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分类:2026

更新:2026-07-09 07:04:25

  “纪旭!纪旭!”
  没有回应。
  多吉的手在抖。
  他探了探鼻息,还有。
  很微弱,但还有。
  他把人打横抱起来,发足狂奔。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脑袋无力地垂着,血蹭了他一身,蹭在他的衣服上,蹭在他的手上,温热的。
  多吉从来没觉得从巷子口到车的那段路有这么长,长到他以为跑不到头。
  他把纪旭放进后座,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手机响了,次旦打来的。
  “找到了?”
  “找到了。”多吉的声音绷得像根弦,紧得发疼,“人昏过去了,头上在流血。帮我联系医院,我马上到。”
  “哪家?”
  “最近的。最近的就行。”
  “行,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
  多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纪旭的脸色白得吓人,眉头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别睡,别睡……”他一边开车一边喊,声音又急又哑,“纪旭,你他妈别睡……”
  后座的人没有回应。
  多吉一脚油门踩到底。
  整整一个小时。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的瞬间,多吉几乎是从墙上弹起来的。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个小时,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冲上去,腿却软得差点站不住。
  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是个汉族人,神色疲惫但平静:“没什么大碍,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多吉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
  他下意识去看医生的眼睛,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见过太多人死,知道医生有时候会先给一颗糖,再告诉你坏消息。
  医生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过——多吉,次旦,还有旁边几个帮忙的人,最后落在多吉身上。
  那眼神让他心里一紧。
  “我建议,”医生斟酌着用词,声音放低了些,“病人醒后,给他找一位心理医生。”
  “为什么?”次旦没忍住,抢在前面问了出来。
  脑袋受伤找心理医生?这不对路子吧。
  多吉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见过纪旭手腕上那些疤。
  深深浅浅,像某种沉默的留言。
  他当时没问,纪旭也没说。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到可以问这种事的程度。
  但现在,那些痕迹突然有了声音。
  医生看了多吉一眼,像是确认他听懂了,才继续说下去:“他的伤口……从情况看,是前不久才出现的。后来又经历了反复撕裂和愈合。从深度判断,”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怕惊动什么,“他当时……应该是抱着求死的程度去做的。”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一下。
  “所以,”医生顿了顿,目光落在多吉脸上,“病人能不能醒过来,现在还不好说。身体上的伤我们处理了,但……”
  他没把话说完。有些话不用说完。
  多吉听见自己用很平静的声音说:“好的,我会安排的。”
  医生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一下一下,像踩在心口上。
  次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多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他从来没见过自己兄弟这副模样。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又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随时可能碎掉。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叫纪旭的人,与多吉,不简单。
  多吉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抢救室那扇半掩的门上,落在那一片惨白的灯光里。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他应该知道的。
  他早该知道的。
  明明纪旭总是缩在角落,明明他看人的眼神像受惊的动物,明明他笑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点不确定。
  明明那次生病无意识说出的那些话,明明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都在告诉他,纪旭的心里有着伤,血淋淋的伤。
  他见过很多很多这类人,他厌烦,不想看。
  他以为那只是矫情,只是城里人的无病呻吟,只是……
  他只是没想到,有人真的会不想活。
  那只一直发抖的手,此刻终于安静下来。
  抢救室里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多吉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纪旭被推进来时那张惨白的脸,和血。
  很多血。
  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他视线所及的一切。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不想纪旭成为在他怀里的下一具尸体。
  这是他在雪山脚下搬运过无数遇难者之后,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以前搬那些人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
  死了就是死了,抬下来,送走,完事。
  雪山每年都要死人,他见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想抬。
  他不想。
  “能联系上他的家人吗?”次旦问。
  多吉睁开眼,眼眸一沉。
  他想起纪旭上次在医院里说的话,想起他腕上的疤,想起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把想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先不慌,等他醒了。”
  或许纪旭不是很想让他口中的父亲知道。
  次旦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嘱托:“行,你自己看着办,警察局那边的事情我替你盯着”
  “好。”
  纪旭情况稳定后转入病房。多吉没有走,就在病房里的小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沙发很短,他个子高,腿伸不直,蜷着睡了一夜,醒来腰酸背痛。
  第二天纪旭没有醒。
  多吉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落,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一起一伏,证明人还活着。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怕它突然变成一条直线。
  第三天纪旭没有醒。
  多吉去问了医生,医生说头部受伤昏迷是正常的,再等等。他又坐回床边。
  第四天纪旭没有醒。
  多吉没再去问医生。他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叶子被风吹落。他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次旦来了一趟,送了点吃的,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拍了拍多吉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多吉盯着床上的人,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纪旭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妈妈,是妹妹,还是那些不想醒来的东西。
  他只知道,他在等。
  等那双眼睛睁开。
  纪旭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长。
  梦里什么都有。
  好的坏的,远的近的,像有人把他过去二十年的日子剪碎了,一股脑塞进他脑子里。
  他看见小小的自己站在客厅角落,看着父母吵架。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不懂什么叫收敛。
  父亲摔门而出,母亲坐在沙发上破口大骂,裙子皱了,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吵了。
  他的父母是商业联姻。
  一开始没什么感情,甚至说得上厌恶——一个风华正茂的女生,一个光风霁月的男生,为了家族事业被迫绑在一起。
  家世相当,能力相当,容貌相当。谁也不服谁。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纪廷对任白琴不一样了。
  纪旭记只得那天。
  放学回家,父亲难得在家,叫他过去谈起了往事。
  他坐在父亲腿上,听他用那种从没用过的温柔语气说:
  “那天你妈带着人冲进会议室,把那些老家伙怼得不敢说话——我就知道,我爱上她了。”
  那年纪家被合作伙伴坑了一把,股票大跌,元老们把责任全推给刚接手公司的纪廷。
  那个烂摊子扔到他头上,明摆着是想让他下台。
  会议室里,他准备认命了。
  门被推开。
  任白琴带着任家的保镖走进来,像天降的神。
  她拿出自己的嫁妆,填了那个无底洞。
  合同最后一栏写着:我自愿赠与。
  十八亿。
  自愿赠与。
  任白琴用十八亿,敲开了一个二十五岁男人的心。
  从那以后,一段佳话,传遍圈子。
  无人不知纪家掌权人爱妻如命。
  也无人知道,那个爱妻如命的人,亲手杀了他的妻子和女儿。
  独留一子,深受折磨。


第16章 扮猪吃老虎的朋友
  光从雪山顶慢慢下移,老鹰在天上盘旋。风吹过草原,吹过市区,吹进病房。
  窗帘轻轻飘着。
  纪旭睁开眼睛。雪白的天花板,墙上挂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醒了?”
  他没回答。头痛得像要裂开,他没能力思考该怎么回答。
  多吉按下呼叫铃。
  很快进来几个医生,围着他检查了一遍。纪旭全程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睁着,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医生拿着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直起身,“伤到头了,反应慢点正常。这两天别刺激他,饮食清淡。”
  多吉点头,送走医生,坐回床边。他看了床上的人一会儿,伸手把纪旭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碰就会碎。
  纪旭还是没反应。
  多吉看着他。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生病,才好没多久,又进了医院。这一次格外严重。他抬手,把纪旭额前的头发撩到一旁,指腹不经意擦过额角的纱布。
  “照片。”纪旭的声音沙哑,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在小孩手里?”
  “嗯。”纪旭轻轻应了一声,“照片对我很重要。找到他。”
  “警察局立案了,我朋友盯着,很快就能找到。”多吉语气很稳,手指还停在纪旭额边没收回,“你好好休息,我一定给你找回来。”
  纪旭闭上眼没再说话。他头疼得想吐,说两句话震得更厉害。
  多吉没再出声。他静静坐在一旁,盯着床上的人发呆。
  他看着纪旭的脸,重新描绘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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