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分类:2026
作者:这木已成舟
更新:2026-07-09 07:04:25
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 作者:这木已成舟 简介: 纪旭二十岁之前,只做过一件胆大的事。 把刀片对准自己的手腕。 第三次被救回来之后,他决定死远一点。
“还有多久?”次旦问。
“一个半小时。”
次旦看了一眼表。
凌晨两点四十。
他又看了一眼多吉。
多吉的左肩肿得比刚才更大了。
三角巾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锁骨下方那块暗红色的区域扩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
次旦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片皮肤。
没有弹性。
正常的皮肤按下去会弹回来,但那块皮肤按下去就是一个坑,手指抬起来,坑还在。
这是压力性水肿。
皮下的血和组织液已经灌满了,把皮肤撑到了极限,周围的肌肉失去了收缩的能力。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按过的地方——那个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复,周围留下一圈苍白的印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扎西。”
“嗯。”
“再快点。”
扎西没说话。
油门又往下踩了一截。
速度表的指针往右偏了一格。
车身的颠簸更剧烈了。
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车厢里炸开,像有人在车底放了一挂鞭炮。
多吉的身体被颠得往一侧倒,头磕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醒。
次旦伸手把多吉的头扶正,把自己的外套又垫在他脑袋和车门之间。
他的手在多吉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湿的。
他把手抽出来,凑到仪表盘的光线下看了一眼。
手指上是暗红色的。
不是汗。
是血。
他把多吉的头轻轻拨开,凑近了看。
后脑勺的发根处有一道细小的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可能是冰裂的时候冰渣砸到的,也可能是刚才磕在车窗上磕出来的。
伤口不大,但在这种情况下,多一道伤口就意味着多一个感染的门户,多一分身体扛不住的重量。
次旦用急救包里的纱布按在伤口上,按了十几秒,血止住了。
他把纱布用胶带固定好,动作很轻,但多吉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没有醒。
次旦坐回去。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他盯着窗外黑暗中偶尔闪过的路牌。
“距拉萨 87km”
“距拉萨 62km”
“距拉萨 41km”
数字一点一点往下跳,但时间过得太慢了。
每一个公里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
多吉的呼吸又开始变,变得不规律。
有时连着三四次深呼吸,胸腔大幅度地起伏,像是在拼命往肺里灌空气;有时又突然停顿,五秒、六秒、七秒没有动静,然后在次旦准备去探他鼻息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这是呼吸中枢开始疲劳的征兆。
身体的自动控制系统在崩溃。
次旦把手放在多吉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和呼吸。
心跳还是很快,可变成有时强有时弱。
他看着窗外。
“距拉萨 28km”
扎西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次仁”两个字。
扎西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到哪了?”纪旭的声音很急。
“还有二十多公里。”
“直接去自治区人民医院,急诊科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扎西愣了一下。
“你怎么——”
“别问了,快开。”
电话挂了。
扎西和次旦对视了一眼。
二十公里。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现在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
多吉的身体又颠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闷哼,也没有皱眉。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慌。
次旦把手伸过去,放在多吉的鼻子下面。
气流很弱,但还有。
他又摸了摸多吉的脖子。
脉搏还在,但比刚才更细了,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多吉。”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多吉!”
还是没有。
次旦用力捏了一下多吉的虎口。
多吉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就没反应了。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窗外。
“距拉萨 15km”
路两边的灯光开始变密了。
从偶尔一盏昏黄的路灯,变成两盏、三盏,然后是连成一片的光晕。
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扎西把双闪打开了。
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交替闪烁,像心跳,像在模拟一颗已经跳乱了的心。
“距拉萨 8km”
路面变宽了。
从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车轮的噪音突然变小,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多吉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细小的、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距拉萨 3km”
扎西按了一下喇叭,然后没松开。
长鸣的喇叭声在凌晨的街道上炸开,刺破了整条街的寂静。
红灯。
扎西没停。
车冲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出租车猛地打了一把方向避让,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风声和喇叭声盖住了。
自治区人民医院的牌子出现在前方。
白色的灯箱,红色的十字。
扎西把车直接开上了急诊通道,轮胎在台阶边缘蹭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歪,然后停住了。
他拉上手刹,推开车门,几乎是摔下去的。
“医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急诊楼前炸开,带着回声,一遍一遍地弹回来。
急诊科的门被推开了。
第27章 电话
两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推着一辆转运床冲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护士,手里举着输液架。
“是救援队来的人?”
“对!”
医生看了一眼后座里的多吉,脸色变了。
“血压?”
“没量。”
“心率?”
“摸着一百八以上,呼吸不规则,体温摸起来至少四十度,左肩粉碎性骨折合并皮下大范围出血,后脑勺有一道两公分裂伤,腿上——”
次旦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在背病历。
医生没多问。
他拉开后座车门,和扎西一起把多吉从车里抬出来。
多吉的身体被搬动的时候,头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那是从上车到现在,他发出的唯一一个像声音的声音。
转运床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多吉被推进急诊科的大门。
次旦跟在后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他站在急诊科门口,看着那扇自动门在眼前关上。
门上贴着几个褪色的字——“急救通道,请勿堵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多吉后脑勺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薄片,贴在指纹的纹路里。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扎西站在他旁边,气喘得很重,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
两个人站在急诊科门口,谁都没说话。
自动门又开了。
刚才那个护士探出头来:“家属先在外面等,有消息我叫你们。”
门又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脚前的地砖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扎西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次旦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灯管两端发黑,中间的光也带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像随时会灭掉。
过了很久。
也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次旦开口了。
“你就由着他胡来?”
扎西没抬头。
“我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我知道,我会阻止他的。”
“如果他出事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嗯。”
沉默又落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急诊科里面传来的声音——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还有谁在喊“血压七十六十,准备多巴胺”。
次旦闭上眼睛。
他想起多吉在冰缝里说的那句话。
“不差这几秒。”
现在,在急诊科的走廊上,每一秒都变得很重要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边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自动门上的玻璃映出那线光,细细的,像一道刚裂开的缝。
次旦盯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是一沓检查单,白大褂袖口沾上一点碘伏的黄色。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个印子。
“你们是家属?”
次旦站直了身体。
“队友。”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扎西,把手里的单子翻了一页。
“病人叫多吉?”
“对。”
“左肩粉碎性骨折,肩胛骨和锁骨都有碎块,皮下血管破裂导致的广泛内出血,目前还在渗。腿上伤口出现大面积死肉,后脑有一道两公分的裂伤,已经清创缝合了。体温四十度二,心率一百九十三,血压八十六十,呼吸不规则。”
他一口气报完,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次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需要手术。”医生说,“骨折的地方需要切开复位,把碎骨取出来或者固定住,同时要找到出血点止血。皮下的血肿也要引流,不然压力会继续往上走,压迫到血管和神经。”
次旦点头。
“那就做。”
医生沉默了一下。
“问题是,”他说,“我们医院现在没有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
次旦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左肩这个位置的粉碎性骨折,加上大范围的血管损伤,需要创伤骨科和血管外科联合做。”医生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医院骨科能做常规的骨折手术,但这种程度的……”
他停顿一下。
“整个拉萨,现在没有医生能做这个级别的手术。”
走廊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又暗了一下。
扎西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
“什么叫没有医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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