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近代现代)——蔺渔舟

分类:2026

作者:蔺渔舟
更新:2026-07-11 06:38:55

  “……原来是这样吗。”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明天会找晁子然聊一聊,该是怎样就是怎样,不要多想。”余美泽边说边把照片装回信封里。
  “老师,”秦庄朝忽然觉得今天的自己问题有点多,“我就说了两句话,您……就这么相信我?”
  “是啊,”余美泽弯起眉眼,“不然呢?你跟我说的就这么多,我还能怎么办吗?不相信是会让人痛苦的。”
  “那……为什么会不相信一个人?不相信的痛苦是什么样的痛苦?”
  “如果是关系亲近的人,不相信是因为你对自己不够自信。至于痛苦……对我来说,我希望能给自己的学生尽可能积极的影响,如果我不相信你们,那我会非常自责。”
  不够自信,自责。
  秦庄朝把这两个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原来是这样吗……?
  *
  “行不行啊你,废话这么多,早把人弄回去早跟烈哥交差,讲那么多道理干什么。”
  是姜益飞,这一块有点名气的小混混,而他口中的“烈哥”是绵城的帮派老大之一,也是姜益飞的老大,冯烈。
  秦庄暮对姜益飞可真是太认识了。
  秦庄暮在学校挺能打架,高一有一次差点把一个小胖子的胳膊打折了,但他从来不是主动参与是非的那个,何况现在巷子里面的人是姜益飞,按照他的性格应该转身就走的——如果另一个说话的人不是晁子然的话。
  “我警告你们,不要想着对我做什么,等一会儿小青姐会去我家,她看到我不在家一定会来找我的。况且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小混混那一套已经不管用了,所以我劝你们现在就让我走。”
  晁子然的声音很甜美,很有辨识度,所以即使秦庄暮只听她讲过几句话,此刻都能马上认出来那是她的声音。
  和那天在家门口小心翼翼有些柔弱的语气不同,晁子然刚刚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但只要仔细听就能听出她在颤抖,尽管她竭力忍着。
  秦庄暮觉得,晁子然可能有些害怕。
  “嘁,”另一个声音响起了,秦庄暮听不出来这是谁,应该是他不认识的其他小混混,“一口一个小青姐叫得好亲热,人家只不过来了绵城几年,是个外来人,我们老大可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人,大半个绵城的人都认识他。还有啊小姐姐,你在这个破地方讲什么法治?脑瘤是会传染的吗?你爷爷脑子坏了,不会连你的脑子也坏了吧?”
  “你闭嘴!”晁子然低声愤怒地反驳。
  十月中下旬,白昼的时间已开始缩短,此时的天色比方才暗了许多。这条路上没有装路灯,残存的光亮和笼下来的夜色在远处的天边交织成模糊的一片。
  起风了。
  秦庄暮还在感冒,他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点。
  幸好把手机带出来了,秦庄暮想。他拿出了年代稍微有点久远的初代智能手机,点开了录音。
  想了一想,他又退出来,换成录视频,然后把手机抓在手里,继续在拐角处听巷子里的人讲话。
  秦庄暮判断这是一条死胡同,因为北区很多这种小路分岔出去的巷子。他在巷口这里等着,姜益飞那些人带不走晁子然,如果真的出什么事,他也可以立刻冲进去。
  “我哪句话说错了吗,你爷爷不是脑子坏了?是不是还会认不出来人,随时随地流口水?”一阵笑声响起,是那种充满阴暗恶意的、嘲讽的笑,令秦庄暮有些反胃。
  晁子然面对的人应该不止两个。
  “你就别装了小姐姐,跟了我们老大很多好处的,我们烈哥在绵城可是混了很多年的,他手底下的人是最多的,那些什么华哥天元哥,见了我们老大全都要靠边站。”小混混继续说道,“你看你现在这么急着用钱,我们老大又这么喜欢你,跟他睡两觉再撒个娇,你爷爷的医药费绝对不成问题,这钱比你在酒吧累死累活打工好赚多了。”
  “我还有父母,”晁子然冷冰冰地说,“我……”
  “行了吧,你不就跟我们一样,有爸妈等于没爸妈,更何况是你跟你爷,一个女的一个老的,人家还嫌累赘。出了这破地方哪里还舍得回来。”
  秦庄暮瞬间皱紧了眉头,他按耐下想冲进去揍那个人两拳的冲动,只是紧紧抓住打开了录像模式的手机,好像要把手机捏碎。
  他醒悟过来自己一时冲动下前天干了件很坏的事。
  他以为晁子然会反驳,但是晁子然没有讲话,只有那个小混混在继续游说她。
  “跟我们走吧小姐姐,真的,别再想什么读书这种事情了,读书有什么用。”
  晁子然还是不讲话,巷子里的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啧,”姜益飞不耐烦地催促,“你们办事能不能快一点。”
  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跟刚刚那个小混混年纪差不多,都是十来岁:“可是飞哥,她不愿意跟我们走,怎么办啊……”
  “烦死了,怎么要我来跟你们做这种事。”
  “飞哥,不如……我们直接把她架过去?”前面极力游说晁子然的那人说。
  “你疯了啊,”另一个人立刻说,“这可是烈哥看上的人,你敢随便碰?”
  “可这也不是办法……天都要黑了,这回去怎么交差?”
  “没用的东西。”姜益飞骂了一声,却又不说别的。
  “小姐姐,大小姐,姑奶奶,”小混混继续,“你这样我们就只能干耗着了。”
  只听得见但看不见实际情况让秦庄暮有些着急,他无意识地攥住了外套的下摆。
  “上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是正正经经打工的,你们来骚扰我,我也已经没有去酒吧了,那种事情,你们想都别想。”晁子然的语气里依旧有那一股狠劲,也依旧在发抖。
  “操,怎么这么倔呢,还是直接动手吧!”
  那人话还没说完,秦庄暮就听见身体接触的声音,紧接着是晁子然的一声尖叫:“你们干什么!”
  操。
  秦庄暮低骂一声,从拐角处出来:“别碰她!”
  巷子里,两个年纪看着和秦庄暮差不多大的小混混把晁子然困在了墙上,他们一个染着白毛一个染着黄毛,白毛一手抓住了晁子然的左手,另一只手想捂她的嘴,黄毛则握住了晁子然的肩膀。
  而姜益飞正抱着双臂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他们。
  秦庄暮冲进去以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反手抓着手机,把手机卡在校服外套的袖子里面作为隐藏,注意留出了完整的摄像头。因为拿着手机不方便出手,秦庄暮便趁着所有人都在愣神,没有任何犹豫就上前踹了离他最近的白毛一脚,直中对方侧腹部。
  白毛猝不及防挨了一脚,没有站稳,痛呼一声就往地上摔。
  纸老虎罢了。
  秦庄暮踢开白毛,迅速一掌往黄毛的右手肘上劈,黄毛手一松,晁子然就马上挥开抓住自己的手,踉跄着往旁边跑,跑到了秦庄暮身后的位置,腿一软差点就跪到了地上。
  “你他妈谁啊!”挣扎着起身的白毛喊道。
  秦庄暮一声不吭地上前,踩住了白毛的肩膀,又引来白毛的一阵痛呼。黄毛冲秦庄暮挥出拳头,秦庄暮却先他一步借着踩在白毛肩膀上的力一脚踢中了他的要害部位,甚至在最后关头留了一点力气,让他不至于断子绝孙。
  黄毛弓起背惨叫一声,往旁边倒。
  “秦庄暮!”原本不耐烦地靠在墙上的姜益飞终于讲话了,“你敢打我的人,当我死了吗?!”
  冯烈带着的一帮子人常年在东区和北区活动,即便秦庄暮一直以来都是乖乖上学放学,哪怕没人看管也不会四处乱跑的乖学生,但他还是难免会碰上冯烈和姜益飞这样的人。
  秦庄暮和姜益飞之间有一笔没有算清的烂账,秦庄暮是不愿意去管的,他甚至没有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只要姜益飞不去招惹他,他也不会主动认为这个人和他的生活有关系。
  姜益飞却一直揪着这些事情不放,以前隔三差五就去找秦庄暮麻烦,但自从秦庄暮上了高中以后他就没怎么出现过了。
  秦庄暮没理他,对扶着墙惊魂未定的晁子然说:“走吧。”
  “操,你什么意思啊?”姜益飞大步走过来抓起秦庄暮的衣领,狠狠把他往墙上按。他跟秦庄暮差不多高,但他毕竟比秦庄暮大几岁,成年人的身量和混迹社会磨出来的戾气让他压了秦庄暮一头。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多管闲事了好学生?在学校里打架就算了,你在外面跟人打架,要是打出个什么事来你说学校会怎么办呢?”姜益飞揪住秦庄暮的衣领往自己的方向扯,又把他往墙上撞,“跟外面的人打架可不管你死活。”
  后背撞得很疼。秦庄暮对上姜益飞凶狠的目光,右手依旧垂着,左手用力握住了姜益飞的手腕,试图让他放手,但是姜益飞的劲很大,骨头硬邦邦的,他抓不动。
  姜益飞居高临下,秦庄暮也不服输,两人散发出来的气场让旁人不敢轻易靠近,原本应该是几个人的混战变成了他们的对峙。
  “不关你的事。”说话的同时秦庄暮将手指甲嵌进姜益飞腕上的皮肉里,狠狠往下一抓,并用力踩住了姜益飞的脚。
  “嘶!”姜益飞的手腕顿时被抓出四条凸起的红痕,有些皮肤甚至破开了,冒出细细的血珠。
  秦庄暮趁他手抖的一瞬间推开他,离开了墙的位置。
  姜益飞另一只手抓着受伤的手腕下方,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那副表情看起来确实被抓得很疼。他阴狠地盯着秦庄暮:“从小到大就只会抓人是吧,你就这点能耐?”说罢还抬脚踹向秦庄暮,但是秦庄暮踩的那一脚很用力,他的力气一时没法用准,被秦庄暮躲开了。
  这种对付小混混用的激将法对秦庄暮毫无用处,秦庄暮不是为了打赢这个架,他只想带晁子然离开。
  姜益飞又说:“你跟你哥比起来还是差多了啊秦庄暮,光长得高细胳膊细腿的,我怀疑你在学校打架是不是也只上手抓人的。你怎么连打架都不够你哥打得好啊。”
  我哥……打架?
  秦庄暮愣了一下。弄错了吧,秦庄朝怎么会打架,他竟然完全不知道?秦庄朝这个名字,怎么看也不会和“打架”这个词语联系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扯到了刚刚被撞击过的后背上的肌肉,一阵钝痛让他回过神来。秦庄暮整个人紧绷着,胸口微微起伏,他用指腹蹭了一下指甲上沾着的一点点血迹,冷冰冰地说道:“你以为你就有长进么,和这群人混在一起,这辈子就当个垃圾你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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