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葳蕤(近代现代)——海沉珠

分类:2026

作者:海沉珠
更新:2026-06-29 08:23:11

  春日来的迟,迟到如同限定般,三月底才开始暖。
  带完这个学期,他们就要毕业了,师建要汪蕤临提前家访统计,看看哪些能顺利小升初,哪些读完小学就不准备再读了。
  现在说这个甚至有些残忍,汪蕤临想不到读完小学就不读书的孩子长大能干什么。可田地里确实有下地干活的孩子,还有些放牛放养的小孩,跟在爷爷身后,不知愁的玩着狗尾巴花。
  学生不多,就算是陈辰这种学习好的,汪蕤临也要逐一去拜访。他去陈家的时候还遇上陈露了,许久不见,陈露比原先印象中的胖了些,脸盘儿圆圆的,出落的更大方了。
  陈露见他也愣了下,然后抿着嘴笑。等他家访完,才在大门外等着他,给他塞了两双鞋垫,说:“汪老师,媒人给我说到亲家啦,咱俩没机会了。”
  汪蕤临看她样子像是对夫家很满意,于是点头说:“恭喜。”
  “谢谢了。”陈露没邀请他来参加婚礼,也不觉得遗憾,这样的人不属于这里,看开了就好了。
  汪蕤临前后跑了半个月,把他们班上学习成绩好,聪明的都访遍了,当然不乏邢大伟这种家庭条件宽裕的,收到的答复都是会继续读书。
  邢大伟的爸妈甚至热心的叫着汪蕤临下了顿馆子,实在是盛情难却,汪蕤临推脱不过,便跟他们一起去了。他留了个心眼儿,点完菜就先把账给结了,弄得邢家人怪不好意思的,直夸他人好,会教书。
  都是客套话,汪蕤临跟他们吃饭的时候发现邢家人都是乐呵着脸,看上去是真的开心。乐天派都是这个样子吧,他想。
  前面事情进行的顺利,可到陈宁就卡壳了。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脱下厚外套,换上薄衫,迎接一年当中最舒适的时节了。陈宁家中的氛围却比冰窟还叫人发寒。
  陈宁是不愿意让汪蕤临来家访的,汪蕤临才到他家门口,就看见陈宁瘦小的个子,蹲在门槛上,像条还没长开的狗,用阴冷的目光看他。
  “你家长在家吗?”汪蕤临问。
  陈宁瞪着他说:“不在!”
  堂屋里头传来几声咳嗽,汪蕤临听见粗嘎的嗓子骂了一句,然后喊道:“兔崽子,外面是谁啊?”他喊的是方言,汪蕤临仔细的辨认,才能听懂他话的意思。
  “没人!”陈宁掉头冲屋里喊。飙升的音量像暴雨前的惊雷,一来一往,他们父子间,只隔了个小院子,却把话喊的方圆百里的人都能听见动静。
  隔壁传来狗吠,屋子里头的男人不耐烦的趿着鞋子,嘴里叼着烟,嘟嘟囔囔道:“又在这儿扯谎。”说罢仰头冲隔壁嚷道:“再叫剥了你的皮!”
  狗吠声渐小,汪蕤临跟陈宁父亲对上目光的时候,皱了眉。他右眼带着乌黑到包浆的眼罩,左眼的眼珠子吃力的转动着,浑浊的瞳孔看上去很是苍老。
  “爸。”陈宁被推到一边,背抵着门板,瘦弱的像只小鸡。
  他更像是陈宁的爷爷,又或者说是老来得子才有的陈宁。汪蕤临不便对别人的家事做过多揣测,只是开门见山道:“您好,我是陈宁的老师,需要跟您确认陈宁中学要去的学校。”
  他黧黑的脸膛露出不耐,狠狠地抽了口烟,吞云吐雾道:“不去,陈宁读完小学就不读了!”
  汪蕤临正要问原因,男人把门哐的带上,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传来几声闷响,其中夹杂着低声咒骂。
  奇怪,陈宁在志愿上写了要上十七中的,只不过十七中离家太远了,而且听说学校氛围也不好,里头都是些混混。汪蕤临才要跟他父亲确认的,没想到陈宁的父亲比陈宁更刺儿头。
  他回去的时候落日已经沉下地平线,深蓝色的夜空中升起了启明星,比初升的月亮还要亮。他披着月光,走在田埂上,深一步前一步的迈步。没有路灯,看不清那些坑洼,他走着,突然看见远处晃过来的光束。
  刺眼的,劈开浓黑又寂静的夜幕,照到他跟前。
  “小汪老师!”厉青大老远看见他的身条儿,冲他喊。
  在外头厉青才会这么叫他,汪蕤临站定脚步,等厉青带着那束光,奔他而来。
  地里头被厉青带的起了风,些微的凉意让人脑子更清醒了。厉青跑到他跟前,喘着气说:“怎么这么晚啊。”
  汪蕤临接过手电筒,半揽半抱的拍他后背给他顺气。
  厉青吓了一跳,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说:“在外面呢,别被人看见。”
  他是为了避嫌,汪蕤临知道,仍不乐意的说:“看见又怎么?”
  厉青舔着嘴唇想,不是你说在外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你,也不能跟你拥抱的嘛。咋这么双标。
  “快回去吧,我给你炒了菜,都要冷了,回去还得重新热。”厉青拽拽他的衣袖转移话题。
  他们并肩走在那条小路上,手电筒能照到很远,好像他们就能这么走一辈子。
  厉青最近忙着转行,何欣荣不让他跑车,改让他彻彻底底的算账了。他就是忙这个,以至于都没跟小老师怎么好好聊过。
  “你最近咋老是这么晚回来?”厉青问他。
  汪蕤临尝了口温热的小米粥,胸中气顺了些,道:“家访呢。”
  厉青撇了撇嘴说:“家访到七八点,也没人留你吃个饭?”饿着了怎么搞?
  汪蕤临看他那打抱不平的样,笑说:“有,是我要回来跟你一起吃的。”
  这还差不多,厉青夹着一大筷头肉,让他碟子里放,“多吃点。”
  汪蕤临嚼着碟子里头的肉,忽然开口说:“饼干,你知道二十三窜一窜这个说法吗?”
  厉青说:“知道。咋?你又长高了??”
  “好像是的。”汪蕤临前几天穿衬衫的时候,发现袖口短了些。因为他的衣服都合身,也不缩水,猛地短一点,就被他察觉到了。
  “真的假的?”厉青好奇。
  汪蕤临正经道:“要不你骑上来感受一下。”


第54章 吊水
  骑哪里?厉青瞅小老师的腰,精瘦的,又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能把他掀翻。
  “在看哪里?”汪蕤临抬他的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说,“我是说这里。”厉青被他说的瞳仁儿打着转,想躲,却被他掐着下巴,流里流气的说:“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那档子事了?狐狸精都没你骚。”
  厉青恼羞成怒的捂他的嘴,怕他越说越离谱,又想不通这人怎么谈了爱恋以后嘴上就开始不饶人了。
  汪蕤临啄他的手心,笑弯了眼睛。
  小老师的唇软软的,濡湿的舌尖抵在他掌心,撩着那条生命线,撩的厉青甚至有种生命线都在他舌尖舞动的错觉。要了命了,厉青撤手,改嘴唇上去堵那双唇。
  嘴唇碰嘴唇的亲,汪蕤临没张嘴,待厉青要加深这个吻的时候,他才侧过头,让厉青扑了个空。他听见厉青哼了一声,不满从唇边溢出。汪蕤临低下头,擦过他鼻尖,轻蹭。问说:“不想上来体验一下吗?”
  厉青睁开迷茫的眼睛,推辞道:“不用了吧,我怕闪了你的脖子,哎!”
  汪蕤临提起他的腰,把人挂到了自己身上,低声说:“笨。”
  厉青被他戏耍的抬不起头,小朋友太坏了。太坏了。
  夜间凑到一块儿看书的时候,汪蕤临忍不住问厉青说:“你知道陈宁的父亲吗?”
  厉青合上会计从业的书,说:“你说独眼陈,他咋了?他凶你了?”
  汪蕤临看厉青气势汹汹的像要干架,摇头说:“没有,只是觉得陈宁跟他不太像,我是说长相各方面。”除了臭脾气一个样,他其实更想说陈宁的父亲看起来很年迈,但是总觉得这样说不对,所以才没直接这样讲。
  厉青压了压音量,神神秘秘地说:“宝宝,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又来了,这个村里的秘密,好像流动的空气,像夜间的风,空有秘密的虚名,却人尽可传,人尽皆知。
  “独眼陈没老婆,陈宁是他前几年从外头带回来的小孩儿,不知道是捡的,还是…”厉青说话大喘气,就是为了要调动小老师的兴趣,见琥珀色瞳孔望向自己了,才继续道:“从人贩子那儿买的。好多人都说是从人贩子那买的,陈宁刚跟他回来的时候,看着还是个有模有样,干干净净的小孩儿,这种孩子不像是被抛弃的,多半是…”
  汪蕤临缄默了,孩子怎么来的不知道,独眼陈带小男孩回来一定是为了养老。
  厉青又跟他解释:“独眼陈条件不好,家里穷,人又不上进,四五十了还打光棍儿,没有姑娘看得上他。别说姑娘了,寡妇都不敢进他家的门,明知道是火坑,谁愿意跳?没有钱就别想着娶媳妇,家徒四壁的,把人娶进门跟着一块儿挨饿吗?”
  厉青振振有词的,说完独眼陈,多少有往自己身上扯的意思。他恨不得现在就掏出存折,跟着小老师一块儿数数,然后听小老师夸他几句。小老师就是他每天干活的动力。
  “九年义务教育早就实施了,陈…独眼陈没有不让陈宁上学的权利。”汪蕤临有些生气,陈宁再怎么针对他,这个孩子都还小。欠教育,但是不应该被放弃。
  厉青被他突然的话惊到了,一来独眼陈不是个好惹的,陈宁上不上学跟他们没关系,二来这样的小老师总能让他想起他的父亲来。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厉青早就知道了。
  “宝宝,那是他的家事,咱能不管吗?你想,就陈宁家那个条件,读书不要钱,吃饭还不要钱吗?以后上了初中,独眼陈要是不给他生活费,他怎么吃怎么喝?你能管他这一年,还能管他这一辈子?”厉青是想让汪蕤临独善其身,不要落得他爸最后的下场。他自己是挺自私的,人活着谁不自私,这世界上受苦的人多了,他们又不是菩萨,还能挨个管吗?别人怎么样他看都不想看,小老师不能有事,小老师就是他的命根子。
  汪蕤临不赞同他的看法,倒也没说太多。人都是固执己见的,各人各有各人的立场,我们不可能做一个要别人事事都听从我们观点的人。
  “看看再说吧。”汪蕤临按着他的后脑勺,岔开了话题。
  这事还真没那么简单,因为汪蕤临发现隔天上课的陈宁,趴在课桌上捂着肚子不听讲。一整个上午都是这样的状态,问怎么了也不说。
  汪蕤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他昨晚在陈宁家门口听到的声响,不会是陈宁父亲在打孩子的动静吧。也有可能是他对陈宁父亲有偏见,所以才会先入为主这样想人家。
  到了下午,陈宁仍是一副痛苦的样子,汪蕤临觉得不对劲。他在下课的时候叫住了邢大伟,拿一包辣条收买了他,让他去看陈宁肚子上有没有淤青。小男孩间撩一下衣摆没什么的,邢大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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