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近代现代）——七原

　　车里一片静默，忽然季明淙开口道：“宝宝，我记得你房间里以前有很多我们的照片，刚才我怎么没看见？”
　　凌朝心不在焉，随口道：“丢了。”
　　“丢了？”季明淙一愣，“为什么丢了？”
　　“不想看到就丢了。”
　　季明淙张了张口，忽然说不出话来。
　　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为什么不想看到？自己以前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他们之前怎么就挺不对付了？
　　他看着凌朝消瘦的侧脸，压下心里泛起的苦味，伸手覆在凌朝放在档位杆的手上。
　　凌朝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皱着眉满眼心碎，又忽地怔住，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有点伤人。
　　他抿了抿唇，小声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房间里不是也都没了？”
　　季明淙捏了捏他的手，靠在椅背上沉思。
　　对啊，他不可能把那么宝贝的东西丢了，那他房间里的东西去哪儿了……
　　他想得正入神，猛地整个人向前倾，安全带紧紧拴住他，才让他没撞到挡风玻璃上。
　　凌朝暗骂一声，心有余悸地把车停了下来。
　　季明淙这才发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开到学校附近了。
　　周天傍晚正是学生返校的高峰期，现在门口到处都是人挤人，车根本没法正常通行。
　　季明淙定睛一看：“这不是三中吗？”他和凌朝的母校。
　　“是啊，学生太多了。”凌朝靠边把车停下，解开安全带下车，“等会儿再走吧，现在人太多了。”


第19章 记忆碎片
　　三中是南平的老牌高中，在老街上，门口双车道单行道，虽然不狭窄，但是常年又有小摊小贩在占用车道摆卖东西，今天更是下午学生返校的高峰期，整个巷口异常拥堵。
　　凌朝按照导航走，走到街口才发现没对，但是要倒出去也不方便了，只有停下是最省事的。
　　他下了车，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捏了捏自己的肩膀，郁闷道：“怎么还是这么多人啊。”
　　季明淙走到他旁边，伸手替他捏了捏肩，揽着他往外走：“正好是吃饭的点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等晚点人少了就好了。”
　　也只能这样了。凌朝点了点头，把他手拿下去，一起往外走去。
　　这条街上全都是饭店，这会儿正是饭店，几乎每家都坐满了人。凌朝走到旁边的小巷子里，惊讶地发现以前他常吃的一家饭店居然还开着。
　　他兴致冲冲地领着季明淙进了门，点了份泡饭，转头问他：“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季明淙点了和他一样的东西，用纸把桌面擦干净：“没有。”
　　凌朝撇了撇嘴，小声道：“无趣。”
　　季明淙忙活完，笑着看他：“以前我读书的时候根本没时间在外面吃饭，如果不回家，有人就要闹着不肯吃饭。”
　　凌朝脸微微一红，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季明淙怎么把他说得这么蛮不讲理啊。
　　很快他们的鸭汤泡饭就端了上来，凌朝吃了一口，满足地道：“和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季明淙看着面前简陋的食物，皱了皱眉，又见凌朝急匆匆地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也浅浅尝了一口。
　　鸭汤鲜香美味，米饭粒粒分明，鸭汤的咸香包裹着每一颗米粒，每一口都是丝丝入味。
　　一口汤涌入味蕾，季明淙却愣住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大脑。
　　他盯着面前这碗简陋的饭，完全没有印象。
　　他通常都是在家吃饭，在外面也从来不来这种小店，更何况他虽然初中、高中都在三中读书，但是一次也没有在学校外面吃过东西。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是从哪儿来的？
　　季明淙抬眸看了眼对面的凌朝，又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心下了然。
　　这个熟悉的味道，肯定在他失去的那段记忆里。
　　他有些失笑，没想到第一个让他感到熟悉的居然不是在家，而是一碗莫名其妙的汤饭。
　　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好歹也是件好事。
　　两人虽然都在三中读书，但是其实一起在学校的时间只有一年。
　　季明淙大了凌朝五岁，等到凌朝到三中读初中时，他已经高三了，而且初中部和高中部离得又有点远，就算这一年里，他们在学校相处的时间都不多。
　　他课业繁忙，常常是凌朝穿越整个校区来找他。
　　虽然能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但是凌朝总是乐此不疲。
　　季明淙想着以前凌朝撒娇卖乖的样子，嘴角轻轻上扬。
　　凌朝吃完了饭，正在付钱，感受到季明淙的目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离开饭店，街上人流量果然已经减少了很多，很多送学生的车已经离开，街上宽了不少。
　　两人走到街边，凌朝觉得有点撑，靠着街边的大树站着。
　　一阵悠扬的铃声响起，校门口原本还慢悠悠走着的学生全都急匆匆地往里跑。
　　眼前划过一道道蓝白色的身影，季明淙虚着眼，眼前一闪，看见凌朝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背着个白色的书包，满脸沮丧地往校门口走。
　　他心里一震，再一眨眼，眼前的景象又都消失。
　　季明淙怔在原地，偏头看向旁边悠闲玩手机的凌朝，凌朝感受到他的视线，抬头问他：“干嘛？”
　　季明淙没说话，转头盯着校门，刚才的画面像是昙花一现，再也没有出现。
　　凌朝见他奇奇怪怪的也没多想，他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家了。”
　　他刚拉开车门，季明淙忽然开口问他：“我刚才看见你背着书包回学校。”
　　“什么？”凌朝猛地顿住，愕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季明淙把刚才自己看到的画面描述了一下，皱着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晚上回学校，有什么事情吗？”
　　凌朝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心里翻滚起惊涛骇浪。
　　这个场景描述得如此真实，肯定是季明淙亲身经历过的。这个时间点回学校，只能是周天下午返校。走读没有晚自习，只有住校才会在傍晚时分回学校。
　　但是他住校已经是高二的事情了，那会儿他还在一厢情愿地和季明淙怄气，两人很久都没有联系了，季明淙更是减少了回家的频率。在他的印象中，季明淙知道他住校后什么也没表示，更不可能看到他返校。
　　那这段记忆是怎么回事？
　　他半天没有回复，季明淙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凌朝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高二的时候住校了。”
　　“住校？”季明淙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的模样，“为什么突然住校？家里住得不好吗？还是他们总是吵架你不能休息好？学校的住宿条件又不好，你在学校能住习惯吗？你的胃我才给你调理好，学校的食物又……”
　　凌朝打断他：“没什么不好，早都过来了。”
　　季明淙哑然，凌朝脸阴沉着，脸色实在难看，他默了默才继续道：“宝宝，那我以前没阻止你吗？”
　　凌朝冷道：“你？你忙得很，哪有时间管我。”
　　说完他上了车，把门大力关上。
　　他有些手抖地握住档杆，上半身难以抑制地趴在方向盘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过了这么久才来关心他？！迟来的关心太晚了，他早就不需要了。
　　季明淙从另一边上了车，凌朝支起上半身，看着季明淙心疼又茫然的神态，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季明淙失忆了，现在迁怒他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现在失忆了，失忆了……
　　凌朝一惊：“你还想起了什么？”
　　季明淙手放在凌朝背上，轻轻拍了拍，看起来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听到他的问题，皱着眉透过玻璃瞧着学校大门：“太模糊了，我也不太想的清……”忽然他想起什么人，“你是不是还总是和那个秃头男一起？”
　　凌朝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的说的秃头男是谁：“邹元青？”
　　季明淙不知道是什么邹圆青还是邹方青：“就是上次停车场见到的那个男的。”
　　凌朝想了想：“你怎么知道我和他经常一起？”
　　季明淙更说不上来了。刚才他想起凌朝背着书包的画面后，又有一些片段闪现，快得他什么也抓不住，凑不成一整段记忆。大部分片段都是在学校，有时是凌朝一个人，有时是凌朝和其他同学，还有时是那个秃头男……
　　他道：“有一些印象。”
　　凌朝想了想：“以前偶尔会一起玩。”
　　他现在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心里转而升起更大的疑惑。
　　季明淙为什么会有自己住校时期返校的记忆，还有自己和邹元青一起的片段？
　　明明这些事情都是他和自己疏远后才发生的。
　　当事人就坐在他身边，但是看起来比他还茫然。
　　凌朝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深思也没有意义，他暂时压下心里的疑问，发动汽车往家里开去。
　　停好车，他也没等季明淙，换了鞋就回了书房。
　　他把房门关上，仰靠在椅子上，眼神虚无地盯着窗外。
　　夕阳把海平面映成浅金色，海面浮动，金光细细跳动，像是一片金色的鱼鳞，带着腥气的海风透过没关严的玻璃吹进来，麻痹着凌朝的神经。
　　凌朝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是忧。
　　按道理来说，季明淙记忆有好转的趋势，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证明他已经在逐渐朝着健康恢复了。
　　但是他在这栋别墅，就会恐惧地想起第一天季明淙带他来这里时，那个沉默的背影。
　　如果现在的季明淙是温暖的阳光，那从前的季明淙就是沉默的高山。
　　小草不需要高山，小草需要和煦的太阳。
　　凌朝继季明淙单方面和他疏远后，再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抓了抓头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直到门被敲响才回过神来。
　　他现在不是很想见到季明淙，把电脑打开，装作很忙的样子。
　　季明淙也只是客气一下，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就推门而入。
　　他一把把凌朝从椅子上拉起来：“行了，一回来就画你那画，起来稍微活动一下。”说完拿过他手上的笔，放在桌上，拉着他的手腕就把人往外带。
　　凌朝正烦着，拧又拧不过季明淙，顿时更烦了。
　　他被拉着走到院子里，终于找到机会一把甩开季明淙：“别拉着我。”
　　季明淙也不恼，凑近亲了亲凌朝的脸，微微弯着腰瞧他的表情，笑道：“宝宝怎么又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