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朝（古代架空）——珝确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中。秦济回手将门带好，不阴不阳地说：“你伤好了？”简其修说：“没有。”
　　秦济由是冷笑一声，道：“没好你和他们过甚么招？”
　　秦济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水。简其修解释道：“是我刚刚看他们练武，发现就算同练长乐内力、或者外门功法，也个个练的不同。何小何说，长乐帮的武功都是自选师父练习，所以才……”
　　秦济叹了口气，道：“所以才练得乱七八糟、有的好，有的差，对吧？”简其修笑了一下，说：“我可没这么说。”秦济说：“没有办法。不是所有长乐弟子都是自小拜入帮内。多的是半路出家混口饭吃，比如郑老三这样。”忽然微微一怔，将茶杯一放：“我是和你说这个吗？”
　　秦济当真有些气急败坏：“你伤也没好，刚才要是躲不过，真被伤到怎么办？”简其修说：“不会的。”心中却想：就算我经脉全断，也不会躲不过这些人招式。又听秦济道：“我可告诉你，我帮里这些人，武功也就那样，根本收不住刀。”简其修心思一转，忽然问道：“那要是真的躲不过，你会生气吗？”
　　秦济一噎，张口结舌说：“我……我当然会！”简其修追道：“气他们吗？还是气我？”一双眼静静看着秦济，好像有一种期待。秦济闷闷想了一会儿，才恨恨地说：“气我自己行了吧。气我这个做帮主的，结果手底下人练得乱七八糟。”
　　简其修轻轻笑了一下，秦济没好气道：“还好意思笑。”秦济叹了口气：“怎么，是不是一个人呆着太无聊？”心中不知有几分希望，想他说是。这样便有了由头过来陪他。
　　但却也清楚，简其修是不会说是的。万般痛苦难过，在他这里都可以变成一句轻飘飘的：没有关系。果不其然，简其修说：“其实还好，习惯了。”秦济轻轻叹了口气。
　　简其修希冀道：“怎么样，我刚才做得好吗？”秦济愣了一下，简其修说：“是不是有一点用。”
　　秦济迟疑道：“有……什么用……”简其修凑将过来，在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一字一顿：“我可以帮你，指点他们练功。”
　　电光石火间，秦济总算明白过来，微微眯起眼睛：“然后呢？”简其修不知此刻山雨欲来。仍继续说：“用这个留在长乐帮，好不好呢。”
　　许久以前，秦济还在马帮时，常常背书背不下来。教他的先生便会抚着心口，好像浑身心血倒灌，秦济不解其意。如今竟恍然明白。见他迟迟不答，简其修点了点头，理解说道：“也不好，对吗？”他说：“那我还能做甚么……”
　　秦济忽然叹道：“我之前说，叫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你就是这样想的。也是。叫石头能听懂人话，确实有些难度。”
　　简其修微微一怔，秦济阖了眼，半晌才道：“好，简兄，那我就再说一遍，如果你还是不懂，我就每天一遍，直到你听懂为止。”
　　接着，秦济转过头来，定定看着他。秦济忽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简其修不解其意，秦济自顾自道：“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这双眼当真好看，只可惜总是无波无澜。”如今却也有了一点神采，好像水面波光。秦济想，这哪里是一只鬼，分明充满生气。
　　“你留在这里，不需要做任何事。”秦济一字一顿：“不需要有用、不需要偿还，也不需要亏欠。”
　　秦济道：“我想你留下，是因为我喜欢你，这种喜欢很简单，不必听话，不必做一个有用的人——它只是喜欢而已。”他深吸口气，慢慢地说：“简兄、简其修，你只要坐在那里，我就已经很喜欢你。”
　　半晌，简其修道：“是可怜吗？”秦济道：“不是。”简其修微笑起来：“那好奇呢？”秦济凝视着他：“从前是，但是现在不是。”
　　秦济道：“你还有什么问题，一并说来听听。”简其修追道：“因为我是简其修吗？”秦济微笑回他：“因为你是简其修。”
　　很久，好像也没有很久，简其修轻轻叹了口气。他定定看着秦济，一字一顿：“永远不变吗？”秦济话锋一转，故意说道：“那不一定。”
　　他道：“你要是再这样逼我开口，我就去喜欢别人。”简其修说：“我没有逼你开口。”秦济道：“故意去指点那些人练武，就是给我看的吧。”简其修说：“嗯。”
　　秦济道：“让我担心？”简其修说：“想你担心。”
　　秦济张了张口，面上发热：“说这许多话，也都是要我说喜欢你。”简其修说：“有一点吧。”
　　秦济叹了一下：“那现在满意了吗？”简其修慢慢一笑，很久以前，秦济觉得他的笑容很冷，也很疲倦。如今再笑起来，却远远不同了。秦济轻轻凑近，日光落在他们之间，倒映在简其修的瞳孔中，将一潭静水染上浅浅金晖。秦济轻声道：“简兄，亲了我那么多次，这次要换我来。”不待他回答，便道：“闭眼。”接着，两片嘴唇慢慢贴近，鼻尖蹭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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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琼琚（四）
　　虽然之前暗暗腹诽，简其修一定少见旁人亲吻，这才每次凑过来时，两片嘴唇都好似羽毛一样擦过，轻轻的、带一点温热。
　　秦济誓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但真到自己亲吻的时候，他几乎心慌意乱了。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这时耳边忽听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听见赵阿瑶笑音：“简兄，听说你故地重游，又回来啦？”两人心中俱是一凛，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左临风说：“秦济，空林长老叫你过去……”声音兀地一滞。几乎电光石火，赵阿瑶诧异道：“屋里怎么没人。”左临风从善如流将门关好：“既然不在，那就回去等吧。”大门又吱呀合上。
　　简其修如梦初醒，轻轻向后一退。秦济心中羞愤、尴尬，滚成一团。讷讷找补：“他、他们就是不爱敲门……”又不由埋怨自己，怎么不闩门呢。
　　秦济背对门外，从外面角度，想必能将一切尽收眼底。秦济越想越恼火，干脆站起来，小声道：“我去空林长老那儿看看。”简其修抬眼看他，“那晚上还过来吗？”
　　这下不止是耳廓在烧了，连带着整张脸都烧将起来。秦济慌忙向后退，碰倒一片桌椅、茶杯。好在茶水已经喝干。简其修伸手将东西一一扶起，听到他说：“我很忙的……你不要总要我来陪你。”简其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又叫秦济心软：“我看看，要是早些忙完，我就过来。”回身冲出门去。
　　站在太阳底下，滚滚热浪袭来，烈阳灼得他浑身上下都要燃烧。秦济心中想道：是今天太晒，我才脸红心跳，万不是别人问题。走出三四步，记起简其修最后看他眼神，其实他也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在那里拾捡杯子。就能叫自己方寸大乱。
　　于是站定脚步，心中只剩怔怔一个念头：这普天下，听说有神仙妖魔，有山野精怪，虽说万物有灵，却不曾听说过石头也会成精。
　　到得晚间，秦济手捧一叠事务公文，夹着一卷被褥，里面还藏了一个枕头，用肩膀碰开简其修房门。房间点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徐徐烧断一小截。简其修正在看书，听见声音，偏头朝这边看来。
　　秦济微微笑道：“怕你晚上难受，过来陪陪你。”简其修放下手中书本。过来帮秦济拿公文。
　　简其修道：“头发怎么湿了？”秦济不以为意：“刚刚冲凉，可能还没有干。”简其修说：“当心犯头风病。”找来一块布巾，盖在他头上，慢慢去擦。
　　哗的一声，公文尽数倒在桌上，不可谓不多。简其修微微一怔：“一个长乐帮，有这样多的事要处理吗？”
　　秦济本就没那么讲究，还要用布巾擦头。此言听罢，立刻从布巾下钻出来，幽幽道：“你对我长乐帮有什么意见？”简其修立刻说：“没有。”
　　秦济定定看他一会儿，忽然一笑：“开玩笑的，不要紧张。”回头在他身后铺起被褥。简其修将布巾叠好了，听到他说：“虽然不像三山五岳那么大，但长乐帮好歹有几十个人，这些人的吃穿用度，镖钱发放，以及各种镖行分类，就算已经有空林长老看过，我也总要检查一下。”
　　秦济悠悠叹道：“幸好只有几十个人，现在也不走江湖的镖了。若是都像三山五岳那个规模，恐怕我要累死。”
　　简其修犹豫一会儿：“也可以不用那么累吧。”秦济微微一怔，又听他道：“这许多事，长乐都有帮规。为何不分别找几个熟悉章程的人帮你分担，若有何事不确定，再来找你？”
　　秦济反应过来，不以为意道：“现在就是这样做的，采买有专人负责，账本是左临风……”
　　简其修摇摇头：“不只是左先生。”他淡淡道：“简家门生众多，生意也更多。若都像你这样事事亲为，师父肯定是做不完的。所以每件事情，都有更熟悉章程的人负责，最后呈给他过目。比如我做刑堂堂主，堂中一概事情，都由我来负责，每月呈与师父。但堂中之事，并非我一人独断。我堂下约二十人，十人捉人，十人动刑，刑也有轻与重之分。平日审讯问话、生杀处死，层层禀明，除有当真无法决断之事，才由我来处置。”
　　秦济若有所思，迟疑半晌，“但……长乐帮的人，你也瞧见了，这些人行镖还成，做这种繁琐事情……”
　　简其修淡淡道：“那就选上几个合适的人。”他仔细回想：“我看那个何小何就不错。不若好好教他，也能分担一二。”顿了顿，又说：“秦济，做一帮之主，不是要事事亲力亲为，而是要懂得用人。”
　　秦济偏头想了想：“但我还是有点担心，我帮里这些人脑子怕是没简家门生聪明，恐怕转不过来。”简其修立刻回道：“那就将流程分开，一人负责一块，而后层层禀报，彼此监督。”
　　秦济追问：“那要分配几个人？”
　　简其修凝神去想，简家之中如何各司其职，一面想，一面慢慢复刻：“长乐体量不多，可按事情大小依次分下。采买既已有专人负责，不必去管。镖钱分配可分有三人，左先生负责最终督查。行镖分类也为三人，一人筛选，一人分类，最后一人负责下发。待到一切名录登好，再送到你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