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队长有点甜（近代现代）——潏潏橘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同情他们。我只是在想，如果他们是被人陷害的，那这个人太狠了。毁了他们的职业生涯，还把他们拖进新的案子里。现场留下他们的指纹，不管他们有没有作案，警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们。就算最后洗清了嫌疑，他们的人生也已经被毁第二次了。”
　　陆时渡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回显微镜的目镜上，调了一下焦距，纸屑的纤维在镜头里变得清晰——一根一根的，有粗有细，交叉编织成网。他拍了一组照片，然后把纸屑放回物证袋里，贴上标签。
　　“姜糖。”
　　“嗯。”
　　“你说得对。如果他们是被人陷害的，那这个人确实狠。但我们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先把证据做扎实，指纹比对、纸屑成分分析、液体残留检验，一样一样来。等所有数据都出来了，再看真相是什么。”
　　姜糖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刑侦支队了。沈队说今天上午要开会，讨论这三起案子的侦查方向。”
　　“好。指纹结果出来了我发到群里。”
　　姜糖走了。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陆时渡把三片纸屑并排放在操作台上，用高倍显微镜逐一拍了断面照片。纸片的撕裂边缘在高倍镜下呈现出纤维拉伸变形的特征，和手撕的痕迹吻合。三片纸屑的纤维形态一致，荧光增白剂含量一致，墨粉颗粒的分布一致。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表格，附上照片，保存到电脑里。
　　然后他开始做液体残留的成分分析。昨天从501衣柜拉手接缝处提取的淡黄色液体样本，已经放在冰箱里冷藏了一夜。他把试管从冰箱里取出来，用移液器吸取了少量样本，注入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
　　仪器嗡嗡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数据。他坐在操作台前等着结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豆包昨天在家乖不乖？冰箱里的鸡胸肉还够不够？沈砚清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中午回来做饭，不知道他几点能回来。
　　他拿起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指纹比对在跑，液体分析也在做，大概中午出结果。
　　过了几秒，沈砚清回复：好。中午我回来。想吃什么？
　　陆时渡想了想，打字：排骨。
　　沈砚清：红烧还是糖醋？
　　陆时渡：糖醋。
　　沈砚清：好。
　　陆时渡把手机放下，嘴角翘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盯着仪器的屏幕，进度条走了一半。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了几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比对系统的结果通知——指纹比对完成了。
　　他站起来走到指纹比对系统的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比对结果：烟盒内壁提取的两枚清晰指纹，与系统内高世伟的指纹档案匹配，特征点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陆时渡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不是意外——在发现烟盒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但看到结果的那一刻，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高世伟，五年前被开除的前痕检技术员。他的指纹出现在一个被塞在床板和床垫之间的烟盒内壁上。那个烟盒不是失主的，失主不抽烟。那个烟盒是被某人带进现场的，然后塞进了一个隐蔽的位置。
　　但问题是——高世伟本人有没有进过这个房间？还是他的指纹被人伪造了？
　　陆时渡把比对结果截图保存，然后给姜糖发了过去，附言：烟盒内壁指纹比中高世伟。特征点吻合度98.7%，需要进一步确认是否伪造。
　　姜糖很快回复：收到。我把结果拿给沈队看。
　　陆时渡把烟盒放回物证袋，贴上“已比对”的标签，然后把样本放到待归档的架子上。他回到操作台前，色谱-质谱联用仪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淡黄色液体的成分是硅油、乳化剂和少量的防腐剂——和常见的指纹贴片材料成分高度吻合。指纹贴片，也有人叫它“假指纹膜”。用硅胶等材料按照别人的指纹纹路倒模制作，贴在手指上按下去，就能在现场留下别人的指纹。这种东西在刑侦领域并不新鲜，但能在市面上买到的不多，通常需要自己配制或从专门渠道获取。
　　能够做出这种指纹贴片的人，必须具备几个条件：知道指纹的纹路特征，能拿到原始的指纹数据；懂得硅胶等材料的配比和制作工艺；有渠道获得制作材料。高世伟符合前两个条件——他做过痕检技术员，接触过无数指纹，知道怎么复制纹路。但第三个条件呢？五年被开除，他还有渠道获得这些材料吗？
　　陆时渡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分析报告整理好，发到了工作群里。
　　十一点，沈砚清推开了实验室的门。他不是走过来的——是快步走过来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
　　“看到了？”陆时渡问。
　　“看到了。”沈砚清把材料放在操作台上，“指纹比中了高世伟，液体残留的成分是指纹贴片材料。三个结果互相印证。现场留下的指纹是伪造的。”
　　“谁有能力和动机同时陷害这三个人？”陆时渡把笔记本推过去，“高世伟被开除，欧阳峰被处分，董天宁退休。三个人的共同点是都曾经在这个系统里工作过，都接触过物证或案件信息。能拿到他们指纹数据的人——要么是系统内部的人，要么是曾经在系统里工作过的人。”
　　“高世伟和欧阳峰是被处理的。董天宁是正常退休。但董天宁退休的时候，按照制度，他的指纹数据应该被销毁。技术科的人说去年系统升级的时候，可能遗漏了一批退休人员的指纹。刚好漏掉了他的。”
　　“是遗漏，还是有人没让删？”
　　沈砚清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我去查。你先做纸屑的报告。”
　　陆时渡点了点头，把纸屑的照片和数据调出来给沈砚清看。“三片纸屑来自同一张纸，同一个打印机。纸的纤维形态是普通A4打印纸。墨粉颗粒的分布特征显示打印机型号可能是惠普LaserJet系列，具体型号需要进一步分析。”
　　“能确定打印时间吗？”
　　“不能。纸屑没有氧化变色的特征，可能是近期打印的，也可能是几个月前打印的。没有明显的存放痕迹。”
　　沈砚清看着屏幕上三片纸屑拼成的“GOD”三个字母。“如果他是在用这三个字母拼一个名字，那这个人可能是‘GOD’。或者他是在说——这三个人是他的‘神’。”
　　“那他是谁？”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上，拿起陆时渡放在桌上的那包奶糖——拆开一半，抽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糖纸在手里捏了几下，揉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和平时一样，但陆时渡注意到他剥糖纸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想事情，而且是那种越想越快的想。
　　“如果我是他。”沈砚清忽然开口，“我是一个被这个系统伤害过的人。我被开除、被处分、被遗忘。没有人替我说过话，没有人追究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我恨这个系统，也恨系统里的人。但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帮手，需要工具。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他们三个，就是我选中的工具。不是因为我和他们有交情，是因为他们的指纹数据我能拿到，因为他们被这个系统伤害过，因为他们可以被利用。我在现场留下他们的指纹，不是为了陷害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被警察找到。找到以后，警察会问他们‘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们会说‘我没有做’。但没有人会信。因为警察查案，不会先假设‘他是被陷害的’。警察查案，是先看‘证据指向谁’。证据指向他们，他们就是嫌疑人。”
　　“那他为什么要留下纸屑？”陆时渡问，“GOD。他不会不知道这三片纸屑会被发现、会被拼成一个完整的单词。他是在告诉我们——这一切是他的计划。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都是他的棋子。”
　　沈砚清把奶糖咬碎了，嚼了几下，咽下去。“那他是谁？”
　　“一个熟悉现场勘查流程的人。知道痕检会扫哪些位置，知道指纹怎么伪造，知道怎么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把纸屑塞进缝隙里。他可能做过这行，或者和这行的人有过密切接触。”
　　“高世伟被开除五年了。这五年里，他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们不知道。欧阳峰被处分三年了，他在物流公司搬货，接触不到作案工具。董天宁退休两年了，他一个人住，上个月骨折了，在医院住了两周。如果他是幕后主使，他没能力在骨折之后还去现场。”
　　“所以幕后主使不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
　　“不是。”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需要找到第四个人。一个和这三个人都有关系的人。”
　　“姜糖在查。”沈砚清把手从操作台上移开，站直了身子。“中午了。先吃饭。”
　　“你不是说做糖醋排骨吗？”
　　“早上跟周劲说了，让他从食堂带两份。他一会儿送过来。”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周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袋子里是两份糖醋排骨饭，另一个袋子里是两盒酸奶和两双筷子。
　　“沈队，陆博士，你们的饭。姜糖说她中午不吃了，要查那个名单。她让我带话——‘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三个人的社会关系网已经画了一半，下午应该能出结果。’”周劲把保温袋放在操作台上，“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沈砚清把保温袋打开，把两份饭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糖醋排骨的酱汁是深红色的，裹在每一块排骨上，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泛着油亮的光。米饭上面盖了一层焯过水的小油菜，颜色碧绿，衬着排骨很好看。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操作台前，一人一份饭。实验室里没有餐桌，但操作台够大，铺一层报纸就能当饭桌。豆包如果在这里，大概又会蹲在脚边仰头看他们吃，但今天豆包在家。
　　陆时渡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糖醋的甜酸味正好，不腻也不呛。
　　“好吃。”他说。
　　沈砚清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了陆时渡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陆时渡低头看着那块多出来的排骨，没有推辞，吃了。
　　吃完饭，陆时渡把饭盒收好，扔进垃圾桶。沈砚清洗了手，重新站在操作台旁边，翻着陆时渡写的那份纸屑分析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