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功之臣(古代架空)——百利甜

分类:2026

作者:百利甜
更新:2026-07-19 07:27:23

  他想起三个月前,顾桓走的那一夜。
  那夜红烛高烧,顾桓将他抱在臂弯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一遍遍说“小萦、小萦”,像一条终于得到主人准许的大狗,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他那时还恼他弄疼了自己,却没想到那一夜的荒唐竟真的在这里扎了根。
  孩子。
  他和顾桓的。
  这个念头让他指尖微微一颤,随即被他强行摁住。他抬起眼,眸中那点柔软已如露水般蒸发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
  “陛下?”御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这就去拟安胎的方子……”
  “不必。”
  他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地截断了御医的话。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小腹,一阵细微的抽痛让他眉心微蹙,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寝衣的领口拢紧。
  “陛下?”御医愕然抬头,对上少年天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那眼睛生得漂亮,明明是一副天真又无辜的模样,仿佛一只懵懂的幼猫,眸光却锋利如刀,如此看来倒不像猫,反像虎。
  姬萦偏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颊边两个圆圆的小窝陷下去:“你说,这麝香是偶然,还是有人特意送给朕的?”
  御医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臣、臣不知……”
  “你当然不知。”姬萦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御医面前。他身量娇小,还未长成,此刻披着一件宽松的寝衣,更显得单薄如纸,可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御医时,那股威压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若是知,此刻便不是跪在这里,而是跪在诏狱里了。”
  他蹲下来,伸手抬起御医的下巴,指尖冰凉:“朕问你,这麝香混在安神香里多久了?”
  御医浑身抖如筛糠。不是说这天子年幼,不谙世事么?
  姬萦轻笑一声:“哦,朕倒是忘了,常言道:狡兔三窟,货不聚于一处……”
  他抬起脸笑着望向那眼生的小宫女,温声细语的说道:“你来给朕说说?”
  小宫女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在地上边哭边抖,什么也说不出来。
  姬萦轻笑一声:“怎么?他们是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还是挟持了你们的家人?”
  姬萦松开他,站起身来,在殿中缓缓踱步。他的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脚步轻盈得像猫,可每一下却又仿佛踩在他们的心上,让人恐惧到战栗。
  “朕乃天子,他们许得的,朕许不得?”姬萦抄起榻边的玉柱斧,一斧劈翻几上全套瓷玉摆件,瓶碎玉崩,满地残片,“好糊涂的东西!就不怕朕诛连你们九族吗?!”
  御医浑身一震,将头磕了下去,还不等他说话,小宫女便颤颤巍巍的说道:“回禀陛下,约、约莫半月……”
  “半月。”
  半月前,正是顾桓出征、萧辰南下监军之后水患大起。朝中重臣皆知他势弱,皆知他倚重宦官,皆知他……要通过顾桓留下皇嗣。
  姬萦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忽然伸手覆上去,轻轻抚了抚。
  “陛下既然发现了,为何不将臣等立刻捉拿?”御医颤着声音问。
  姬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清脆:“拿下你们?拿下你们有什么用,你们不过是个递刀子的。”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枕下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朕要的是拿刀的人。”
  他将帕子丢在桌上,忽然扬声唤道:“来人。”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躬身进来。姬萦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这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低垂,恭顺得挑不出错处。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才冯喜,是冯保公公的远房侄子,近日才调入内殿当差。”
  姬萦“嗯”了一声,冯保的人,而冯保如今在萧辰手下做事……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敲着床沿:“萧辰在时,朕记得往常用的香里不含麝香。”
  那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跪下来,将头一磕:“本是不含麝香,萧大人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陛下的龙体为重,万万不可马虎……”
  他撇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宫女:“可……”
  他浑身颤抖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掉落:“陛下最近思虑过重,忧思难忘,常常夜不能寐,奴才听闻麝香安神,于是就……”
  姬萦支着下巴看他:“你一个小太监,何以精通医书呢?”
  他偏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御医:“你说是吧?”
  那御医将头磕得更深了:“回陛下,确实出自臣之手。”
  姬萦点点头,对着冯喜说道:“此事你虽有疏忽,却是为了朕着想,只是太鲁莽,到底不如萧辰仔细……”
  姬萦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次便算了。”
  冯喜连连磕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谢陛下!谢陛下!”
  姬萦支着下巴看他,那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只乖巧的小狗,可温柔却未达眼底。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他神色恹恹,对着御医说道:“朕若是你,就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御医将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筛糠。
  姬萦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寝衣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的海棠树,枝叶已经开始泛黄,像一把将熄的火焰。
  “朕问你,”他背对着御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胎……真的能保住么?”
  御医伏在地上,斟酌了许久才敢开口:“陛下龙体本就……异于常人,胞宫曾有暗伤,如今又受麝香所扰,胎象本就根基不稳。昨夜滑倒惊了胎气,虽暂时稳住,但……但若要保全,需得陛下寸步不离床榻,静心休养,再不可有半点操劳惊忧……”
  姬萦轻笑一声。
  “朕知道了。”
  姬萦关上窗,将秋风隔绝在外。
  “你下去吧。”他对御医说,“今日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朕的脉案,只准写’思虑过甚,气血亏虚’,多一个字,朕要你的命。”
  御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姬萦又神色恹恹的看了一眼还哭得发抖的小宫女:“太蠢了,送进这吃人的宫里,怎么活得下去?”
  他摆了摆手:“关起来吧。”
  殿中只剩下姬萦一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他知道,里面有一条正在成形的小生命,是他和顾桓的骨血。
  他本该高兴的。
  可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床头的烛火拨亮了一些。火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那张本该天真可爱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对不住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你来得不是时候。”
  他躺回床上,将锦被拉至下颌,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麝香、冯保、世家、兵权。
  这几个词像珠子一样被他串在一起。世家大族忌惮他通过顾桓留下皇嗣,忌惮一个无根无基的宰相成为未来天子的生父,更忌惮……这个孩子若是男孩,便是长子,是储君,是动摇他们根基的第一块砖。
  所以他们要这个孩子死。
  姬萦冷笑一声,好一群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竟敢把他当成一只绵羊来设陷阱。
  他想起萧辰临走前说的话:“陛下,奴才此去塞北,您要好好保重自己。”
  那时的萧辰神色沉沉,看向他的目光,担忧的不行。萧辰……他到底知不知道冯保背着他已经和世家搭上了关系?或者就是萧辰想要和世家搭上关系?不,不会,萧辰不会害他,萧辰或许厌恶顾桓,或许想要争权夺势,但绝不会拿他的身体开玩笑。
  可冯保在萧辰手下向世家透露了多少?那些老狐狸又从中嗅到了什么?
  姬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他需要一个局,一个让世家自己跳进来的局。而这个孩子……他低头抚上小腹,眼神柔和了一瞬又立刻锋利了起来。
  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
  不仅仅是因为麝香,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体,而是因为……他不能留。
  一个注定保不住的孩子,若是“被世家谋害致死”,那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那些握着兵权的世家,那些盘踞朝堂百年的庞然大物,便会因为这个“皇嗣”的陨落,而被他连根拔起。
  姬萦闭上眼,将眼眶里那点酸涩硬生生逼回去。
  顾桓。
  他想起出征前,顾桓在马上回头望他的那一眼,心口嘭嘭直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那时只当是离别的不舍,现在想来……那狗东西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不,顾桓不会察觉。顾桓若是知道,绝不会走。
  可顾桓的信……寥寥数语,冷淡得像在应付差事。
  姬萦猛地睁开眼,攥紧了被角。那些信,真的是顾桓写的么?
  萧辰。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萧辰模仿他的字迹,他是知道的。小时候萧辰为了讨他欢心,曾一笔一画地临他的帖,临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可他只会摹自己的字,难道他还会截顾桓的信么?还会摹顾桓的字回信么?
  他不愿深想。
  不是不敢,是不愿。
  他一直把萧辰当做自己手上的一把刀,可他对自己这么好。就算他再怎么不能信任宦官,可他总归是不一样的……
  “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如常的清脆。
  一个宫女躬身进来。
  “去传旨,”姬萦坐起身,将寝衣的带子系好,“朕今日龙体违和,需静养三日,这三日内不见任何人,不批任何折子。另,将乾清宫所有香品、饮食、衣物,一律交由太医院查验,朕要亲自过目清单。”
  “是。”
  “还有,”姬萦顿了顿,“去告诉冯保,他侄子冯喜办事得力,朕很赏识,让他……来朕跟前伺候。”
  宫女退下后,姬萦重新躺回床上。
  布局才刚刚开始。
  他要让世家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他还在懵懂地“养胎”,以为这个天子不过是个被身体拖累的废物。他要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加大剂量,让他们……亲手把刀递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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