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近代现代)——浪山

分类:2026

作者:浪山
更新:2026-07-01 08:35:07

  闻瑛立在门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转头出去了。
  姜恩重对闻瑛与李慧思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
  他趴在茶几上描红写字,浓长的睫毛乖巧垂着,发顶笼在明亮的灯光之下,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乌黑润亮,刚到家时那样乱翘的炸毛只会在刚睡醒的时候出现了。
  闻瑛走过去,往他练字本上扫了一眼,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歪歪扭扭,“春”字上大下小,重重的春字头几乎要倒下去,把下面的日砸扁。
  闻瑛看不下去,半弯下腰,包住了那只握笔的小手。
  阴影倾覆,熟悉的柚子香从身后笼罩过来,右手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姜恩重下意识回头,闻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看字”,手腕牵引着他写下三道短横,先撇后捺。
  “每个横的上下间距要相等,撇捺向下舒展,下面的日要和上面的短横齐平。”
  闻瑛松开手,说,“你看,这样结构才好看。”
  姜恩重低头看刚写下的“春”字,横平竖直,和他前面哆哆嗦嗦的“春”截然不同,好像比示范字还要好看一点。
  姜恩重不甘示弱地在下一个田字格里重新写一个,写完困惑地歪了下脑袋,发现“春”字又变难看了。
  为什么自己的横和竖总是写不直呢?
  他看了看攥在手里的铅笔,又去瞟闻瑛分明的指节。
  上方传来一道短促的笑声,这个人又在笑话自己了。
  闻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姜恩重说:“刚刚给你看的那几身衣服是我的。”
  姜恩重转头,大眼睛盯着他颀长的身量,一脸不高兴地指出:“你已经长高了,穿不下了。”
  “你可以不穿我的旧衣服。”闻瑛说,“以后我给你买新的,更好看的,好不好?”
  姜恩重只是年纪小,一点也不傻,之前就总被爸爸用“这次就不买了,之后给恩重买更好的”糊弄,他才不信闻瑛的空头支票,摇摇头说“不要”,埋头继续写字。
  “你就这么喜欢水手服?”
  姜恩重:“嗯嗯。”
  闻瑛拗不过他,妥协道:“随你,你喜欢就拿去穿吧。”
  姜恩重大获全胜,翘着尾巴写“横横横撇捺”,发顶忽然一沉,闻瑛搓揉了几下他的脑袋。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还挺舒服的,姜恩重顶着他的手接着写“竖横折”,宽宏大量地没有让闻瑛把手拿开。
  除夕那天,早上六点多钟,小区的噼里啪啦声连绵不断,没有停歇的时刻,物业开着小喇叭到处广播“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然而起效不大。
  姜恩重被吵醒了,没睡够觉,脑袋鼓鼓胀胀。
  他对着大兔子发了通脾气,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洗漱。
  踩上凳子挤好牙膏,姜恩重眼前突然恍惚一下,膝盖发软差点摔下去。仓促间,他攥着儿童牙刷撑在洗手台上,这才站稳了。
  伸手揉一揉痉挛的肚子,姜恩重怀疑自己要饿晕了。
  闻瑛出来的时候,姜恩重正蹲在零食柜前,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在不同种类的小面包里挑挑拣拣找自己爱吃的。
  “你饿了?”
  姜恩重转过头去,对着他点点头。
  闻瑛走向冰箱,问道:“速冻饺子吃不吃?”
  姜恩重想了想,小声说:“我想吃上次的方便面。”
  闻瑛一挑眉,合上冰箱门:“也行。”
  李慧思买菜归来,两个小朋友吃泡面填饱了肚子,转过头来望向她。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今天是除夕诶,吃这个是不是太可怜了点。”
  “晚上还有更可怜的。”闻瑛收起泡面碗拿去厨房洗,“年夜饭居然要蹭别人家的。”
  李慧思说:“这不是你们闻家的传统吗?”
  闻瑛回答:“顶多算我爸的传统,跟我有什么关系。”
  奶奶一早就打电话过来,叫李慧思早点带小孩过去吃饭。
  虽然往年一贯如此,男人聊天打牌,奶奶和婶婶忙活一桌子好菜,李慧思给她们打下手,闻瑛带着小羽在小区里面跑跑跳跳,玩到暮色四合,婶婶从阳台吼一嗓子,别玩了回家吃饭啦,然后闻瑛带着小羽往叔叔家跑。
  爸爸没了,闻瑛还以为可以留在自己家过一个清净年,没想到居然一切照旧。
  “就当去陪陪奶奶。”李慧思说,“她说你叔叔今年还请了几个领导同事来家里吃饭,奶奶才出院,路还走不利索,就要一大早去菜市场买鱼买肉。”
  闻瑛一直想问她:“你看不下去,为什么不把她接来我们家住?”
  “接过来又有什么用,只要你叔叔一个电话,说你婶婶今晚加班孩子没人接没人带,你奶奶立马下楼坐公交,回去给他带孩子了。”李慧思淡淡地说,“苦惯了的人都这样,闲不下来的,你让她别干了她还觉得你嫌她老了没用了。”
  “那恩重呢?跟我们一起去?”闻瑛将洗干净的碗放到沥水架上,回身时看向李慧思,“他才跟小羽打了一架。”
  “不知道啊。”李慧思也觉得苦恼,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的姜恩重,“你奶奶要他一起过去,说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可是我觉得还是让他留在家里比较好。”
  “大年三十让他一个人过?”闻瑛问,“你要他躲起来哭吗?”
  李慧思轻描淡写地说:“在家里哭一哭,总好过在一群陌生人眼皮底下哭吧。”
  闻瑛不认同她的想法,但也能理解她为难的地方,不再多话,离开了厨房。
  姜恩重早上没睡好,很快又困了,搂着个抱枕趴在沙发上打哈欠。
  闻瑛走过去时,姜恩重刚合起眼皮,额发凌乱垂下,浓长的睫毛软软地搭在眼睑处,每一根都很分明,小小的嘴巴微微撅着,像吐泡泡的金鱼,一副孩子的睡相。
  闻瑛故意伸手,手指凉津津的,就往那张雪白的小脸上贴,轻轻地捏他一下。
  人睡着时体温偏高,脸颊肉也热气腾腾的,松软得像刚出锅的小馒头,闻瑛又捏了几下。
  姜恩重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皱起眉,睁眼望向他。
  闻瑛收回手,冠冕堂皇地说:“刚吃饱不要躺着,今天不写作业了,我带你出去喂鱼,去不去?”
  姜恩重困得意识模糊,脑袋愈发昏沉,恨不得扔他去喂鱼,搂着抱枕翻身接着睡,不搭理闻瑛。
  闻瑛摇了摇他小小的身体,继续骚扰他,还没开口问第二遍,一个抱枕朝他砸过来。
  闻瑛接住枕头,扭头就向李慧思告状,“妈,他非要刚吃饱就睡觉,还拿枕头扔我!”
  李慧思说:“你带他下楼转一圈,走一走,但别跑太远了。”
  姜恩重:“……”
  姜恩重没能睡成觉,顶着一脑门起床气,被闻瑛强行拎下了楼。
  早上八点多,太阳刚刚冒出头,冬天的雾气还没有散去,空气里有一股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闻着有些呛鼻,刚出单元楼,姜恩重就打了个喷嚏。
  他抓着闻瑛的袖子,睡眼惺忪地跟着他出小区,脚步慢腾腾的,时不时就要眯起眼睛打几个哈欠。
  “有这么困吗?”闻瑛见他这副缺觉小猫的模样就想笑。
  姜恩重又打了个哈欠,小声抱怨:“你好烦。”
  闻瑛说:“我以为你会喜欢喂鱼。”
  平时还是喜欢的,但今天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连味道很好的红烧牛肉面尝起来也变得寡淡,不好吃了。
  姜恩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学着李慧思下班的模样忧愁地叹了口气,说:“我太累了。”
  下一秒,他听到了闻瑛的闷笑声。
  讨厌,又嘲笑自己。
  姜恩重第一次知道,每天上学都要走的公园里居然有个许愿池。
  池子和湖贯通,最近天气回温,冰面融化,鱼儿重新活跃在绿水之下,红白锦鲤簇拥在一起,一大群一大群地追逐岸边喂食的小孩。
  闻瑛去湖边的木屋里买了包鱼食,往姜恩重手里倒了些,看他蹲在岸边喂金鱼。
  公园的金鱼像被驯服的水中小狗,热情地往前凑,圆圆的鱼嘴一张一合,把姜恩重倒下去的鱼食吞了个干净,鱼尾溅起的水花差点甩到他脸上。
  姜恩重蹲着往后退了退,忽然瞧见池子底部堆满了硬币,太阳一照,在摇曳的水波之下晃动着明亮的光芒。
  默默地将钢镚换算成超市里的旺仔牛奶、巧克力和肉松面包后,那张没精打采的小脸陡然焕发生机。
  姜恩重双眼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池底的硬币——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就算流浪也不会饿肚子的生存之道。
  姜恩重喜欢许愿池,发明许愿池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还在估摸许愿池的水深,一枚一元硬币突然递到姜恩重眼前。
  姜恩重不明所以地接过,听到闻瑛问:“想玩吗?”
  随即,一道抛物线过去,伴随着清脆的一声,硬币被抛进许愿池中央的雕塑罐子里。
  闻瑛鼓励道:“你也试试?”
  姜恩重捏着硬币,与他对视几秒,直接将硬币塞进自己口袋里。
  闻瑛:“?”
  闻瑛又给了他一块。
  姜恩重继续塞口袋。
  闻瑛给第三块。
  姜恩重塞口袋。
  闻瑛不给了,垂眼盯着他。
  姜恩重收回期待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低头看金鱼。
  闻瑛戳了一下姜恩重的脑袋,“你是财迷啊?”
  他在岸边捡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望着前方圆圆的背影,状似不经意地问,“恩重,你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姜恩重背对他,点了一下头。
  闻瑛问:“是什么?”
  姜恩重不说话。
  “不想告诉我?”
  姜恩重:“嗯嗯。”
  “我刚抛了硬币,还没有许愿。”闻瑛问,“你要不要许一个?”
  希望哥哥经常这样莫名其妙地给我发几块钱。姜恩重心想,还有下次我来捞硬币的时候,水不冷小鱼也不会咬我。
  “和爸爸妈妈有关吗?”闻瑛问。
  姜恩重思索片刻,点点头,觉得这两件事之间还是有关联的。
  如果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他,那他就不用下水捞硬币了,还可以倒给闻瑛几个硬币……姜恩重停顿半秒,把后半句删掉了。他不舍得把自己的钱给闻瑛,顶多不再觊觎闻瑛口袋里的钱。
  一阵风吹过,池面荡起涟漪,还带来淡淡的硫磺味。
  姜恩重被风吹得有点咳嗽,抬头看到不远处有群男孩在玩摔炮,砰砰的声响吓走了池子里的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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