没有说一个字。
  她把镯子转了转,用拇指按住内侧那行字,按了很久。
  “走吧。”
  她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她把她的好运都给了南迦,她现在已经幸福了,她应该满足。
  不要强求,薄安颜对自己说,你一直知道的,不是吗。
  天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今天是跨年夜,维港的烟火准时升空,在夜空中绽放成一片绚烂的花海。
  金红的光映在薄安颜的侧脸上,她看着那片烟花,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从眼角流到下颌,再滴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薄绥问她许了什么愿,薄安颜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只有一点点沙哑。
  “烟火人间,岁岁年年。”
  她一生什么都拥有,也什么都失去。
  在寺庙灯火葳蕤处,她双手合十,想起南迦。
  菩萨低眉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闭上双眼,许下愿望。
  她想要的,不过是维多利亚港的烟火,再绚烂漫长一点。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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