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浴之青（近代现代）——乱山春后

　　江海平现在一定也是火冒三丈，让这俩人碰面，恐怕要把这间院子给拆了。现在也就只有赵青絮出面，才能治得住江海平了。
　　趁陈双回头照看江渔的功夫，赵青絮便立刻出去了。


第60章 两位一体
　　赵青絮开门的时候，江海平的手臂还没落下，亟待再次狠狠砸上去。看清开门的人是谁之后，他才像只斗败的公鸡，讪讪地耷拉下了胳膊。
　　“……赵总。”
　　“江总。”
　　赵青絮这次连句伯父都没叫，语气比门外的夜色还凉，冷冷道：“这地方清净，江总有事按门铃就行了，不必这么大阵仗。
　　江海平显然没料到赵青絮会在这里，想到陈双可能已经同意江渔跟男人搅在一起，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即便碍于赵青絮的身份想扯出个笑容，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粗喘了口气问：“赵总怎么会在这里？”
　　“天黑了，”赵青絮神色自然地答了一句，“回家吃饭。”
　　短短几个字，却像颗炸雷一般丢在江海平耳边，让他脸色轰然间变得更加难看。
　　赵青絮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所以我就不请江总进去了，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跟我说吧。”
　　“……”
　　他这副主人家的姿态，让江海平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能说出话来，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好一会儿后，才咬着牙道：“我有事，要当面问江渔。”
　　“您今天在医院门口也看到了，小渔他腿受伤了，不太方便。”
　　“腿伤了又不是嘴哑了！”
　　看出赵青絮今天是铁了心要给江渔撑腰，江海平声音不由自主大了些。一想到面前这人处处护着江渔，都是因为他们之间是那种关系，他便再也忍不了了，粗声粗气地问：“赵总，您和江渔，是什么交情？”
　　“就是伯父今天看到的交情。”
　　赵青絮又巧妙地喊了一声伯父，噎得江海平牙根都在发抖，“你们……你们这是不懂事！传出去让别人听见……”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赵青絮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伯父您可以睁开眼睛看看世界，看看新闻，如今两个男人牵手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回头看一眼的。”
　　“一派胡言！我每天都走在大街上，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说的？”
　　“那您要保重身体。”赵青絮淡淡道，“多活几年，多上街看看。”
　　“你……”
　　江海平被他堵在门口，本来有满腔怒火要向江渔发泄，此刻却全吞回了自己肚子里，气得脸色铁青。
　　僵持之际，他忽然眼色一闪，对着赵青絮身后吼道：“你养的好儿子！”
　　听到这么一嗓子赵青絮便知道，是陈双出来了。
　　“我大儿子确实挺好的。”
　　看到江海平被赵青絮拦在门口进不来，陈双扑哧一笑，抱着胳膊讥讽他：“你不是一言不合就打人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你少说这些风凉话！”江海平怒喝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儿子江渔！和这个赵青絮！他们俩是怎么回事？！”
　　他这一句动静太大，连屋里的江渔都听见了。他没能拦住陈双出去，本来就心慌，此刻又骤然听到这么一句，连忙扶着沙发勉强站起来，一步步慢慢挪到了窗边，有些焦急地看向窗外。
　　“什么关系？”没想到陈双连脸色都没变，平静地回道，“孩子长大了，爱交什么朋友交什么朋友，爱跟谁谈恋爱跟谁谈恋爱，我没你那么多闲心，我可不管这些。”
　　“你……”江海平指着她的手指头都开始发抖，“你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他招惹的是普通人吗？你不管管，最后害的是我们全家！”
　　“你能别把自己看的这么重要吗？谁天天没事干去害你啊？”陈双颇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就算我孩子最后摔跟头了，那也是我们母子俩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渔现在这样都是你惯的！”江海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假思索地说，“当年我那两巴掌明明都把他抽醒了，我让你好好教育他，如果你做到了，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找到女朋友结婚生子了！”
　　江渔站在窗前听着，本来还在困惑，陈双在知道他和赵青絮的事情后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平静，此刻听到江海平这句话，捕捉到他的话里的信息，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他高中挨打的原因一直是个谜团，找不到答案只能归咎于江海平在发酒疯，却没想到真的有原因。
　　原来是因为江海平知道了他喜欢男生。
　　江海平竟然在那时候就知道了他喜欢男生。
　　一直以来都想不通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江渔难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如果是因为这件事，那以江海平的性格，会对他动手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让他疑惑的是，江海平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确实是在高中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性取向，但当时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迷茫当中，根本没有心思去谈恋爱，也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这个秘密，除了……
　　他思绪蓦然一沉，想起高中的一个周末。
　　当年江海平再婚后，他认识了江书棠。彼时江书棠表现得乖巧懂事，和他仿佛很投缘，陈双也没有拦着他跟江书棠来往，觉得身边多个兄弟姊妹总是好的。
　　那个周末，江书棠来找他一起复习功课，书包里偷偷藏了一瓶洋酒，邀请他一起品尝。他只喝了小半杯便醉了，迷迷糊糊地跟江书棠吐诉了很多心事，最重要的就是那年暑假，他在赵家后院救了一个男生，并喜欢上了那个男生。
　　他藏在心里太久，自己回味了太久，喝完酒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过了半个月，江海平就毫无缘由地对他动了手。从此一切分崩离析，两个家庭也正式断绝了来往。
　　只能是这样，只能是江书棠把这件事告诉了江海平。
　　怪只怪江海平打他的时候没有说清楚，只反复强调他不像个男子汉，导致他一直在反思他哪里不够勇敢，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么多年，他只要听到江海平的声音便会心慌手抖，腿脚发软的毛病，全都拜江书棠所赐。
　　江渔手指紧扣在窗台上，指尖都泛出一片青白，但那痛楚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壁，丝毫传不到他此刻空茫的意识里。
　　江海平还在外面继续说着：“我们江家世代清白，怎么会出现江渔这种……”
　　“江总。”赵青絮阴沉着口气打断了他，“我和小渔两位一体，江总可以说说，我们是哪种？”
　　江海平嘴里霎时没了声音，后面难听的话没能露出半分。
　　他自然忌讳着赵青絮，不敢轻易得罪。方才在气头上，觉得赵青絮和江渔是小辈，便多说了几句。
　　此刻看到赵青絮真寒下了脸，整个人便像只洞穴被雨水冲塌的老鼠一般，灰溜溜地缩起了尾巴，浑身的气焰都消了个干净。
　　“不过是为人父母的苦心，今晚这些话绝对没有冒犯赵总的意思。”
　　他紧急找补着，但显然已经乱了分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话……这些话本来也都是一家人听的，如果有什么失言的地方，咱们一家人也没那么多的计较……”
　　察觉到自己因为害怕，已经下意识把赵青絮认作了一家人，他脸上又有些挂不住了。六神无主地重新解释了几句之后，便悻悻地离开了。
　　他一走，陈双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跟赵青絮说：“不好意思啊小赵，又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赵青絮回过头，半开玩笑道，“阿姨，他都把我当成一家人了，您以后也不许再跟我说这么见外的话了。”
　　本来陈双对他和江渔的事反应这么平静，他是有些意外的，听了她和江海平的对话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很早之前就知道江渔的性取向了。
　　傻小渔，白白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其实妈妈心里早就有数了。
　　赵青絮想着，和陈双回到屋里，看到江渔站在窗前发呆，忙走了过去。
　　“怎么自己站起来了？”
　　他抬手关上窗户，接着把江渔带回到沙发上坐下，把他两只冰凉的手掌都拢在手心里，护紧了，帮他取暖，柔声问他：“你都听到啦？”
　　江海平已经替他们摊牌，现在也不用在陈双面前避嫌了。而陈双看见他们两人在腻歪，自然也没有过来打扰，又回厨房忙活去了。
　　江渔回过神来，轻轻地“嗯”了一声：“听到了，青絮，谢谢你。”
　　除去刚得知的真相让他有些膈应，其实站在窗前，看到赵青絮和陈双为了他一起将江海平挡在外面，像两座高山一般守护着他，他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他的亲人，他的爱人，会护着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赵青絮接着问：“他打过你吗？”
　　难怪江渔在面对江海平时，总是会发抖。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像江渔说的那样，只是吵架太激烈的缘故，今晚听了江海平的话，才明白真正的根源所在。
　　“……嗯。”江渔点了点头，“高中的时候。”
　　江书棠竟然从高中的时候就开始算计他了。那时两人认识还没多久，他对自己多了个弟弟这件事感到新奇，也真心照顾过这个弟弟。实在没想到江书棠早熟至此，从那时起就把他当成了利益竞争的对象。
　　这样看来，从这件事开始，到留学，再到进公司后发生的种种偶然事件，一直到最后成功逼他离开美双平，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在江书棠的算计之中，无一遗漏。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这么简单的事了。生活不是电影，想要步步坦途就必然需要有人铺路，如果没有人替他周全，他不可能走得这样顺利圆满。
　　这个人是他亲爹江海平，他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在帮他，只靠江海平一个人，真的能做到这么多事吗？
　　他想不出来，也懒得再想了。反正他以后再也不会跟江书棠打交道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再也不伺候了。
　　他现在只想在这个院子里，和他妈妈还有赵青絮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些会算计他的牛鬼蛇神，他半点都不想再看到了。
　　“所以你一见到他，”赵青絮低头，亲了亲手里清瘦白皙的指尖，“就会像现在这样发抖吗？”
　　被他这么一说，江渔才发觉，他手指此刻正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