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火不慎（玄幻灵异）——午夜昏睡

　　无数道目光盯着雷慎独，敢怒不敢言。
　　“因为中原所有被认定是寂星宗的案子，都是盟主做的。那些阵法，淹死人、烧过屋的，皆出于盟主之手。
　　“他这样做，一是为了把寂星宗设立为公敌。这样，以铲除邪教为任的武林盟会才能是正义的代表。二是，为了布置五行连环阵，不惜牺牲暮雨城、长市、甚至寂星宗，来满足他成仙的执念。”
　　“怎么可能！盟主怎么会寂星宗用的布阵邪术……”有冲动的弟子立刻开口反驳，可说到一半自己便住了口。盟主不正是用“邪术”，将他们的身心控制，像对待傀儡一样对待他们的吗？
　　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以为绝对清明正义的武林盟会，其实都是盟主制造出来的假象？他们以为万恶不赦的寂星宗，其实是盟主私欲的受害者？
　　四周鸦雀无声，弟子们想通了前因后果，各个似霜打了的茄子，颓软下来，没有精神生气。在此刻如此明朗的大是大非面前，没有人再执迷不悟。他们之中很多人和雷慎独一样从小受盟会的养育之恩，对盟主敬爱有加。心绪被多年感情和复杂人性来回戏耍地没有出路，这些弟子的百感交集都化作热泪，颓唐地滴到沙土中。
　　雷慎独望向废墟。盟主的尸身已和木塔一同付之一炬，难以分辨。他如长兄一般向盟会弟子们命令道：“都起来。”
　　哭泣的弟子止了声，木木看着他。
　　“盟主他……这么多年操持盟会，在内外上下事务上都守职敬业。盟会能有如今的发展，盟主功不可没。
　　“但盟会能立足发展，有当今的一切规模、声望，都建立在另一个门派的冤屈之上。这是万般不道德、不公平的事。
　　“我雷慎独，不能放任这种事情发生。因此我出手杀了盟主，并请贺宗主烧了这五行阵最后一阵。
　　“诸位此时无法接受现实，或是心有迷茫，很正常。让我带大家先回盟会去。
　　“我自会给大家、给盟会一个交代。”
　　贺烬姿闲闲立于稍远几步的地方，看雷慎独把杀盟主的责任尽数揽下，不禁哼笑一声。
　　“宗主在笑什么？”寂星宗的门生站于贺烬姿身后，有一人凑上来问。
　　贺烬姿不语，只是摆了摆手。他知道雷慎独不是在逞英雄，他只是想让寂星宗不染血罪，让这些弟子被灌输的怨恨，就这样停在这里。
　　他笑的是，雷慎独真是始终贯彻他内心的道义，有操守，负责任。他这种相信人、也引导人相信的性格，似乎真的能在无形中给人力量和救赎。
　　但盟会那种地方能看得到他的好吗？值得他这样真心以待吗？
　　尘埃落地，危机解除。寂星宗的宗门已不会再有危险，也该带着门下的人回去了。贺烬姿拍了拍身上的浮土，正想朝后面的寂星宗的人招呼，便感觉身边一热，再回头发现是雷慎独走了过来。
　　贺烬姿心里有话，开口道：“我听到了，你要带着他们回武林盟会。”
　　“嗯。”
　　“虽然盟主那老头死了，但那盟会里的好人本来也没有太多。像你这样好的，更是别无旁人。武林盟会那些老古董知道是你杀的那老头，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他们会……直接杀了你吗？明里暗里给你玩阴的那种……我觉得很有可能，毕竟之前也有老头在剑上涂毒伤我……”
　　“我知道。”
　　“……都知道，还是要回去？”
　　“嗯，还是要回去。”雷慎独深吸一口气，浅笑着看贺烬姿，“总得有人回去。”
　　贺烬姿皱眉看他，眼里满是关切。他深知自己拦不住雷慎独，可他不能不关心在乎。因为，雷慎独是他最在这世上亲近在意的人。贺烬姿忽然说：“雷恪，把手给我。”
　　说着，他伸手比出小指。雷慎独愣了愣，搞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之后，笑了。
　　两个小指紧紧勾在一起，贺烬姿留恋地晃了晃。雷慎独不经意稍稍用力，拉过贺烬姿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不用担心我，我一定回再来见你。”


第40章 江湖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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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盟会，心境已是大不相同。议事堂中，比起往日的威严，更多的是压抑和慌张。
　　雷慎独率一众被盟主操控过的弟子们立于堂内，将盟主的真实身份和所作所为一一道来。盟主对术法技艺掌握之精深，那日在木塔阵被操控的弟子皆能作证。听过他们的报告，盟会高层的执事和长老们呆若木鸡，宛如被石化般不知该作何反应。
　　盟主已死无对证。长老们令弟子当晚将盟会上下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是在盟主的卧室下发现一个相当大的密室。密室内摆满灵修用具，更有海量祭心宗书卷古籍。一页页术法残篇，一张张盟主亲笔的手稿、日记。一切都静静躺在那里，将一个众人敬仰了几十年的武林盟主，彻底钉死在真相之中。
　　那段自六十年前便开始的漫长故事，以这种方式让众人知晓。雷慎独本还怕盟会中还有盟主的帮手，但结合盟主的笔记和其他人的反应，一直以来他应该都是一意孤行，无人帮衬。或许这也是他善用操控术法的原因吧，雷慎独苦笑着想，对盟主又恨又叹。他叹息曾经的盟主也是一心向往大义，可被成见蒙蔽双眼，一念之差，悔恨终生。最后一错再错，落得这番下场。
　　他想起盟主说自己和他很像。或许曾经的自己是这样吧。但贺烬姿用飞蛾扑火般的勇气接近自己，让自己有胆量去打破成见的桎梏。雷慎独不再遗憾地设想，若是盟主曾做对了选择，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有因必有果，盟主和他本就不同。不过雷慎独也是何其有幸，能碰上贺烬姿。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可对于该如何处理后事，盟会犯了难。
　　“前盟主两面三刀，贪心不足，实在是与盟会理念背道而驰。慎独，你出手将其斩杀，于情于理，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又是议事堂内，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坐于次席说到。
　　长老杨长枝却立刻接道："可盟主毕竟是一盟之主，领导武林数十载。小雷子擅杀盟主，若不加惩处，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武林盟会？难道要告诉世人，我盟会竟出了这样一个盟主？还是要告诉世人，盟会弟子可以随意弑师杀长？"
　　几位长老却是谁也拿不定主意。雷慎独杀盟主，是众弟子亲眼所见，可盟主布阵害人、嫁祸寂星宗，同样也是众弟子亲眼所见。若重罚雷慎独，弟子们不会服；若不罚雷慎独，盟会威严尽失。
　　这是一盘无论怎么下都会输的棋。
　　“或许在讨论对弟子的处罚之前，还有一件事。”在一旁沉默很久的雷慎独平静道，“先还寂星宗一个公道。”
　　“向天下昭告真相，承认这些年来针对寂星宗的追杀、污蔑与寂星宗宗门风气无关，皆只出于盟主私心。”
　　他这话掷地有声，可在盟会长老听来是大逆不道。话音刚落，一位长老便拍案而起：“荒唐！纵使盟主有错，也只是他一人之过，与盟会何干！若当真如此昭告天下，我盟会数十年威望岂不是毁于一旦？今后将凭何立足？"
　　另一位长老语气虽缓，但也是规劝道：“慎独，这种话讲不得。你若是行公道，现盟主已灭，就莫要再折盟会的颜面。”
　　盟会的颜面么。雷慎独在心中默念着，这颜面应在哪里？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样无法正视过错的地方，敢说自己代表正义，明辨是非么？本以为扳倒了巨木，新芽才有空间生长。但这下看来，新生的希望也难逃这腐朽的根系的荼毒。
　　“我明白了。”雷慎独不再用谦称，平静而决绝地开口，“既然如此，我愿以退出武林盟会来平息此事。长老们对外尽可说是我坏了盟会的规矩，被扫地出门。”
　　“这……！”一众哑然。就算他们原本就觉得这事棘手，有意将雷慎独逐出盟会核心，可听见他主动说出口要离开盟会，又觉得不是滋味。
　　“慎独，你可想清楚了。盟会栽培你二十余年，对你的重视不言而喻啊。我们并不希望你做到这般地步。”
　　雷慎独思忖片刻，说：“雷某感激盟会的培养，正因有此，我今日才能站在这里。”
　　“然雷某与盟会的缘分应是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要说什么，暗自给自己鼓劲道：”雷某自认不负公平正义。只是我追求的道义，似与盟会所念不同。"
　　听他这几句话，几位长老脸色不霁。雷慎独长剑贴身，虽然所有人都不认为他会冲动拔剑，可他现在所展现出的威严魄力和不容商榷的态度，甚至比剑意还要锋利得多。
　　沉默许久，有人低声问道：“就只是退出盟会？既然你这么做，应该是为了别的要求吧。”
　　两方都不再遮掩着说话，这样倒是方便。雷慎独坦然道：“正是。盟主借寂星宗之名作乱一事，盟会可以对此不置一言。但今后还请盟会不要再构陷、追剿寂星宗和修士。”
　　长老们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只有杨长老嘟囔一句”胳膊肘往外拐“。
　　“另一要求是，盟主密室中所有祭心宗卷宗，由我带走。"
　　“小雷子，你这就过分了。”杨长枝皱起眉，问，“你要那些东西作甚？”
　　“物归原主。”
　　“放肆！”一长老拍桌子反对，“那些术法本就危险。而且寂星宗、祭心宗同根同源，让他们得了这些术法，你凭什么保证不会养痈遗患、重蹈覆辙？”
　　雷慎独沉默片刻，随后开口：“我以为长老您是怕寂星宗不甘这么多年被盟会无端打压，得了这些术法会向盟会寻仇报复。”
　　心事被戳破，长老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自然地反驳道：“自、自然不是这么想的。前盟主一死，他和寂星宗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现在盟会并不欠他们什么。但你说的也很是有道理，不得不防！”
　　“那我想您是多虑了。”雷慎独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寂星宗不是那样的门派。我这话，是凭他们在长市二三十年，救人授业、安身立命；凭关外人对他们的信任和敬重；凭他们明知中原不断有人构陷、抹黑他们，却仍未自暴自弃，也未曾报复武林。”
　　雷慎独缓缓吸了一口气，最后说道：“也凭，我相信贺烬姿会好好处置这些卷宗。”
　　这番话一出口，堂内再次陷入沉默。良久，最年长的那位长老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