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分类:2026

更新:2026-07-09 07:04:25

  多吉一一扫过几个屏幕,最后停在热成像画面上。
  看不清人,只有一个大致轮廓,躯干部分还是红黄色,但四肢已经变成深紫色,几乎与背景和黑色融为一体。
  他稍了一眼屏幕角落上的数据31,1度,还在往下走。
  “手脚的热信度什么时候开始消减的?”他问。
  扎西凑过来:“一个小时之前,现在脚踝以下基本没有信号了,手腕以下也是。”
  多吉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是二级失温的典型表现——身体在收缩四肢的血液循环,优先保住核心,再过几个小时后,核心也保不了,人就会慢慢开始冰冷,直到死去。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喂,能听见吗?”
  没有回答。屏幕上的轮廓也没有动。
  “喂,能听见吗?”多吉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帐篷里的人脸色都变了。次旦甚至闭上了眼。
  下一秒,屏幕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拿起了对讲机。
  “嗞——嗞——”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在。”
  声音很年轻,但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听见这两个字,几个人高悬的心重重落了地。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多吉问。
  “……能。”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分不清是信号不好还是人太虚弱。
  “能听见就好。”多吉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出现了失温症状,不能睡着。听我说——”
  他顿了顿。
  “救援队留下的东西里应该有锡纸和睡袋。把锡纸裹在脚上和身上,速度快。然后把自己包进睡袋里,拉链拉到头,不要出来。”
  他等着回复。
  那边只有电流的嗞嗞声。
  “不用了。”
  男孩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
  “没用了。我出不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你能不能帮我给我父亲带句话——就说,对不起。”
  多吉握着对讲机,没有说话。
  次旦偏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扎西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几秒后,多吉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你叫什么名字?”
  “……林潇,潇洒的潇。”
  “林潇。”多吉说,“你死了,我跟你父亲怎么说?说‘对不起’?他缺的是这三个字吗?”
  电流声嗞嗞地响着。
  “他缺的是你。”
  “要道歉,自己回去道,我没有义务替你传话。”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很长的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管用就行。”多吉说,“现在,把锡纸裹上。”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细微的、费力的声响——很慢,一下,又一下。
  多吉听着那些声音,把对讲机放在桌上,开始穿装备。
  次旦走过来帮他扣安全扣,手指还是抖的,但这一次他没说任何话。
  他把每一道扣子都检查了两遍,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拍了拍多吉的肩膀。
  多吉看了他一眼。
  次旦没看他,低下头,把绳子理好。
  扎西把冰镐递过来,声音有点哑:“东北坡,缝口大概两米宽,往下收窄。我们的人下到十五米就进不去了。”
  “我知道了。”多吉把冰镐别进腰带里,戴上头灯。
  他弯腰捡起对讲机。
  “还在吗?”
  “……在。”
  “我来接你。”
  那边又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力气。
  “……谢谢。”
  多吉背上背包,往外走。
  一直没说话的次旦嘴唇抿了抿,在他即将踏出帐篷时开了口。
  “多吉!”
  多吉回头。
  次旦小跑上前,飞快地看了一眼外面等待的几人,然后伸手去扯自己脖子上挂的平安符。
  多吉按住了他的手。
  “这个东西不能给别人。”
  在西藏,脖子上的护身符不能轻易转送。
  它连着信仰,连着上师的祝福,连着家族。
  随意送人,对谁都不好。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多吉看着他的眼睛,“好好收着。”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吼。
  门帘被掀起一角,冷风猛地灌进来。
  次旦愣了一瞬,跟着跑了出去。
  外面很黑。
  四周全是墨一样的黑夜,只有几个人头顶的探照灯亮着,光柱扫过地面,照出碎石和冻土。
  多吉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往山的方向去。
  “多吉!”次旦喊了一声。
  几个人回过头来。
  “我们等你们回来!”次旦用力挥了挥手。
  多吉身边的人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他们脸上带着笑,不像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倒像是出门赴一场约。
  多吉没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探照灯的光柱在他身前晃动,像一把刀,劈开前方的黑暗。
  次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只剩一盏灯,在远处摇摇晃晃。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风很大。
  他转身回了帐篷。
  --------------------
  多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遗言,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请原谅我的小白剧情,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写了)


第24章 赎罪
  多吉走在前面,不快。
  夜里的路,快不了,每一步都要踩实,踩虚了就是一道沟,一块碎石,一个站不稳的踉跄,在这条路上摔倒,轻则擦破皮,重则滚下山坡。
  风从正前面灌进来,推着他,想胸口有一只手阻止他前进,他把身体压低,每一步都走的很用力,冰鞋插在碎石上的声音被风吞没,只剩下他自己能听见。
  几盏头灯的光柱在前方晃动,扫过地面,找出冻土。
  冷,太冷了。
  但没人抱怨,全在闷头前行,不愿掉队。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整队休息。
  一个看上去年轻的的面孔从口罩中露出,他脸上挂着两团腮红,嘴角还挂着笑。
  扎西笑着递过去一瓶热水,问到:“这么年轻?干嘛来干这活。”
  男孩拍怕胸脯,“不要看我年轻,我可是有很多登山经验的。”他猛灌一口水,骄傲到,“我以后是要去挑战世界最高的山峰!”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的人揶揄到:“不用以后了,我们现在就在最高峰的脚下。”
  “这可不一样。”男孩反驳到,“这次是救人,而我想要的是——有一天堂堂正正的在山顶踏上独属于我次仁的脚印。”
  次仁话语里全是对未来,远大理想的憧憬。
  扎西看着这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又看看远处一言不发的多吉。
  差别太大了……
  他第一次见多吉的时候,多吉二十一岁,比次仁还小,小到当时他都不愿带这个年轻的人。
  多吉年纪小,却比所有人都敢,没人敢下的冰缝,他敢,没人敢带的路,他敢,没人敢上的山,他敢。
  他身上有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沉稳,直到现在,他依旧看不懂多吉。
  他不知道多吉经历了什么,但他自己多吉手里救了很多人,带了很多“人”回家。
  多吉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聊天,在这呼啸的夜中。聊明天,聊未来,聊抱负……
  在这本应该压抑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愉快。
  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水喝了一口,最先进的保温杯,但在极寒的温度下,水也已经半凉了。他拎上壶盖,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被子盖在头顶,风还在吹,没有变小,但也没变大,他判断了一下风向,又看了一眼检测仪上的气压数据——还在往下掉,但掉的很慢了。
  这意味着风雪不会很快过去,但至少不会再恶化。
  他把检测仪收起。
  “多吉,你是什么时候来救援队的呀?”次仁凑过来,“我听过很多你的事情呢,很厉害。”
  多吉:“二十一。”
  “二十一岁!”次仁嘴张的老大,眼睛亮亮的,“那你当时比我还小呢。”
  “嗯。”多吉没多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援队呀。”次仁疑惑,“也是为了挑战纪录吗?”
  多吉眼底的情绪终于变幻了一瞬间,他张开,声音很淡,“缺钱……赎罪。”
  在场的人沉默了。
  没人说话。
  多吉也不在意,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次仁还想说什么,被扎西按住了肩膀。
  扎西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次仁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默默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装备。
  多吉走到路口,风吹得他眯了眯眼。
  外面很黑,只有身后电子灯光映出点点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次仁。
  次仁正蹲在地上整理绳子,头也没抬。
  “你不说点什么?”扎西走过来,站在多吉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多吉没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扎西说,语气不是责怪,更像是无奈,“你一个人下去,我们在这上面等。你就不能多带个人?”
  “带不了。”多吉说,“那段太窄,两个人过不去。”
  “那你也得让我们知道下面什么情况——”
  “对讲机开着。”多吉打断他,“你听得见。”
  扎西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扯了一段,把多吉手腕上的袖口缠紧,防止雪灌进去。
  “小心点。”扎西说。
  多吉点了点头,弯腰拎起背包。
  “走。”
  几人一前一后,往冰缝的方向走去。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