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浴之青（近代现代）——乱山春后

　　“……我都没注意。”
　　他没想到江海平在门口发火，他在屋里都会受到影响，不禁微微愣了一下。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江海平留给他的伤害竟然如此难以磨灭。
　　“是。”他回答了赵青絮，不想让他担心，又轻轻露出个笑容，“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只要不见到他，我就没事，你可别觉得我不正常啊。”
　　他确认了这点，看到赵青絮眼色陡然发沉，涌动着种种难以辨明的情绪，而他清楚捕捉到了里面洁白的疼惜。
　　江渔心头一软，顿时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如果心疼是爱的表达方式之一，那他可以确定赵青絮这一秒是爱他的。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忍不住向前一靠，靠进了赵青絮怀里，低声说：“真的没事，有你在我身边，其实我一点都不害怕。”
　　没有人不爱听这种话，特别还是一个长相漂亮性格温暖的男人伏在你怀里说的。赵青絮嘴角轻轻勾起，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温声道：“好，那我以后都陪在你身边。”
　　江渔满足地在他浅灰色羊绒毛衣上蹭了蹭，目光转而看向了厨房，陈双正在低着头切羊肚菌，嘴里轻哼着小曲，随后将它放进了炖锅里。
　　原来陈双早就知道他喜欢男生了。
　　想到这些天，他自以为和赵青絮隐藏得很好，但他妈妈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看着他们两个拙劣地表演小把戏，他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他一直都在担忧该怎样向他妈妈摊牌，殊不知在他妈妈眼里，他早已经是透明的了。
　　江渔想着，看到陈双就要从厨房里出来，连忙坐直了身子，离赵青絮远了一些，还在下意识扮着清白。
　　“妈。”他颇为紧张地叫了陈双一声。
　　“嗯。”陈双应了声，神色如常地在桌前倒了杯水，什么都没有问他们，只说，“你们俩想吃什么菜快报啊，趁炖汤的时间，我正好做出来。”
　　“别做了妈，让青絮叫点吃的吧。”江渔想跟她好好聊一聊，抿唇道，“妈，你坐下吧。”
　　陈双看出了他的意思，笑着坐到了他们对面，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说：“怎么了宝贝，想跟妈妈谈什么？”
　　江渔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连腹稿都打好了，结果和陈双一对视，不知怎么忽然就鼻尖一酸，眼眶红了起来。
　　“欸，怎么了这是……”陈双忙起身，重新坐到了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肩膀，“怎么跟小孩一样，心里有事就藏不住，说哭就哭……”
　　她笑着责怪到一半，忽然也哽咽了，浓重的鼻音激得江渔眼眶更酸，直接伸手将他妈抱进了怀里。
　　“妈……”他把脸埋在陈双肩头，汩汩掉起了眼泪，“谢谢你……”
　　知道他们母子俩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赵青絮神色温和地起身道：“好香，我去厨房看看汤。”
　　“好，麻烦你了小赵。”
　　陈双回过头，轻轻拍着江渔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轻声说：“傻样，别哭了，这事我确实早就知道了。”
　　她本来打算吃完饭再跟江渔谈的，现在只好提前了，解释道：“你读高中的时候，你爸就跟我说了这件事，其实那时候我根本没信，觉得是他有问题，天天疑神疑鬼的。”
　　她顿了顿，慢慢地说：“后来你上了大学，我看你一直不谈对象才开始怀疑，想问问你，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直到这阵子，你带小赵回家，看到你们两个每天在一起开开心心吵吵闹闹的，我就知道，这应该是了。”
　　她嗓音温和，语气不急不缓，将一切娓娓道来，江渔心里也随之一点点沉静下来，纷乱复杂的情绪消弭了许多。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假如你以后真往家里领个男朋友，我到底能不能接受，没想到看到小赵以后，竟然没什么排斥的感觉。”陈双笑了笑说，“这也算是姓江的做的一件好事吧，让我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江渔听在耳朵里，明白他妈这是接受了赵青絮，一时百感交集，又想哭又想笑的。良久，低声道：“妈，对不起。”
　　陈双摇了摇头，松开了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眶，认真说道：“小渔，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早就想好了，你自己的日子，只要你开心，你想怎么过都行。”
　　她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此时此刻表现得还算从容，唯一有点不放心的就是……她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轻轻叹息了一口：“只是小赵这样的身份，我总担心你会受委屈。”
　　古往今来议亲的时候，门当户对都是最基本的条件。虽然他们家条件不能说差，但放在赵家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做父母的不能跟孩子一样，脑袋一热就什么都不顾了。
　　江渔心想，他妈果然误会他和赵青絮已经在一起了。但这一点他没办法说实话，不然他妈一定会更担心的。
　　“不会的，妈，青絮他对我很好。”他只能先顺着陈双的话说下去，让她宽心，“而且他……跟他家里人关系也一般，我们以后不会跟他家里人多打交道，日子只有我们两个人过。”
　　他察觉到自己说得也有些远了，忙换了副轻松的语气：“那个，其实我们也就是在一起先试试，妈，你别想太多，你只要能接受我不喜欢女生就行。”
　　“什么叫先试试？”陈双对他这句话不甚满意，压低了嗓子教育他，“小赵这样条件的对象是好找的吗，你可别不当回事，小心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
　　一会儿说两人家庭条件不对等，一会儿又让他牢牢抓住赵青絮，江渔都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了。果然，一谈到孩子找对象的事，每位父母都思维跳跃，压根捋不顺自己的逻辑。
　　但向陈双摊牌这件事能这么顺利，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心里比什么都高兴。他红着眼睛露出幸福的笑容，抱住陈双的胳膊撒娇道：“那我跟他好好的，一定不让妈妈担心。”
　　陈双这才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有份稳定的感情很重要，生活没问题了才能安心踏实地去工作。”
　　听到他妈已经说出这种总结性的话，江渔难以用语言形容他此刻的心情。自从他发现自己的性取向开始，就在头疼以后该怎么向他妈摊牌，从没想过这个过程会这样简单顺利。
　　他心里的大石头落地，砸得全身都轻飘飘的，脑袋里更是一阵恍惚，不敢相信他已经成功迈过了这个关卡。
　　“妈，你掐我一下呗。”他心里高兴，凑在陈双面前卖乖，“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似的呢，你快掐我一下让我感受感受。”
　　陈双眉眼含笑地看着他，夹杂着一丝无奈，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要不直接站起来走走，脚疼那就是真的。”
　　看到江渔作势真要站起来，她连忙按住了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别胡闹了，眼看我是管不了你了，我去叫小赵过来。”
　　也不用叫，赵青絮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到两人像是说完话了，就懂事地自己出来了。他把炖好的汤放到了桌上之后来扶江渔，边走边说：“阿姨，先吃饭吧，吃完再聊天。”
　　“欸，好。”
　　陈双从沙发上站起来，刚要去帮江渔，就看到她大儿子已经被人扶了起来，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了赵青絮怀里，便收回了手。
　　她笑了笑说：“小赵，小渔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他虽然是单亲家庭，但我平常也没少惯着他，有什么小脾气你多担待。过日子嘛，互相帮助彼此包容，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不放开彼此的手，就一定能好好走下去的。”
　　正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都没想到陈双会忽然语重心长地说这么一段话，忙停下了脚步。
　　赵青絮刚刚出来看见江渔的表情，就猜到他们母子俩已经谈拢了，现在再听到这段话，便更加确定。
　　于是他向陈双点了点头，承诺道：“放心吧阿姨，我一定会照顾好小渔的，我刚刚在外面说我们两位一体，我是认真这么想的，只要我还站得稳，就不会再让他受任何委屈。”
　　这话显然触动了陈双，眼眶都湿了一些，感慨道：“以后的日子，有你给小渔撑腰，我比什么都放心。”
　　江渔听着他们的对话，说不感动是假的。他本来还想夸赵青絮演得逼真，这么容易就瞒过了他妈，可越听到后面，越觉得这话像是真的，不由得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了赵青絮。
　　赵青絮目光坦然地同他对视，更是让他心头一震。只瞬间，千百种情绪便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赵青絮是认真的。他不敢相信赵青絮用眼神向他传达过来的这个信息。
　　两位一体，代表的是命运相系，休戚与共，代表的是血肉相连，不离不弃。这是形容夫妻的词语。
　　赵青絮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渔下意识抓紧了赵青絮的手臂，惊讶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说刚刚跟陈双的交谈，他只是觉得幸福得像一场梦，那现在就真觉得他在做梦了。
　　“你……”他嗓音干哑，一直到被赵青絮扶到餐椅上坐下，还牢牢抓着他不放。
　　“叫的餐到了，我去门口拿。”赵青絮笑了笑，低低地在他耳边说，“老婆，怎么这么黏人啊。”
　　江渔耳根一烫，终于反应过来，松开了手。
　　普普通通的一个正月初五，但他的人生好像在这个日子里天翻地覆了。
　　陈双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好酒，给三人各倒了一杯，就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举杯笑道：“欢迎我们家来了一位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新成员！”
　　江渔本来是抱着和赵青絮演戏的心态回来的，但现在桩桩件件，好像都变成了真的。他一边沉浸在这份着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惊喜里，一边又后悔没好好准备这个日子。
　　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他还是想不明白。
　　吃完他人生中最意外，也最幸福的一顿饭之后，不知陈双是不是有意要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很快就上楼去了。
　　而江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脸颊到耳朵，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红的，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总之整个人像熟透了一样，呆呆地看着赵青絮。
　　“你、你今晚什么意思啊？”
　　如果是他想的这样，那他怎么也该拥有一个像样的表白吧，就像他当时向赵青絮表白那样。
　　但他看着赵青絮的眼睛，又忽然觉得没有也没关系。他太想和赵青絮在一起了，在此时，此地，在这转瞬即逝的当下，即便什么都没有，他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