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分类:2026

更新:2026-07-09 07:04:25

  纪旭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睫毛湿透了,但没有泪痕。
  眼底那层水光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像碎玻璃。
  瞳孔重新聚焦,落在顾衡脸上,但焦距不太对——像是对了很久才对上,又像是一直没有完全对上。
  “呼吸。”顾衡说,“跟我来”
  纪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开始学。
  “慢一点。”顾衡说,“不用吸满。”
  一次两次三次。
  纪旭的呼吸慢下来了。
  顾衡站起来。
  他走到旁边,倒了一杯水。
  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他把杯子放在纪旭手边。
  纪旭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杯子。手指碰在玻璃上,指尖和杯壁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喝了一口。
  “好些了吗?”顾衡问。
  纪旭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下。
  然后他说:“帮我。”
  一个字。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顾衡看着他。
  纪旭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
  没有任何修饰的请求。
  不是交换。
  不是交易。
  不是“我会还你”。
  只是一个单纯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求你。
  顾衡看了他大概三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下颌线微微收紧的弧度。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按下拨出键。
  电话放在耳边。
  嘟——嘟——
  第二声响完,接通了。
  “顾……?”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像是在家里。
  “方先生。”顾衡打断他说,“还没睡?”
  对方一愣,反应过来。
  “没呢,看电视。怎么了?”
  顾衡看了一眼纪旭。
  纪旭靠在墙上,眼睛闭着,睫毛还是湿的。
  呼吸慢下来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很平稳。
  “有个事想麻烦你。”顾衡说。
  “你说。”
  “帮我联系一下林主任。来拉萨做一台手术。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拉萨?什么手术?”
  “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合并血管损伤。当地做不了。”
  “骨折?”老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某种试探,“什么情况?”
  顾衡没有解释。
  “能帮我这个忙吗?”
  “老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当然,你把具体信息发给我。”
  “谢谢。”
  “别谢。回来请我吃饭。”
  电话挂了。
  顾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他转过身,看着纪旭。
  纪旭靠在墙上,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顾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顾衡没让他说。
  “去睡吧。”他说。声音很轻。
  纪旭看着他。那层水光终于退了。不是消失了,是收了回去——收进了某个更深的地方,像潮水退进海面以下,看不见了,但还在。
  他点了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的手撑了一下墙面,稳住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
  一个字。声音很小。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长长的。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顾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远处有几栋楼的灯光,稀稀落落的,像几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第29章 故人之子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他闭上眼睛。想起纪旭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红着眼睛,咬着嘴唇,手指攥着袖口,整个人都在抖。
  他说“我好害怕”。他说“我好慌”。
  顾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转身走回房间。路过茶几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老方,已接通,1分42秒。他把手机放下。
  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单上,把白色的布料染成米色。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灰蒙蒙的,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很浅很浅的裂缝。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纪旭说的最后一个字。
  “谢谢。”
  声音很小。但在他脑子里,那个字一直在响。像一颗石子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水声。
  咚。
  很轻。但很重。
  清晨的空气冷得扎脸,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和稀薄。
  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山脚下的城市刚刚醒来,街道上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
  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速度很快,在急诊通道前一个急刹停住。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纪旭。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显然晚上根本没有睡。
  他拉开后车门。
  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剪得很短。
  脸上的皮肤是一种长年待在室内的人才有的苍白,和西藏这边被紫外线晒出来的肤色完全不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箱子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行李牌。
  他站在急诊科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牌子。
  纪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林主任,这边。”
  纪旭说。声音很轻。
  男人转过头语气恭敬,“纪小少爷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林医生就行。”
  “好。”纪旭点头,“林医生情况有些复杂,先去看看。”
  “行。”
  林主任拎着箱子,快步走进了急诊科的大门。
  纪旭跟在后面。
  经过次旦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多吉在几楼?”
  “观察室,一楼右转。”
  纪旭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次旦和扎西跟在后面。
  走廊里,林主任已经找到了观察室的门。
  他推开了门。
  里面值班的年轻医生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是——”
  “林海亭。”他说,“广州人民医院创伤骨科。”
  他把拉杆箱靠在墙边,走到多吉的床前。
  多吉躺在白色的床单下面,身上连着三四根管子。
  左肩上的三角巾被拆掉了,整个肩膀裸露在外面——肿得比在车上看到的还大,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锁骨下方那片暗红色的区域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熟透的瘀伤。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心率:一百五十一。
  血压:九十五十八。
  血氧:八十九。
  林海亭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年轻医生说:“把他的片子给我。”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了影像。
  林海亭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张CT片子。
  左肩的影像在屏幕上展开——骨骼的白色影像中,肩胛骨的位置碎成了好几块,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锁骨的外侧段也断了,断端错开了一大截,尖锐的骨茬几乎戳到了皮肤下面。
  他看了大概十秒。
  “肩胛骨粉碎性骨折,至少四块碎骨。锁骨远端骨折,移位超过两厘米。肱骨头有半脱位。”
  他转过身,看着多吉肩膀上的那片青紫色。
  “血管也伤了。腋动脉或者它的分支,可能被骨茬刺破了,也可能是骨折移位的时候牵拉撕裂的。皮下血肿已经很大了,再往下压,会影响到上肢的血供。”
  他停顿了一下。
  “需要马上手术。”
  年轻医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我们医院——”
  “我知道。”林海亭打断了他,“我来做。”
  他打开自己的拉杆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手术器械。
  骨刀、骨凿、持骨器、钢丝钳……每一件都嵌在泡沫凹槽里,像定做的。
  年轻医生看着那箱子器械,眼睛亮了一下。
  “您自己带的?”
  林海亭没回答。
  他拿出一件白衣大褂,抖开,套在身上。
  “手术室在几楼?”
  “三楼。但是——”
  “麻醉医生在吗?”
  “在,但是——”
  林海亭停下来,看着那个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咽了一下口水。
  “纪主任,我是想说——手术室的器械护士还没上班,我打电话叫——”
  “不用。”林海亭说,“你进来给我当助手。”
  年轻医生愣住了。
  “我?”
  “你在骨科轮转过吗?”
  “轮……轮转过。”
  “那就够了。”
  林海亭转身走向门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发呆的纪旭面前。
  “纪小少爷,我先安排手术。”
  纪旭只觉得耳中声音像隔着一块玻璃,听不真切。
  他木楞的点点他,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病床上的多吉。
  昨晚被压抑的情绪像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垂着身边的手不自觉颤抖,看着病床上的人,以往那么强壮的人,像高山一样的人,如今脆弱的像一张纸躺在床上。
  他似乎回到了那晚的雨夜。
  无助,害怕,绝望,情绪接踵而至。
  他牙齿咬住下唇,用力到像是要将那块肉咬下。
  不够,还是不够。
  心中莫名的情绪裹挟住他,他下意识抬手,想将手指往嘴里送。
  下一秒,一只手盖住了他眼。
  “不舒服就别看。”
  顾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安抚。
  “医生已经来了,他会没事。”
  次旦和扎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或许是帮林医生,也或许是去楼下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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