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古代架空)——三碗过岗

分类:2026

作者:三碗过岗
更新:2026-07-15 09:27:06

  沈云屏躺在干草铺的地铺上,身下地板梆硬,即便是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和单子,潮湿和霉味也总在鼻腔里萦绕。
  但这都不是他躺在这里许久也没有睡意的原因。
  屋外夜雨声令他烦躁,脸上无法驱散的痒意令人烦上加烦,以至于连思考如今处境都心浮气躁。
  范遇尘缩在另一侧,他吃的药有助眠的效果,呼吸声已又沉又长,早已睡熟了。
  沈云屏翻了个身睁开眼,不远处靠近门口的地方,火堆仍在燃烧。
  秦嵬依旧坐在火堆旁。
  他似乎也没有睡觉的打算,双目盯着火苗,浓墨般的双眼眼底凝出小块儿火色光斑,不知在发呆还是在思考。
  他那把名震武林的长刀横在膝头,沈云屏的目光停在上头片刻。
  “为何不睡?”刀客忽然开口,“盯着一个守夜的人看,难道是怕我背弃雇主独自离开?”
  沈云屏毫无偷看被撞破的尴尬,索性坐起身来:“你倒是机敏。”
  “窸窸窣窣的,这一会儿翻了七八面儿,是块儿烧饼也两面烙熟了,我听得到。”秦嵬嘲笑。
  他早已听出沈云屏的动静,只是懒得搭腔。
  “我从前在楼里,翻身超过三回,伺候的人就要问我是不是有心事儿了。”沈云屏从干草地铺上爬起,抖着衣袍,“你耳朵倒是好使得很,听力似乎好的离奇,只是看眼色这块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秦嵬漫不经心地将一块儿新柴丢进火堆:“我可以帮你把范遇尘打醒,让他来问。”
  “那他不仅会问我是不是有事,”沈云屏道,“他还会问你是不是有病。”
  秦嵬的唇角翘了翘。
  沈云屏站在火堆旁,将衣袍仔细打理一遍。
  确定没了杂草浮灰且抻得平整后,这才捡干净地方坐下:“我并不怕你半夜走人,倒是更怕你明天早起告诉我,守夜的钱要另算。”
  俩人在火堆旁沉默片刻,忽地都乐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茬,”秦嵬笑道,“还得是沈楼主,做生意的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沈云屏脸上的笑瞬间烟消云散:“我不会为我自己的好点子付钱!”
  秦嵬面露失望:“真是小气。”
  两人各自“哼”了一声。
  都觉得对方是个混账。
  ————————
  沈楼主:你怎么不直接伸我兜里掏钱!!(讥讽)
  秦大侠:不太好吧(心动)


第8章 
  庙外涌进的风里夹杂着冷腻的潮湿气味儿,但都被燃烧的火堆挡在了外头。
  一挨着火堆坐下,绒绒暖意就笼了上来,身上那股干草特有的霉味儿也跟着一道驱散,在深夜里带来许多暖和的懒意。
  方才挥之不去的焦躁被刚才一通胡搅蛮缠下来,竟消散大半儿。
  无法入睡的夜晚,有个说闲话的人也算是件不错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说话的人并不关心你的心事,只一心一意惦记你的钱的时候。
  沈云屏将手帕打湿,仔细地擦了脸,将潮湿粘腻的感觉擦掉,复又掏出小瓷瓶来,沾了药膏慢慢涂抹。
  膏体化开后,气味很快在火堆的热度中烘开,秦嵬鼻尖微动,觉得这股味道清香不腻,还挺好闻。
  他用一种土狗见到城里富贵犬的眼神看着沈云屏这一系列动作,道:“少爷,你我都是逃命的,我出门只记得带金疮药,怎么你出门连香膏都得拿着?”
  “你也可以用金疮药当香膏,我可不会像你这样多嘴,扯些有的没的。”沈云屏看都不看他。
  秦嵬叹道:“你分明是看上了我的多嘴,要听我扯话,这会儿又怪我话多了。”
  “这你也看得出来?”沈云屏惊奇。
  秦嵬道:“不然你哪怕是闭着眼数数儿到天亮,也不会起身在我周围坐下。”
  沈云屏笑了:“现在你已比许多人都了解我了。”继而又道,“先前我说我不信这些庙啊神的,你好似很惊讶?”
  他这话题拐的有些随意,似是不愿多谈论,秦嵬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沈楼主观察人时倒是很仔细。”
  “做的就是这门生意。”沈云屏不在意秦嵬语气里的嘲讽,微微笑道。
  秦嵬舒展盘着的双腿:“是有些惊讶,我先前总觉得,有钱有权的人都喜欢信这些。明明已有了许多,但仍要更多。”
  他的语调轻松懒散,但沈云屏依旧从中察觉到一丝讥讽。
  沈云屏将手上残留的药膏抹开,慢慢道:“旁人怎样我不清楚,但我的确不信,因为我求的东西从没得到过。”
  秦嵬嘴唇抿了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坐拥六路八方楼,金银权势无一不有,还有什么是求不得的?”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沈云屏看着火堆,眉目染上火的色泽,似一块冷玉置入滚烫火舌,有种随时都会崩裂的质感。
  “求的东西从没得到过”,这是否意味着求的并非钱财地位?
  秦嵬从未想过,八方楼楼主求的竟非权或财。
  这疑惑只在他脑中浮现,并未问出口。
  他知道沈云屏绝不会回答。
  一对儿落水狗,不互咬起来就已不错,实在是没有多聊的闲心。
  沈云屏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秦嵬脸上,笑道:“你又是为何不信?要知道,神佛并非有钱人才拜,庙宇从不缺穷苦人往来。”
  秦嵬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火堆,懒懒道:“因为我倒霉的时候,从没有神仙显灵。”
  “真的?”沈云屏笑道,“但在我看来,你在刀尖儿上讨生活,一向喜欢跟厉害的人交手,专挑别人不敢接的生意做,性格又是如此……”他在秦嵬审视的目光中斟酌出一个词儿来,“不知天高地厚,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没让人套麻袋打死而是如今才遭人暗算,已算天老爷庇佑了。”
  秦嵬闻言露出些许笑意:“再难的生意,再厉害的人,再难对付的对手,也尽数倒在我的刀下,未曾见过有神仙降世,赐我神功。我从小就不信这些,神仙没有刀好使。”
  这话颇为狂妄,尤其是在小庙中。
  但从秦嵬的嘴里说出却显得十分自然,他眼角眉梢毫无得意之色,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即便狂妄,也是坦诚的狂妄。
  “为什么没神仙保佑你我是不知道,但为什么你没朋友这点我却还算清楚,”沈云屏客观道,“和你说话,就像学堂里倒数第一同正数第一讲话一样,你通篇只剩自我欣赏,而别人想骂你却又怕你仗着厉害给他穿小鞋。”
  秦嵬哈哈笑了。
  “我实不知段大少爷那样的体面人是怎么忍得了你的,他要是知道你甚至没把他当朋友,脸上的表情一定多姿多彩。”
  这话里隐约有些打探以前事情的意思,秦嵬听了出来,却并不在意。
  但不在意,却不代表他要回答。
  秦嵬另问道:“难道你就有朋友?除了范遇尘这样的,也除了你那些生意场上的狐朋狗友。”
  感觉到秦嵬的提防和反问,沈云屏也并不计较。
  虽没有任何一人将话说明白,但落水狗之间只有搭伙爬上岸的交情,实在是没有互相信任的义务,二人都很明白。
  “什么狐朋狗友,你这都用的什么词!”沈云屏惊讶,“怎么在你眼里,我仿佛是个整天鬼混还喜欢琢磨阴谋诡计的坏人?”
  秦嵬不吭声,不吭声就是默认。
  两人都坐在火堆旁,在这简陋的落脚处实在没什么好多讲究端着的,沈云屏曲起一条腿,双手靠近温暖的火光,搓了搓。
  脸上的痒意在说话间已散去,连心烦的感觉似乎都未曾有过。
  沈云屏忽然开口道:“我曾经有过朋友。”
  “真正的朋友?”秦嵬不大相信。
  “真正的朋友。”沈云屏的声音好似被火堆烘得带上了许多暖意,“那种我只希望对方事事顺意,好好生活、顿顿吃得好,除此之外,我对他别无所求的朋友。”
  武林无数人闻之色变的六路八方楼楼主,坐在锦绣堆里的少爷,对朋友的指望竟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
  秦嵬沉默下来,他没追问“曾经有过”又是什么意思。
  夜雨之下,许多东西都带着潮湿寒冷。
  这种蜷缩在破庙之内、依偎着火堆小声交谈的感觉,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过了。
  那时的感觉与如今也并不完全相同,秦嵬如今隔着火堆,可以清晰看到坐在对面儿的沈云屏的脸,看清他被火光映照的双眼。
  但那时与他交谈的人,他却只能凭着感觉在脑中塑造出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
  多年过去,对方的声音在他记忆里都如同被雨水打湿一般,不再清晰了。
  还记得的只剩下挤在火堆旁挨在一起的感觉,以及对方指尖在他掌心滑动的触感。
  一声极小的“咕噜”声传来,秦嵬回过神儿,看向对面。
  沈楼主面色不变,专心烤火。被盯得久了才道:“你看什么?”
  “你刚才和我说话来着。”秦嵬道。
  沈云屏皱眉:“我没有。”
  “你的肚子在跟我说话。”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咳了一声,他吃不惯干粮的味道,所以就没吃几口,要是睡着了还好,偏偏深夜闲聊,饿劲儿就更明显了。
  秦嵬将插在削好的木棍上的烧饼拿起:“烧饼是出发前我问客栈里要的,木棍是削过后又洗过的,干净吃食总还可以进楼主的嘴吧?”
  沈云屏看到干巴巴的烧饼就有点儿打蔫儿,抬手正要接过,秦嵬却又收回去了。
  只见他掏出一把小刀,将烧饼沿着一边儿划开,又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装的是一块儿卤牛肉,他片了几片下来塞进烧饼里,这才又递给沈云屏。
  沈楼主瞠目结舌地看着秦嵬跟变戏法似的一通捣鼓,再接过烧饼时,“干粮”已变成了一顿好饭。
  他俩伸长了胳膊递饼,接过时两手相触,秦嵬收手时,指腹在沈云屏指尖儿划过。
  这人的指腹生着厚茧,刮过皮肤时感觉十分明显,沈云屏难免想到他手上伤痕交错。
  娴熟的生存技巧和满手的茧子旧疤,换来秦嵬的风头无量。
  但如今都毁了。
  沈云屏心中感叹,有些自己也难察觉的惋惜,念头一闪而过不再多想,注意力便被饼吸引。
  烧饼烤的外皮略酥,里边儿却还软着,外层的芝麻被烤的喷香,混着牛肉的卤味儿,在这样的雨晚,竟比沈云屏近几年吃过的山珍海味还要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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