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朝(古代架空)——珝确

分类:2026

作者:珝确
更新:2026-07-14 07:32:19

  简照生点了点头。简其修拎着尖刀,朝那刑架走去。
  掌令出时,吊着的人便已经冷冷盯住简其修。此刻见他走来,眼神更冷,半张脸满是鲜血,剩下那半张脸也做不出任何表情。旬兆说:“其修,好久不见。”以前旬兆到简家,总是衣冠整洁,风度翩翩,脸上和颜悦色。如今嘴角抽动,却如厉鬼。
  简其修正要到他面前,此刻听见自己名字,不由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他很小时候,简照生很少许他出门。倘若简其修想出门了,便只能偷偷坐在房门口。有一日他正发呆,一个人影便兀地打下来。那人说:“你就是其松的哥哥呀?怎么坐在这里?”正是旬兆。
  后来旬兆常来陪他,有时指点,有时聊天。还给他带话梅、山楂,这样的零嘴。听说是旬娘子爱吃,家中便有许多。只有一次叫简照生见到。在简照生眼中,他不练剑已是过错,玩乐更是错上加错。旬兆便打圆场:“小孩子嘛,简兄何必对他这么严厉?”
  简照生在外人面前喜欢做好人,也说:“是,是。”简其修站在身后,旬兆背过手,偷偷将零食给他,摆手叫他进屋。
  简照生在他身后笑道:“其修,你旬叔问你好呢,怎么不答?”简其修回过神来,恢复惯常神色,道:“还能说话吗?”旬兆陡然啐出一口血沫,吐在他脸上。
  简其修没有躲。旬兆冷冷道:“人家都传,简照生身边有柄有鬼剑,杀许多人,怎么也想不到是你。”简其修如若听不见,淡淡道:“旬兆,我问你答,可教你免受些苦楚。”
  猛然一挣锁链,旬兆琵琶骨被锁,如今更是鲜血横流。旬兆冷冷道:“苦楚?如何苦楚,能比被昔日好友关在这里更得苦楚?”嘲讽道:“我看什么正道魁首,武林盟主,不过就是个伪君子。其修做有鬼剑,那其松是不是要做有鬼刀啊?”简照生和颜悦色:“那就要看其松本事。”旬兆冷道:“虎毒不食子。”
  简照生摇了摇头:“还等什么?难不成是看你旬叔叔样子,心有不忍了?”
  简其修应说:“是。”手中尖刀一转,径直刺到他右面肋下二寸,割掉半块肉。一时之间,血腥气更浓。简照生道:“贤弟,你寒山派与我一向交好,倘若你不勾结魔教,我也不会这般对你。”他微微笑道:“旬贤弟,不若你告诉我,那日你同无极宫的人究竟说了什么……不然寒山长老落得个勾结魔教的罪名,寒山派的脸面又要放在哪里?”
  旬兆冷哼一声,刚欲闭眼,却听简其修说:“旬兆,我来之前,去过一趟寒山派。”尖刀微微一颤,旬兆抬起头来。
  简其修道:“你师弟杜九同我说,你妻子身子弱,活不久,于是你在找一本武林功法,这功法里有起死转生的奥秘,你想给她续命。”
  简其修淡淡道:“你之所以去无极宫,是因为他们也在找这本功法……你师弟放心不下你,所以倾囊告之,只求换你回去。旬兆,只要你告诉我们,这心法究竟在何处,我们就放你走。”
  毕剥一声,油灯爆出一声火花,幽幽冷焰,将地上影子拉得长而扭曲。旬兆依旧沉默。简其修顿了顿,又说:“你儿子在玩拨浪鼓。”影子慢慢起伏,耐心等了一会儿,忽听得一声叹息。旬兆缓缓道:“简照生,你有名、有利,有地位,又为何要同我抢一本功法?”
  简照生讶道:“什么功法,我只是在处理魔教余孽。”
  旬兆点了点头:“好,魔教。”他冷冷笑道:“顺你者,就是正道,逆你者,就是魔教。你当你是谁?是天上的神仙吗?”他朝简其修招手,“其修,你过来。”
  简其修走过去。旬兆口里囫囵,简其修听不清,由是凑近。却见下一刻!旬兆蓦地喷出一口血来,他用尽最后气力,吐气如剑,简其修猛地向后仰头,手中下意识飞出半剑。
  剑光一闪,旬兆登时没了生气。
  变故陡生。简照生一甩袖子,冷冷道:“冥顽不灵。”
  简其修拂剑退后几步,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弟子知错。”简照生叹了口气:“也不怪你。”走出几步,回头再看,又冷冷道:“这地方太暗,差人收拾好,就出去吧。”简其修说:“是。”
  等简照生走了,他才微微向旁边让开。原本他站在旬兆前面,如今离远,才发现那里有一个轻微的隆起。简照生年纪大了,又身居高位太久,这样的小事,他几乎看不见。简其修走过去,手指一挑,就把那物什拿了出来。
  黑暗里,旬兆死在他身边,口吐鲜血,半张脸都烂掉了,拨浪鼓上也沾着一点血。简其修手腕一动,弹丸便敲在鼓面,能听到咚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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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芙蓉玉
  第二天一早,简其修从后门离开。守门的弟子正靠着打瞌睡。雨停之后,天色渐渐明亮,云层散去,有一线天光透洒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有店小二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昨夜雨水盛,风也大,现如今满地都是落叶。
  待到一座当铺门前,简其修叩了叩门,铁环已然有些斑驳了,被他一叩,便簌簌掉下铁锈。有人打着哈欠开门:“谁啊,大清早的。”一瞧见他,便立刻毕恭毕敬起来:“哎呀,是简堂主。”
  简其修点了点头,从手里递过去一个布袋,布袋包得很小,掂在手里却很沉。那人迟疑道:“堂主……”简其修说:“送到寒山派旬娘子家。”
  那人犹豫片刻,“这是盟主的意思吗?”简其修瞥他一眼。那人立刻说:“知道了。”
  此时包子铺、云吞铺的人已经支起摊来,开始和面,烧起汤水。简其修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家云吞铺前,买了一碗云吞,汤和云吞分开装好。终于快到辰时,简其修拎着云吞回家,照旧从后门进。守门的弟子正要换班,余光瞧见他,都匆匆而过,故作看不见,不想给自己当差找事,耽搁休息时间。
  于是一路无阻,只是回房间时,简其修耳朵一动,敏锐捉到一个声音。
  黑洞洞的房子,四周一盏灯也未点。幕帘被拉实了。他推开门,见到简照生正坐在他房间里,抬头朝他笑,“其修,回来了?”
  简照生功夫很好,尽管年岁上来,但坐在那里时,吐气依然十分稳当。简照生微笑道:“出去做什么?”
  简其修把门关好,又走还过去,将云吞放在桌上。垂眼道:“没有什么,从寒山派回来时,路上见到这家云吞。”简照生道:“怎么当时不买?”简其修道:“事情紧急,弟子不敢因口腹之欲耽搁。”
  简照生年纪上来,十分信佛,常讲欲遭祸端,难得长生。而其中最低一等的欲就是口腹。这样回答,总归不会错。简照生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听话。你看其松,我也叫他不要沉溺于口腹之欲,但他从来不听。”简其修想,他同其松,倒也不同。
  简照生道:“但也听谁说,小时候太听话的孩子,长大了反倒就会不听父母的话……”
  简其修微微一顿,抬头看去,简照生手腕一动,一个小布包带着风声,砸在他面前。
  昨晚认真系好的结,如今已经松了,露出里面的白银、房契,以及一个拨浪鼓。简照生叹了口气:“你旬叔对你好,你要给他个痛快。那你说,我待你好不好?”简其修神色不动,径直半跪:“师父待我一向是极好的。”
  “是了。”简照生道:“你小时候,如果不是我收留你,你又怎么活得到现在呢?”简其修说:“是。”简照生道:“我教你武功,教你内功心法。”简其修又说:“是。”
  错认了许多遍,此刻便从善如流,甚至都不会再想到底错在何处。眼见简照生不再发问,显然等他,简其修便道:“弟子知错。”
  简照生微微一叹:“为什么把这些东西给旬娘子?”
  简其修道:“……这次去寒山派,旬家母子体弱,旬兆死了,又背上与魔教勾结的名声,恐怕他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简照生道:“你也是好心。”
  他将茶盏放下:“你起来吧。”
  简其修垂眼道:“弟子不敢。”
  “算了,”简照生想了想,又道:“对了,杜九送信过来,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旬兆伙同无极宫,杜九分明知道,却始终包庇。其修,你以为呢?”简其修说:“是。”
  简照生微微一笑,还欲再说,却陡然听到外头敲门:“少爷,夫人今天做了云吞,正叫你出去吃呢。”
  简照生笑了起来:“这么好的兴致,早起做吃的。”
  婢女认出声音,也跟着笑:“原来老爷也在。行,我告诉夫人,云吞再加一碗。”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简照生似乎有些累了,这几年他年纪上来,就更容易累。简其修心中想到那本所谓功法,血肉之躯,当真能够长生登仙?无极宫要它,寒山派要它,简照生也要它。这世间真奇怪,做人的想登仙,做神仙的却想下凡。
  简照生站起来。简其修便也跟着站了起来,抬手去扶。简照生说:“棺材已经备好了,既然杜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修,你也太久没看他了,不如这次就去看看他吧。”简其修说:“是。”简照生道:“你旬叔生前……”简其修不假思索,又说:“是。”
  简照生微微一顿,简其修这才反应过来,话还没有说完,由是立刻道:“师父请讲。”
  简照生眯着眼睛,看他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旬叔生前,老说我对你太严厉,他快死的时候,也说我把你训成有鬼剑。”简照生偏头看他:“怎么,你不想做有鬼剑?”
  简其修低声道:“很好,能做师父的有鬼剑,我一直以此为傲。”将他扶到门边。
  简照生道:“一会儿过来吃饭,你师娘也好久没见你了。”简其修说:“是。”
  简照生转身欲走,临出门前,突然漫不经心道:“对了,今日那当铺伙计,没有我的口令,如何帮你做事?”简其修微微一顿,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简家从上至下,一切口令都只能听简照生的。若无口令行事,最令他不喜。
  简照生道:“是我老了,说话也不算数。”他微笑道:“不要有下次。”
  沉默片刻,简其修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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