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近代现代）——七原

　　季明淙在桌下伸手按住他的手，想帮他去暖，也被人挣开了。
　　他皱了皱眉，偏头看向凌朝。
　　凌朝正低头吃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季明淙轻轻皱起了眉，周围是朋友笑闹的声音，他到底没问。
　　吃过饭后，有人提议去唱歌，于是众人便朝着商场走去。
　　商场就在前面不远处，几人稀稀拉拉地走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涮羊肉的巷子在小路上，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路边亮着几盏不太明亮的路灯，地上是被照射的树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扑簌簌地摇晃。
　　凌朝双手插在兜里，垂着头，一不留神就掉到了最后面。
　　风吹得有点冷，他几步上前，想和人走在一起，手腕却忽然被旁边的人拉住。
　　季明淙微敛着眸子看着他：“小朝，怎么不高兴了？”
　　凌朝甩了甩，没甩掉。
　　他看着手腕上箍着自己的大手，烦躁道：“放开我。”
　　季明淙把他往旁边一带，两人站在路灯找不到的墙角，他问：“小朝，出什么事了吗？刚才吃饭你情绪就不好。”
　　凌朝心里堵得厉害，难受的不行，索性直接问他：“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季明淙一愣：“你听到了？”又说，“下周应该要回去，等你情况——”
　　凌朝猛地伸手推他：“你不要管我！”没推动，季明淙墙一样站在他面前，他气急，“你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总是把他一个人丢下，以前把他丢在家里，现在把他丢在凤城。
　　凌朝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太对，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委屈。
　　凭什么季明淙每次说走就走，好像什么都不值得留恋一样。
　　他呢，他到底算什么？
　　“你说好了要陪我，凭什么又要说走就走！凭什么把我丢下！”


第50章 只要你好
　　凌朝回过神来，猛地偏过头，绕过他就要走。
　　太丢人了。他想。他怎么会说出这么羞耻的话！
　　他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刚跨了一步，就被季明淙一把拉住，他赌气地挣扎，还没把他手甩开，被人猛地一用力，整个人拖进怀里。
　　他的怀里带着夜晚的凉气，夹带着熟悉的清爽味道铺面而来，凌朝一瞬间脸就红了。
　　好在这里是阴影处，没人能瞧见他的神色。
　　“放开我！”他恼羞成怒道。
　　季明淙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风卷起了他们的衣摆，季明淙的风衣裹着他的夹克，一起在空中摆动，地上落叶也飘起来，短暂地离开地面。
　　凌朝挣脱不开，心里却越发委屈，索性直接把脸埋进季明淙的肩头，一动不动也不挣扎了。
　　季明淙的声音在他耳边传来，飘飘荡荡的，像是被晚风吹散在夜色中。
　　“我不是要丢下你。从来没有。”
　　“你放屁！你不是丢下我，怎么会那么久不回来？”凌朝嘶哑着，“你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等你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周末要回家带我去玩，我等着你带我离开那里……可是，我都长大了，你却重来没兑现过诺言！你现在送我一个别墅有什么用，我又不稀罕那个东西，你凭什么这么做啊……”
　　说着凌朝哽咽了下。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过那些东西，那些委屈一直藏在他心里。
　　迟了一个多月，这些被他刻意压制的话，总算说了出来，
　　这么久，他一直在逃避，从季明淙失忆后，到发现他的秘密，这一切都让他难以接受。
　　他隐隐有猜到季明淙当初疏远他的原因，但是这实在是太让他难以接受了。
　　如果是因为爱，所以才想要远离，那他宁愿不要这样。
　　爱他，却又刺伤他。
　　他难受地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季明淙感受到肩膀处洇湿一片，手又收紧了些。
　　凌朝的控诉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插在他心上。
　　他无可奈何，无法辩驳，只能把人抱在怀里。
　　“小朝，我没有要丢下你。我只是……我发现我喜欢你，而你又太过依赖我，我怕你知道我心思之后，会觉得我恶心，怕你躲我，怕你厌恶我……”
　　凌朝在他怀里动了动，看起来是想要反驳。
　　季明淙一只手按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听我说完。”
　　他道：“所以我想我们应该保持一点距离，这样就算你后来知道了，你也不会对我有太大的厌恶。我减少了电话和回家的频率，本来以为这样一段时间就我就会冷静，但是在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又总是惴惴不安，我担心你遇到不好的事，也担心你过得不舒坦。我后悔了，但是因为之前的事，你也和我有了隔阂，不依赖我了，甚至讨厌我……”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口气很平静，只有到最后才能听出他话语间的懊恼。
　　“我忍不住，偷偷回南平看你，又怕被你发现，每次回去都是偷偷摸摸的，连见你一面也不敢。我每周都看着你背着书包回学校，后来又到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我有时候在你学校门口转一圈，回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可能在转弯处会遇见……”
　　凌朝抬头，眼圈通红：“我读大学的时候，你也来看过我？”
　　“……”说漏嘴了。
　　凌朝道：“你骗人。”
　　“没有骗你，”季明淙只好坦白，“你有一年，大二的时候，染了灰色的头发，冬天下雪，你在你宿舍楼下堆了个雪人，雪落在你身上，还没你头发白……”
　　凌朝又把脸埋回去。
　　“小朝，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困在身份的桎梏里，看不透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你随便讨厌我还是恨我，但是别再让我离开你了好吗？”季明淙声音低了下去，“我真的再也受不了看不见你的日子了……”
　　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在凌朝这次药物中毒后消失殆尽。
　　“只要你好好的，我可以什么都没有。”
　　说完他放开手，后退一步。
　　他自嘲地笑了笑。
　　所有事情走到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种种巧合结合在一起，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
　　他没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步踏错造成的。
　　能把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情感说出来，或许已经是上天垂帘……
　　凌朝伸手抹了把脸，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泛着水光的眼睛盯着他，使劲推了一把季明淙。
　　“你有病啊，我刚才差点被你闷死！”
　　季明淙原本没动，听到他说那个字，眉头一皱：“小朝，别乱说话。”
　　凌朝后面的话哽回去。
　　明明季明淙只是解释，为什么他会觉得对方这么可怜。
　　该委屈的是他才对。
　　他吸了吸鼻子，想看看季明淙现在是什么表情。
　　可是黑幕遮掩，他只能看到面前有一个高大的轮廓。
　　四下安静下来，季明淙一句话也不说，凌朝觉得他像是在等待自己审判的罪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
　　远远的，朋友的声音顺着巷子飘进来。
　　是在叫他的名字。
　　凌朝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脱离队伍很久了，再不跟上去，可能就有人要倒回来找他们了。
　　他抿了抿唇，内心还没平复，只有努力把脸上哭过的表情藏起来。
　　他闷头往巷口走去，走到路灯能照到的地方，转头一看，季明淙还站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快点走了。”
　　季明淙顿了下，这才抬步跟上来。
　　衣服的帽子被拉了起来，凌朝和他并肩走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落叶。
　　远处朋友都站在一起等他们，季明淙腿像是灌了水泥，感觉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逃避是答案，沉默也是答案。
　　或许，今天他就等到了迟来的宣判。
　　短短一段路，快得就像是一眨眼。
　　等到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楼梯下了。
　　季明淙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背影，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刚想说点什么暖暖气氛，免得等会儿被凌朝朋友看出什么不对劲。
　　却忽然听见帽子下传来一声小声地嘟囔。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声音很轻，轻得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季明淙站在原地，抓着尾音，才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他顿了下，还没从迟疑中回神来，听见帽子又说，这次声音比刚才明显多了。
　　“你真的很自以为是，从来不考虑别人的看法，还总是把我当小孩子，你还是什么事情从来都不告诉我，不和我商量。”
　　凌朝又拉了拉帽子，飞快地抬头扫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讨厌你太浪费我时间了，我很忙的好吧。”
　　季明淙只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愣了下，就见那人兔子般，飞也似地跑进了室内。
　　他也跟了上去，电梯里太多人，凌朝带着帽子，和他隔得很远，他没机会和他说话。
　　明明是拥挤的电梯，但是他仿佛感觉到周围人的身影已经褪去，他只能看见凌朝背对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过去几年他看见过无数次。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用这种惊喜当头砸下的眩晕感，来注视这个背影。
　　后知后觉，他心里涌上一股类似于甜蜜的东西。
　　他最后一个进包厢，凌朝身边已经坐满了人，他只好找了另一边坐下，斜对着，正好能看见凌朝的脸。
　　他间或低头处理消息，每次抬头都能捕捉到一抹飞快闪避的目光。
　　虽然全程都没说话，但是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包厢里灯光又暗了下来，凌朝把帽子摘下去，往后缩在沙发里。
　　屏幕上正放到一首慢歌，谁结果话筒在唱，声音轻飘飘的，像隔了一层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有点想喝酒，可是还没碰到酒杯，就被旁边坐着的星染按住，给他递了杯果汁。
　　鲜榨的橙汁，喝进嘴里甜滋滋的。
　　不知怎么的，往常是麦霸的人，今天怎么也放不开，来了KTV一首歌也没唱，就缩在角落里发呆。
　　几个朋友轮番唱了个遍，就他们兄弟俩，一个发呆，一个进进出出打电话。
　　季明淙再次拿着手机推门出去，凌朝拍了拍裤子，从众人道：“差不多我也回去了，你们慢慢玩，我请客。”
　　杜泽云不高兴：“干嘛走这么早，才九点过。”
　　星染拍了下他头：“行了，小朝才出院没多久，是要早睡早起好好调养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