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分类:2026

更新:2026-07-09 07:04:25

  走廊寂静,病房里只剩下检测仪上滴滴的心跳声。
  几秒后,纪旭声音暗哑,“他不会死对不对。”
  “不会。”顾衡的声音像一阵清风,抚平了纪旭心里没由来的慌张,“相信我,我不会让他出事。”
  纪旭轻轻点头,顾衡将人转过声,两人四目相对。
  “所以,现在交给我好吗?”他歪头,声音放轻。
  他看着纪旭,是他都不知道的温柔,像藏着一汪春水,但那水底藏着什么只有他知道。
  “……好。”纪旭别无选择。
  手术室的灯亮起,时间反复被刻意调慢,每分钟都无比煎熬,云从天上快速飞过。
  五个小时。
  灯终于灭了。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在万分焦灼的等待中,打开了。
  林海亭一出门,就被次旦拉住了手。
  次旦第一个冲上去。
  他一把抓住林海亭的手,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嘴唇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怎么样,怎么样?”
  林海亭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口罩摘下来。
  “您放心。”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做完长时间手术后的沙哑,“手术很成功。”
  次旦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松是因为放心,攥紧是因为腿有点软,需要抓住什么才能站住。
  “碎骨都取出来了,该固定的也固定了。血管的损伤比预想的轻一些,骨茬刺破了腋动脉的一个小分支,不是主干,出血量可控。但血肿已经很大了,我们在术中把血肿清掉了,减压之后上肢的血供就恢复了。”
  林海亭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次旦脸上的,但余光一直在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纪旭。
  “毕竟伤到骨头了,”他继续说,“这一年半载最好不要再轻易受伤。你们是救援队的吧?”
  “是。”
  “建议他不要参加救援了,好好恢复。肩关节的功能重建需要时间,过早负重的话,很容易留后遗症。”
  次旦点头。点得很重,像是在替多吉做承诺。
  扎西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太长了,像是攒了五个小时,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他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走廊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顾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纪旭身上。
  纪旭站在原地,背还贴着墙。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站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但很慢。
  他的眼睛看着林海亭的方向,但焦点不在那里。
  焦点在更远的地方,或者在更近的地方——在他的身体里面。
  顾衡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顾衡抬眼,对上林海亭的视线。
  林海亭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顾衡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海亭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纪旭走过去。
  步伐不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
  他走到纪旭面前,微微欠身。
  “纪小少爷,我先安排后续的事。”
  纪旭的眼睛动了一下。
  焦点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林海亭脸上。
  他看起来有些恍惚,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所有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了。
  “多谢。”
  林海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那种柔软很短暂,像云影掠过地面,一眨眼就没了。
  “小少爷不必客气。”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纪旭和旁边的顾衡能听见,“说起来,我和你妈妈还是故交呢,只是可惜……”
  他没有说完。
  “您怎么会认识我母亲?”纪旭问。
  林海亭看着纪旭的脸,似乎在找什么——找某个人的影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你父亲或许没给你说过,我和你母亲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只是后来工作太忙了,再次听见她的消息时,就是他的离世的消息了。”他声音里带着对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似乎在回忆那段大学时光。
  “你的父亲也是一个可怜人,”他叹了口气,“那么相爱的人如今阴阳两隔。”
  纪旭没讲话。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拉萨。”林海亭问。
  纪旭:“没事来玩玩。”
  “这样呀。”林海亭没继续闲谈,“那我先走了。”
  “好的。”
  纪旭轻轻点头。
  林海亭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第30章 故人之事
  走廊里安静下来。
  次旦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狂喜到如释重负,从如释重负到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纪旭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听见了。
  他听见林海亭叫“纪小少爷”。
  他听见了“你妈妈”。
  他听见了那种恭敬——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距离感的恭敬。
  一个五十多岁的、从广州飞过来的顶尖专家,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少爷”。
  次旦的手垂下来。
  他想起了多吉说过的话。
  “我有关系。”
  ……
  次旦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或者自卑,或者别的什么。
  现在次旦站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看着纪旭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唇上还有昨天咬出来的印子。
  他穿着不知道要多少钱能买到的衣服,就算如今有些狼狈,但站在那里面,依旧难掩身上那份贵气。
  他想过纪旭可能有钱,但他没有想过……他不仅有钱,可能还有权。
  他看着纪旭和顾衡,两个人身上都是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氛围。
  而他和扎西,也像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次旦闭上眼睛。
  他想起多吉说“有关系”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自卑,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
  像在说“天会黑”一样。
  像在说“雪会化”一样。
  现在次旦知道了。
  多吉说的“有关系”。
  不是配不上纪旭这个人——是配不上他背后那个世界。
  那个有私人飞机、有顶尖专家、有人从广州飞过来做一台手术、有人叫“小少爷”的世界。
  多吉是什么?是一个孤儿,被山上老师傅捡回来养大,却背负着罪恶的人。
  他的世界是雪山、冰缝、救援车、营地的帐篷。
  他最大的财富是一双手——粗糙的、满是老茧的、能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打绳结的手。
  纪旭的世界里,随便一个电话就能让一个骨科的顶尖专家从广州飞过来。
  多吉拿什么配?
  次旦睁开眼,看着纪旭。
  纪旭还靠在墙上,顾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顾衡没有碰他,但那个距离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不远不近,刚好能把别人挡在外面。
  扎西还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次旦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阳光明媚。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
  玻璃很凉。
  他想,等多吉醒了,他要跟他说什么?怎么跟他说今天的事。
  说什么都不对。
  走廊里,心电监护的声音从观察室里传出来,滴滴,滴滴,滴滴。
  平稳的,有节奏的,活着的。
  走廊阳台上,阳光正好,太阳照射下,一旁的盆栽生机盎然。
  顾衡站在其中,他依旧穿着一身白衬衫,在太阳光下,亮的刺眼。
  他看着远处的山峰。眼中情绪晦暗不明,像是发呆,像是欣赏,又像是思考。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顾总,许久不见。”林海亭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不久吧。”顾衡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风景。
  林海亭上前一步,站在他旁边,“很久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半年前香港的发布会上,真没想到会接到顾先生秘书的电话。”
  顾衡终于有些不一样的反应,“已经半年了吗?”
  林海亭轻点头,“我也没想到,堂堂顾总放着家里大小公司不管,会改姓换名,来做一个小小的心理医生。”
  “新体验罢了。”
  “顾总,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想提醒你一下,纪旭毕竟是纪家的人,这里不是香港。”林海亭的声音很稳,早就不见刚刚面对纪旭时的恭敬。
  顾衡喜欢男人在他们这些圈子里传遍,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但他实在没想到,已经缺席大半年重要活动的人,会出现在自己故友之子身边。
  顾衡垂下眼眸,并没做声。
  “纪家是不会由你胡来的。”林海亭补充,“离他远点。”
  最后一句带着明晃晃的警告,顾衡低低笑了一声,他抬眼看向林海亭。
  “纪家?如今的纪家这么样,你比我更清楚,你说我真的想要纪旭,那些老东西会做什么?”
  林海亭眼中冷意闪过,他淡然知道。
  顾衡继续开口,声音无波无澜,像在陈述事实,“我想他们会巴不得立马打包将纪旭送来,甚至还要感谢我能看上他。”
  “他父亲不会同意的,”林海亭说,“现在最大掌权人还是纪廷,有纪廷在,那些老东西的话就算不了数。”
  顾衡没再继续说话。
  空气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有些晃眼,久到身上有些发烫,顾衡终于开口。
  “我没想过逼迫他。”
  林海亭显然不信,“顾总在香港的名声还要我提醒吗?人面兽心——不择手段——”
  “……”顾衡叹了口气,“我如果真的想对纪旭做什么,我早就动手了,不会像一个傻子一样,靠近他。”
  “……”
  这下轮到林海亭沉默了,他盯着顾衡看了两秒,转头看向远处的山。
  “顾总,如果真的无聊,就换个人嚯嚯吧。”他的声音很疲惫,“纪旭,承受不起你的玩弄。’
  ”我知道。“顾衡说,”所以我不是玩。‘
  林海亭没再继续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资格,没权利,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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