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近代现代)——浪山

分类:2026

作者:浪山
更新:2026-07-01 08:35:07

  姜恩重侧眸,望着闻瑛半垂的睫毛和近在咫尺的绿眼睛,咬了咬下唇,冷不丁凶他一句:“我是要吓唬你!”
  “哎?”闻瑛诧异抬头,眼睫倏然一弯,配合道,“是吗?吓死我了。”
  姜恩重觉得被他轻视了,压着眉头,不满地盯着他。
  闻瑛全然没有在意他不悦的注视,直起身,站在摇摇椅旁俯视这个又添新伤的小朋友。
  “一干坏事就受伤,代表天上有神仙看着你,发现你没有在做乖宝宝,就会像这样惩罚你,提醒你不要干,知道吗?”
  姜恩重别开了脑袋。
  快出书房时,闻瑛想起对孔麟的承诺,回过头说:“对了,万一之后孔麟问起来,就说我揍过你了,揍完你哭了一下午,听到没?”
  姜恩重直接背过身去,圆滚滚地坐在摇摇椅上,用后脑勺冲着他。
  闻瑛出去了,书房一瞬间安静下来,姜恩重低头抠了抠大拇指的创可贴,突然感到坐立不宁。
  他仰起脑袋,望向窗外。
  天空是灰白色的,阴云遮住了日光,室内室外都一样暗沉沉。姜恩重盯着厚重的云翳,认真寻找神仙的踪迹。
  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如果有,他为什么只看着自己,只惩罚自己?
  又不是天底下只有姜恩重一个人干坏事,只有姜恩重一个人不是乖宝宝……周子骥欺负同学很坏,闻飞羽抢大兔子很坏,闻瑛出尔反尔还总嘲笑他也很坏,他们都不是乖宝宝,为什么他们都可以得到幸福,只有姜恩重一个人会受惩罚?
  神仙看不到吗?
  还是说天上其实有很多个神仙,有的神仙更宽容,有的神仙更严厉,就像妈妈一样……他们的妈妈很爱他们,所以坏也是乖,姜恩重的妈妈不爱他,所以乖也是坏?
  姜恩重低下头,抬手擦了擦模糊的眼睛。
  他很想妈妈,又有点讨厌妈妈了。
  从被闻飞羽喊破“私生子”的那天起,姜恩重闷在书房里时间明显得变长了。
  他头一回那么积极地学认字,对照着拼音在汉语大辞典里不停地翻来翻去,终于在“私”字的下面找到了“私生子”这个词。
  私生子,就是不合法的男女关系所生的孩子。
  姜恩重看不懂,又去翻“小三”是什么意思。
  书上说,小三指介入他人婚姻或恋爱关系的第三者,通常带有贬义。
  他把每一个不认识的词都抄下来,挨个查了一遍,越查脑子越乱,但又能从字里行间的意思感受到,“私生子”和“小三”都是坏的。
  闻飞羽没有乱说,他的妈妈是坏人,抢走了李慧思的老公,他也是坏人,抢走了闻瑛的爸爸……
  证实这件事后,姜恩重抱着大兔子哭了好几个晚上,因为就连大兔子都不该是他的,那是爸爸的钱买的,是要还给闻瑛的……可是他不舍得把大兔子给闻瑛。
  姜恩重悲伤地发现,他再当不了乖宝宝了,天上的神仙会不停地惩罚他这个坏小孩。
  姜恩重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家里待多久,李慧思什么时候会把他赶出门,让他去大街上捡垃圾吃。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可以保证被赶走的那天绝对不哭,偏偏李慧思什么都不说,和往常一样喊他“恩重吃饭了”“恩重早点睡觉”,教训闻瑛“你欠骂是不是?不要总捉弄恩重”。
  闻瑛也是,他只在发现姜恩重是男孩子那天发了下脾气,之后很快就收敛了,虽然不像以前那样会软下声音哄着姜恩重说话,但也不至于太坏,很平和地对待他,还会帮他包扎手指头。
  这种感觉就好像站在山脚下,看到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就要从山顶滚下来。
  姜恩重逃不掉,他一直在等那块石头掉下来,砸在自己的脑袋上。
  担惊受怕地度过了一周,李慧思休假,终于有时间带他们去商场里买新衣服。
  李慧思给姜恩重买了一个新的小黄鸭背包,让他背上试试。
  姜恩重回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背后的小黄鸭,他和小黄鸭一起扁了扁嘴,心想以后就要背着它捡垃圾了。
  年节前什么都在涨价,逛下一家店,闻瑛和李慧思打配合跟导购砍价,姜恩重觉得好玩,竖起耳朵听。
  有一件墨绿色的美式棒球服没砍下来,李慧思说不要了,带着两个小朋友一起走了,走前姜恩重多瞄了一眼,看到吊牌的售价后面有三个0。
  走出店门,闻瑛盯着李慧思的后脑勺,有些幽怨地开口:“你变了,你以前给我花钱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李慧思白他一眼:“以前花的是你爸的钱我眨什么眼,你不多花点我以为都给外面的小妖精花掉了。”
  闻瑛懒洋洋地说:“谁知道‘小妖精’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如我爸的一条皮带贵。”
  李慧思说:“呵呵。”
  “小妖精”不知道他们在说谁,小手抓着闻瑛拎着的购物袋,大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张望两侧贴着剪纸与灯笼的精致橱窗。
  手里的购物袋逐渐增加到五六个的时候,闻瑛又问:“一会儿我们逛完还回那家店买吗?”
  李慧思无情拒绝:“不买,逛完就回家。你衣服够多了,再过半年长高了又穿不上,浪费钱。”
  闻瑛不说话了。
  “至于吗?”李慧思瞟了眼他闷闷不乐的表情,“你看恩重就不会像你这样,小小年纪这么爱俏,什么都要挑贵的好的。”
  “他才多大?”闻瑛低头,对上姜恩重看过来的圆眼睛,语气轻慢,“小不点一个,懂什么?”
  李慧思觉得好笑:“别人夸你两句天才早慧你还真翘起根大尾巴啦?说他小,你又有多大?都在同一家店买的童装,少在我面前装成熟。”
  闻瑛彻底不搭理李慧思了。
  姜恩重眨眨眼睛,忍不住蹦跶几步,十分乐于见到闻瑛吃瘪的场面。
  跟着他们继续向前走,要上扶梯时,姜恩重雀跃的脚步顿住了,停在扶梯口的位置,有些踌躇,不敢往快速移动的履带上面踩。
  闻瑛回头看了眼,将购物袋换到一边,空出一只左手,伸过去问:“要不要牵你。”
  姜恩重无视闻瑛,鼓起勇气往前一跨,履带上移,带动着他往上送。
  担心没站稳自己会摔下去,姜恩重下意识抓了身旁的人一把。
  “你别拽我裤子。”闻瑛压低声音。他把姜恩重攥着自己裤腿的手指头掰下来,反手握住那只软软热热、带点肉的小手,教训道,“问你要不要牵又不理人,恩将仇报。”
  买完回家打扫卫生,李慧思拆洗窗帘,闻瑛去拖地,姜恩重也被分配了一块抹布,让他擦擦茶几、电视柜还有窗台上面的灰尘。
  姜恩重干得很卖力。
  打扫到书房的时候,李慧思端详门上的小纸条,问道:“你俩还绝交吗?不绝了我就撕下来了啊。”
  姜恩重探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闻瑛走过去,伸手说:“给我吧。”
  忙活一下午,家里焕然一新。
  姜恩重踩着新买的小羊羔毛绒拖鞋,在家里啪嗒嗒地跑来跑去,立马就被李慧思逮住,拎着他去浴室洗涮干净。
  姜恩重很惊喜,剥得赤条条的,坐在浴缸里,手指扶着边缘问:“妈妈,这次你怎么又帮我洗澡了?”
  李慧思挤了一泵沐浴露,说:“怕你洗不干净呀,定期帮你搓搓泥。”
  姜恩重鼓了鼓腮帮子,下半张脸藏进水面之下,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泡泡,心想:我身上明明很干净,哪有泥巴。


第20章 许愿池
  李慧思从衣橱顶柜里翻出几身海军领的短袖短裤和羊毛衫,把姜恩重叫过去,拎起来在他身上比了比,肩宽袖长都差不多,刚好能穿。
  她问:“恩重你看看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我拿去洗洗,开春以后就能穿了。”
  姜恩重点点头,他喜欢领子的湛蓝色,也喜欢胸口刺绣的船舵。
  “行,出去玩吧。”
  姜恩重啪嗒嗒跑了出去。
  闻瑛路过,停了下来,肩头倚靠着门框问:“为什么要给他穿我的旧衣服?”
  李慧思边叠衣服边说:“你又没穿过,放着也是放着。”
  “没有吗?”
  “你不记得了啊。”李慧思说,“刚给你当后妈的时候,我心想白捡一个漂亮小孩,给你买了好多新衣服。结果呢,你宁愿穿旧的也不要我买的,一直在柜子里放到现在。”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从这种敌对的状态转化为同盟,又在几年后,捡回一个本应该处于敌对的姜恩重。
  想到这,闻瑛走进去,合住了房门。
  “一定要送他走吗?能不能就让他留下来?”
  李慧思抬眼看他,回答依然是:“不能。”
  闻瑛想了想,像个争取养宠物的小孩,语气轻松,把留下姜恩重的成本说得毫不费力:“我叔叔说多养个小孩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就只打算给你一双筷子,那是不负责任的说辞。你想想你从小报了多少课外班,旅过几次游,生过多少次病,出过几次意外,我跟你爸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时间,多少钱?你还是相对而言比较省心的那种小孩,你觉得我养你养得很轻松吗?”
  李慧思静静地看着眼前秀挺的少年,像是透过那双明绿色的眼睛,看穿了他心底的全部意图,“甚至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闻瑛,恩重和你不一样,他现在才六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做梦都想着爸爸妈妈。如果他留在我们家,那他等于这辈子都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父爱母爱。”
  “父爱母爱,”闻瑛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吧。”
  “你说的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可是有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这个。”李慧思语气和缓,不疾不徐地说,“你可以认为它是好的,坏的,你避之不及的,但是不能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对不对?”
  “恩重现在年纪还小,身体健康,长得也可爱,去了福利院,多的是人排队想要领养他。留在我们家,在你叔叔婶婶眼里,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这个标签你要他怎么摘下来?可他如果能被领养,就可以脱离这个处境,这种身份,去做别人家的宝贝儿子,有一对全新的爱他的爸爸妈妈。”
  她问:“闻瑛,如果是你,你觉得哪一种对他更好?哪一种才是更负责任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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