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止损（近代现代）——夕山君

　　“你来干什么？”陈英问。“公事可以等‘许先生’出院后详谈，不是吗？”
　　“我是来探病的！”米娅理直气壮。
　　“好，现在探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又不是来看你的……至少这次真的不是！”米娅白了陈英一眼，然后转向许天泽，表情变得认真，“许天泽，那天的计划书我看了，很好。那条线我牵，前期让利的部分，我从我私人的渠道再补你三个点。”
　　许天泽愣了一下：“我——”
　　“我说用就用。”米娅打断他，然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而且……那天晚上，谢谢你挡在我前面。”
　　“……换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那么做。”许天泽摆了摆手，“但是小姑娘啊，听哥一句劝。哥是真心为你着想，以后可千万不能轻易给男人生个娃啊。”
　　陈英面色一哂，不悦地眯起眼。
　　“米娅，你和许天泽说这些干什么？”陈英寒声道，“这种玩笑话开一两次就够了，说多了，就不好笑了。”
　　“这不是玩笑。”米娅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在开玩笑。我成年了，会对我的一切言论和行为负责。”
　　陈英挑了挑眉，索性把话挑明了：“米娅，你的‘造人计划’，到此为止。”
　　米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凭什么……！”
　　“凭这是我说的。”陈英站起来，身高比米娅高出一个头，压迫感十足，“你还是不明白，人不是计算机。”
　　米娅皱眉：“什么意思？”
　　陈英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垂眸看着米娅：“人就是人，不是一串代码。你这样的想法，既不尊重代码，也不尊重生命。”
　　米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了？”
　　“如果你想要一台计算机，你完全可以拥有顶配，想要多高的算力都可以。但人呢？”陈英往前走了一步，“你敢说世界上有全然完美的人类吗？你我都明白，这不可能实现，米娅。”
　　米娅咬住下唇。
　　陈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是，你完全可以被叫做是‘满级人类’。你聪明、漂亮、有钱、有能力，十项全能……但你仔细想想，你就全然是完美的吗？真的一点缺点都没有吗？”
　　米娅简直委屈死了：“我有什么缺点嘛。”
　　陈英不答，只是看着她。米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气势矮了半截，自己开始掰着手指数：“我，我脾气是急了一点……有时候说话不太中听……”
　　她卡住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还有我太喜欢熬夜算不算啊？”
　　许天泽在旁边没忍住，咳了一声。陈英扫了他一眼，许天泽嘴角抽了抽，又板正了脸。
　　米娅却不依不饶起来，跺着脚说：“而且我是第一次见到和我差不多厉害的！你不是华国人吗？我就不信你没听说过强强联手！你要是和我有个baby，他/她一定可以超过你我二人的成就！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眶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我说‘米娅你太优秀了，没人配得上你’。好，我知道了。可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
　　她指着陈英，手指都在抖：“好不容易碰到你！结果你跟我说什么尊重不尊重！我又不是要吃了你！我只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抖起来。陈英沉默地看着她哭，表情从冷淡慢慢变成复杂，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从床头抽了一张纸巾，塞到米娅手里。
　　米娅攥着纸巾，不肯擦。
　　陈英喊她：“米娅。”
　　“……干嘛。”
　　“在你眼里，‘人’是什么？只是为了繁育的工具吗？”
　　米娅猛地抬头：“当然不是！”
　　“那‘陈英’是什么？”陈英开口问，“你把‘陈英’当成什么了？”
　　米娅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看看陈英，又看看许天泽，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回答。
　　陈英替她说了：“你把我当成一个‘基因样本’。”
　　米娅摇头：“我——”
　　“你仔细想想。”陈英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反驳，“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第一反应是跟他恋爱、相处、一起生活。可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他的基因好，得生一个’。米娅，你连我的手都没牵过，你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米娅愣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攥紧的纸巾上。
　　陈英的语气缓和下来：“我跟你好好说一次，你听好。第一，我不愿意。第二，就算我愿意，也绝对是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不是因为她的基因足够优异。第三，你的人生不止繁衍这一件事。你才多大？你还有大把的事可以做，不一定非要‘生出更厉害的后代’才算完成使命。”
　　米娅吸了吸鼻子：“可我父亲说——”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陈英打断她，“你刚才数自己缺点的时候，数了半天数不出来。那我帮你数。你目中无人，你缺乏共情能力，你认定的事就听不进别人的话，你嘴上说着合作，其实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最了不起……我问你，这些是不是缺点？”
　　米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哪有那么差！”
　　“你又不差。”陈英说，“你同样有你的优点，但你要学会把它们用在合适的地方。人不是代码，米娅。你不能用一个公式去套所有人。”
　　米娅哭了好一会儿，最后用那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擤了擤鼻子，眼圈肿得像核桃。
　　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那我不缠着你生了行不行。”
　　“行。”
　　“那我还能跟你做朋友吗？”
　　陈英想了想，转头看许天泽，许天泽朝他耸肩表示自己无所谓。于是陈英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从普通朋友开始，不能一上来就聊些冒犯的话题。”
　　“那你喜欢吃什么？”
　　“火锅。”
　　米娅吸着鼻子嘟囔：“火锅多不健康啊……”
　　“那就没得聊了。”
　　“别别别！火锅好！火锅特别好！”米娅连忙摆手，眼角还挂着泪珠，样子狼狈又滑稽。
　　许天泽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大一小一个笑一个哭，忽然觉得身上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融融的。
　　那些没说开的话，在这间病房里，终于一点一点被摊开了、晾干了、收起来了。
　　米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对许天泽说：“那，明天我让人把合同发给你。”
　　“好。”
　　“还有——”米娅顿了顿，“你那天晚上确实挺勇敢的。虽然没什么用，但……谢谢。”
　　说完她就跑了。


第56章 陈英与家
　　飞机落地的时候，许天泽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被陈英半扶半抱着挪下舷梯，轮椅已经等在廊桥口了。他坐上去的时候很不自在，感觉自己像个打碎的瓷器被人端着走。
　　“去去去，我能自己推。”
　　“医生说最好不要受力。”陈英推着轮椅，语气不容商量，“许天泽，平时怎么样我都可以听你的，只有今天不行。再废话，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许天泽悻悻然闭嘴了。
　　来接机的只有瞿枫一人，看见许天泽被推出来的时候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看见陈英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他的眉梢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接过行李：“这一程出去辛苦了，好兄弟。车在外面。公司那边放心，都稳着。”
　　“谢了兄弟。”许天泽同他握了手，肩膀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瞿枫拍了拍他肩膀，目光在陈英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行，人都齐了。回家。”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高架上疾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许天泽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重。陈英坐在他旁边，隔几分钟就偏头看一眼，确认他没有因为睡着而磕到伤口。等车停在许天泽公寓楼下的时候，许天泽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
　　陈英和瞿枫两个人合力把许天泽弄上了楼。许天泽伤了一条腿，半边身子搭在陈英肩上，另一只手被瞿枫架着，三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走得歪歪扭扭。
　　到了门口，许天泽摸钥匙摸了半天，最后还是陈英从他外套内袋里掏出来的。开了门，把他半拖半抱地弄进卧室，安顿在床上。
　　许天泽的后脑勺刚挨着枕头，瞿枫就直起腰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了，人送到了。”瞿枫揉着眼睛，“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明天公司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收拾呢。”
　　陈英点头，把他送到门口。瞿枫拉开门，又回头看了陈英一眼，表情带着微妙。
　　“那个，”瞿枫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一位，“你俩……这次是彻底和好了？”
　　陈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我不会放开他。”陈英垂下眼，“我差点死在那场任务里，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却是他。我总是在想，我要是就这么没了，他会怎么样？会忘记我？还是只把我当做一个生命中的过客？……我不敢想。”
　　“后来我活下来了，躺在医院里，满脑子还是他。”陈英苦笑，“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都没有放下他，以后也不会。除非我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
　　“只怕我最后那口气也还是要念着他的。”
　　瞿枫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表情从玩笑变得认真，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拍了拍陈英的肩膀，力道很重很实在。
　　“行了，”瞿枫的声音也有了点哑，“我知道了。你俩好好的就行。”
　　陈英轻轻点了点头。
　　瞿枫打了个哈欠：“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乱来。”
　　“我知道。”
　　送走了瞿枫，陈英回来拉好窗帘，又把水杯、药片、遥控器一一摆在床头柜上。许天泽半梦半醒间抓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