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朝（古代架空）——珝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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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东流水（二）
　　时辰渐晚，大概赶不回襄州城，阿秀便留他们用晚膳。几碟清蔬小菜，并一碗米糊，一起端上来。秋钰难为情道：“家里食材有限，几位凑合一下吧。”
　　食物端上桌来，秋钰和阿秀吃了一会儿，秦济才不好意思道：“那就打扰了。”说着，跟着阿秀他们夹菜。只有秋钰同阿秀动过的菜，他才会夹进碗里。再看左临风他们也是如此。简其修尝了几口，又将筷子放下，似乎是不大合胃口。
　　几人当即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找初娘，到时接亲便来个狸猫换太子。其他的人再混在采花的队伍中，跟着轿子上山。
　　只是这些事说来容易，若想商量出个缜密计划，恐怕还需时间。一餐用罢，秋钰道：“村内有一家客栈，大多外乡人来此赏花都住那里。”他赧然道：“我家太小，阿秀也不方便再回去了……”
　　所有人反应过来，阿秀肯定是要宿在他家里的。赵阿瑶宽慰道：“不妨事，我们住客栈便好。”
　　只有秦济问了客栈房钱，如今百花闭村，外来客少，房间便十分便宜，甚至比襄州城内的还要便宜一半，不由松一口气。
　　秋钰送他们过去，阿秀站在门口，遥遥向众人挥手。简其修走得快些，原本走出一段距离，但回头一看，发现其他人缀得太远，便停下等待。左临风失笑道：“几日相处，简兄都学会等人了。”秦济莫名其妙看他：“说得好像他以前多不耐心一样。”
　　左临风道：“耐心吗？”秦济不由笑道：“是不大有。”常常不等人把话说完，就转身要走。
　　待到几人走近，简其修淡淡道：“走吧。”秦济故意道：“简兄，你猜我们刚刚在聊什么。”简其修微微偏头，与他相处久了，秦济看出这是倾听的意思。
　　秦济压低声音：“我们在说你，越来越有耐心。”简其修毫无反应。秦济道：“你不开心吗？我们可在夸你！”简其修瞥他一眼，又往前走。
　　秦济叹了口气，遥遥喊他：“简兄，好歹陪我聊两句嘛。”有一搭没一搭叹气：“简兄，你知不知道，别人说话时，还是要有一点反应。”
　　简其修淡淡道：“左先生和赵楼主没有反应时，你也照常讲话。”秦济又是一噎。往前走了一段，发现简其修不知何时起，跟他并肩走在一处了。简其修道：“你想聊什么？”
　　秦济微微一怔，失笑道：“简兄，我开玩笑的。”
　　简其修偏头看他，好像有一点莫名。秦济道：“哎呀，你就是不陪我聊天，也没关系。”搡着他道：“走了走了。”
　　秋钰家住村东，周围屋舍寂寥。要再往前走半柱香，便能看见上百亩花田。一群采花的人面戴方巾，弯着腰在花田中劳碌。
　　香味馥郁芬芳，秦济自小鼻子就灵，如今香味扑来，更是头昏脑胀。可惜他出门在外，向来不爱携带丝帕。左临风好心从身上翻出一块，刚要递过去，忽有一只手斜穿而来，一张手帕，递到秦济面前。
　　秦济刚要接过，陡然一声尖叫，众人皆是一怔，不由抬头去看。只见一个姑娘，披头散发地朝他们跑来。
　　她跑得太快，就连鞋也跑丢一只。简其修走在最前面，不过怔神功夫，那女孩便用尽十二分力气，抱住简其修的腰。
　　然而下一刻，简其修腰身一动，脱身而出。腰间锦袋却被她一并撞出，啪嗒落在地上。
　　简其修登时俯身去捡。谁料那女孩动作太急，又来抬手抱他双腿，膝行间，竟然又将那锦袋撞开了！半颗药丸撒出来。
　　女孩抬起头，一张脸分外清丽：“少侠！少侠救我！”她见到简其修拿剑，上来便喊他少侠。锦袋骨碌碌滚进旁边田埂，药丸掉进杂草堆中。简其修甫一抬腿，却又被她抱住，不由定定看她，道：“放开。”
　　女孩双目垂泪，嘶声道：“求少侠救我，我愿与少侠为奴为婢！”后面传来叫骂声音，有女人喊：“初娘，还有三日便要过门，不得乱走，叫人瞧见！”简其修低下头，他甚至不必用内力，只消手腕一动，女孩就不得不松手了。
　　然而他犹豫一瞬，手下用力，初娘被他拉了起来。
　　转眼间，身后声音接近。女人气喘吁吁：“初娘！你跑什么跑！”初娘见她过来，猛地向后一躲，“我不要嫁！”话音未落，左临风他们也到了，见到眼前景象，俱是一怔。
　　秋钰道：“初娘？”女孩回头，见到秋钰，如见救星：“秋钰哥！”她奔过去，拉住秋钰衣角：“你还记不记得阿玉？我同她是手帕交……”
　　秋钰张了张口，初娘哭得满脸是泪：“我后来给阿玉写信，阿玉再没回过……”
　　那女人气还未喘匀，犹疑道：“你们是谁？”秋钰道：“他们……是来买花的人。”
　　女人脸色和缓一阵，又竖起眉毛：“初娘，跟我回来。”秋钰轻轻一推初娘的衣袖：“初娘，走吧。”
　　初娘怔怔道，“秋钰哥……”秋钰欲言又止：“阿初……我……”身边人来人往，他一咬牙，还是将话咽回肚子。
　　初娘的手蓦地松开了。女人上前抓她，扯着她手臂，像一只老鹰把她带走。简其修快走几步，将那锦袋捡回来。擦掉上面泥土，又去捡那半颗药丸。
　　秦济叹了口气，道：“你们村子……”秋钰苦笑道：“没有人敢得罪丘老爷。”
　　“丘老爷来前，百花村平常只有外客赏花。但是花总有谢的一天，也不会日日都开。”秋钰道：“村民们除了种花，旁的也不懂。都是自己拿去城中叫卖。是丘老爷来了，收了我们许多的花，才叫他们发财。夏天紫藤，冬日粉杜鹃，他说这些花在其他地方都没有，只有我们有。”
　　“花是珍宝，他也愿意给我们珍宝的价钱。但如果他不想要了，花就不再是珍宝。”
　　秦济拍拍他的肩。秋钰忽然后退一步，俯身要拜，郑重道：“秦少侠，阿秀的事，多谢你们。百花村的事……”秦济忙将他扶起：“不必如此，且不说是我自己也有事要查。就算不是我，任谁来了，这件事也是要管一管的。”
　　秋钰轻轻一笑，道：“实不相瞒，这些年百花村来的江湖客并不少，却没有一位……”半晌，他道：“罢了，我说他们不敢站出来做好人，可我自己不也是一样。”
　　秦济摇了摇头：“秋钰兄，不要这样想，这不是你的错。”他微微一顿：“做好人很简单，但承受做好人的代价却很难。很多时候，我们应该去想的是，为什么要让好人来承担代价。”
　　简其修将锦袋重新系好，秦济问他：“刚刚没事吧？”简其修摇了摇头，又将锦袋放进腰间。
　　身后似有一道视线，若有若现，简其修突然回头，发现阿秀还没有进门，此时正靠在院前。太阳落下去，阴影照到她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十分陌生。
　　秦济说：“你看什么呢？”说着，也回头去看。但身后空荡荡的，秋钰家的院子，外面的杂草，霞光映在屋檐上。
　　秦济莫名其妙：“什么也没有呢，怎么了？”简其修转过身来，道：“走吧。”
　　夜色如墨，和着虫鸣蛙叫，村中家家户户都已经歇下了。唯有村东内屋点了一盏烛火，远远望去，有一点朦胧光亮。床上坐有二人，一人双目紧闭，眉目间隐隐带着一点憔悴。另有一人坐她身后运功，她指尖连略三处大穴，接着，掌力一吐，慢慢引真气流过。
　　秋钰站在旁边，不敢讲话，只急切看着。烛火徐徐燃灭一段，那人运气收功。
　　秋钰慌忙抬手接过，惶恐道：“前辈，阿秀如何了……”那人平息一会儿，道：“待我走时，会再为她运一次功。”
　　秋钰低声道：“是。”这时烛火一晃，照亮那人眉眼，竟和床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秋钰轻轻道：“多谢前辈。”秋钰等她离开，却听她淡淡地道：“今日白天，叫他们上山的话，你为何迟迟不肯说。”
　　秋钰微微一愣，半晌，讷讷道：“这些侠士都很敏锐……若，若是直接央求，恐怕会引起怀疑。”那人淡淡一笑，“你今日如此怕我，难道就以为他们看不出来？”秋钰默然不响。
　　半晌，他才慢慢苦笑道：“是了，我没甚么本事……连这种事也做不好，叫前辈见笑。”她道：“你是做不好，还是不想做？是担心杀不了丘家，你的日子也不好过罢。”
　　秋钰虚虚搂住阿秀，好一会儿，才默然道：“对不起，是我没用。”抬手推开门，那人道：“我留了一丝内力在她经脉之中，再过几日，她自会渐渐好转。”
　　门关上了，唯有秋钰坐在榻边，阿秀在他怀中，闭着眼，呼吸平和。
　　他忽然掩面，长长叹了口气。
　　假阿秀合了门，屋外漫天星子，映得树影婆娑。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忽然一顿。陡然一声剑啸！一柄长剑凭空刺来！简其修长剑斜刺，他剑虽未出鞘，却径直指她咽喉。
　　阿秀旋步向后，堪堪躲过。然而那剑鞘像是长了眼，竟在空中急转，直奔她胸口三寸。假阿秀忽然一扬衣袖，刹时一阵阴风，极寒、极冷，旁人被她内功一震，必要后退一尺。但简其修像是感受不到，不过转瞬之间，他已至假阿秀面前，手中长剑铮然出鞘。
　　假阿秀避无可避，下意识闭上眼。那剑尖却忽然停在她身前，不动了。
　　假阿秀慢慢睁开眼睛，简其修一手持剑，一手拎剑鞘，淡淡地道：“你果然不是阿秀。”
　　一阵蛙叫，重新响起。假阿秀向后微微退却一步，剑却也跟着她向前。她冷冷道：“这个时辰，少侠还不歇息吗？”
　　简其修仍然沉默。她忽然笑了一下：“怪不得简照生这些年越来越肆无忌惮，有这样好的剑，谁敢说他的不是？”
　　简其修面色不动，剑却向上又挑了一寸，“你认识我？”
　　“白日你锦袋撒了，里面有半颗芙蓉玉。若我没有记错，这药如今只有两个地方有。一，无极宫。二，简照生。你姓简，能被简照生喂芙蓉玉的人，一定是对他最有利用价值的人——”她面露微笑，道：“说得对吧，有鬼剑？”见简其修不说话，假阿秀道：“你能出现，应该是不想杀我。”
　　假阿秀微微一笑：“让我猜猜，你来找我应该是有话想问，对吗？”她试探着伸出手去，想要将剑尖挪开。然而简其修持剑的手竟然极稳，叫她半寸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