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止损（近代现代）——夕山君

　　冯奶奶住一楼，门口带个小院子。大老远陈英就看见了许天泽。
　　他坐在院子里，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扳手。黑色皮外套系在腰间，工装背心下，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在修理那个总出毛病的喷水装置。
　　再走近些，陈英才看见冯奶奶就站在旁边陪着，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念叨：“辛苦你了小许……上次小陈帮我修过，好了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又坏了。”
　　许天泽难得没有不耐烦，手上动作不停，还接话：“没关系，我重新换个阀门就好了。”
　　陈英觉得有趣，抱着手臂靠在院门口看。
　　过了一会儿，冯奶奶进屋去拿水。许天泽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拧螺丝。等终于修好，他直起腰来活动脖子，一抬眼，正对上陈英含笑的目光。
　　那人靠在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幽深，让他莫名有些抵触。
　　“你他妈……来了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许天泽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粗声粗气地问。
　　陈英被骂了也不恼，语气轻快：“看你干活专注，就没忍心打扰。”
　　“还不是你上次把阀门拧反了。”许天泽白眼几乎翻上天，“真tm蠢死了。要不是你，这老太太也不会三天两头被这阀门呲水——就你还学计算机，装个机箱都得装反吧？”
　　“嗯，还是你比较厉害。”陈英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许天泽，轻声说，“没想到你不但会修家电、装机箱，连洒水装置也这么擅长。”
　　“老子年轻时候干过的活计多了去了，和你可不一样。”许天泽冷嘲热讽道，“不像你一脑袋坏水，手底下笨得要死。你要是干我那活，不出三天就得被辞退！”
　　“嗯，你说得对。”难得的，陈英没有回呛。“我的确不如你。”
　　许天泽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噎住了。他狐疑地回头，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喂，你别他妈这么看着我啊……怪瘆人的。”他险些打个哆嗦。
　　陈英收回目光，微笑着说：“没想到你对老人还挺有耐心。”
　　许天泽把扳手随意一扔，一屁股坐下：“人都会老，没有人会一辈子保持年轻力壮。难道你保证等你老了，站着都颤颤巍巍的时候，不想着有年轻人帮衬你一把？”
　　“你说得对。”陈英偏过头，忽然问，“但许天泽，你也不是一个好人，对吧？”
　　“操，你管我是好人坏人？”许天泽啐了一口，“君子不轮休，没听说过？”
　　陈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都一个意思吗？掉你*书袋……”许天泽小声嘟囔。
　　陈英这才正眼望向许天泽。他原以为许天泽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街头混子，可今天这一面，忽然让他对这个人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或许他之前，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这个男人。或许这个男人……本心并不坏。
　　“真想看看你老了是什么样。”他不自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操，能不能盼我点好啊？”许天泽竖起中指，“老子现在身强力壮，肩能扛手能提，你他妈想老子老了是什么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许天泽骂骂咧咧：“老子就是老了也是个好老头，不像你，老了肯定是那种去超市插队抢鸡蛋的——说不定还仗着年纪大闯红灯，到时候在街上指着交警鼻子骂人……”
　　他尽情畅想未来，一口气细数了“老头陈英的十条罪状”，而陈英只是扯了下嘴角，没反驳。
　　陈英打量着许天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还有鼻子上的创可贴，冷不丁问：“先不说等我老了到底会不会殴打交警——听说你打架进局子了？”
　　许天泽霎时心中警铃大作。
　　他打架进局子这事，除了瞿枫没人知道。而瞿枫绝对不是一个多嘴的人。
　　所以——
　　“你怎么知道？！”许天泽“腾”的一下站起来，脸一阵青一阵红。
　　“这你别管，反正我就是知道。”
　　陈英垂眼，手里把玩着不知何时掏出的打火机。夕阳在他侧脸镀了层金边，陈英偏头、打火，给自己点上，看起来仍然是一个温和无害的青年。
　　许天泽总觉得这人脑子里在转着什么危险的念头，但他又实在是看不透。
　　妈的——！
　　真**憋屈。
　　“呼——”
　　陈英吐了口烟雾，忽然凑近了些。
　　许天泽下意识想躲，却被那双眼睛定在原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暧昧，不仅仅是呼吸纠缠在一处，鼻头都差点碰到。陈英盯着他，眼神深得看不透，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许天泽眼神闪躲，垂下眼，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
　　过了几秒，陈英什么都没做，退了回去，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容让许天泽后背发毛。
　　“你他妈到底笑什么？”
　　陈英摇摇头，视线若有若无地在许天泽的身上扫视。
　　“许天泽。”
　　“干嘛？”
　　“你知道吗？”
　　“……你说话一定要像挤牙膏一样吗？”
　　陈英慢慢吐出一口烟，等烟雾散尽，才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屁股上有颗小痣。”
　　说完，他心满意足，把烟含回嘴里，笑眯了一双眼。
　　“……”
　　许天泽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从震惊到通红，只用了三秒。
　　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屁股……一颗小痣……
　　这几个字循环在脑中播放，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上，直憋得他脖子到耳廓通红一片。
　　“你——你他妈怎么知道？！”
　　陈英笑而不语，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明晃晃的逗弄。
　　“而且，它也很性//感。”
　　“陈，陈英——！”花园里传出许天泽羞愤欲死的吼声，“老子杀了你！！！”


第17章 许哥与年前
　　黄莽的小弟和许天泽的人打了一架，两拨人都进了局子。黄莽的小弟运气不好，因为是率先挑事的那方，黄莽花了点钱才把人捞出来。人出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看见黄莽比看见亲爹还亲，哭着就扑上来诉苦。
　　“许天泽呢？”黄莽问。
　　“被瞿枫接走了。”
　　“瞿枫……又是瞿枫！”黄莽咬牙，“两个人就他妈跟连体婴似的，走哪儿都黏在一起。”
　　黄莽不是没想过策反瞿枫，可他连瞿枫的面都见不着。这人除了给许天泽办事，其他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抛头露面的事全是许天泽在做。要不是确定瞿枫听命于许天泽，他们都快以为瞿枫才是背后真正的话事人。
　　黄莽不愿承认，他就是羡慕。他身边没有这样一个能托付全部信任的人，他也不敢赌。
　　姑且算是报了许天泽上次阴自己的仇，黄莽打算短暂休战。可这仇是报了，心里的疙瘩却更大了。
　　“老大。”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年海哥那边的聚会定下来了，还是老地方，大家聚聚。”
　　“嗯，知道了。”黄莽年纪也是真的大了，有些疲惫，摆摆手让人走。
　　小弟没动，犹豫着开口：“可是……老大，还有件事。”
　　“说。”黄莽有点不耐烦了。
　　“海哥这次，还邀请了许天泽。”
　　黄莽愣住。
　　小弟嘴里的“海哥”是远江市目前真正的龙头。每年年底都会攒个局，让市里所有势力坐在一起喝杯酒，不是血海深仇的最好化干戈为玉帛，顺便牵牵线、搭搭桥。海哥背景深，据说是真二代，没人敢不给面子。
　　能被“海哥”邀请，脊梁骨都能挺直几分。
　　黄莽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在远江市拼了多少年才头一回被当时的龙头请去喝酒。几十年过去，龙头换了又换，如今是“海哥”当家。可当年为了那一席之地流的血、赔的笑，他一桩桩一件件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许天泽才来远江多久？
　　他凭什么？
　　黄莽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眼珠子都红了。
　　命运就他妈这么偏心？
　　……
　　另一边，许天泽压根不知道黄莽肚子里这些弯弯绕绕。
　　他最近忙着给陈英做饭。
　　也许是觉得鸽了陈英太多次，人家又帮了自己这么多忙，许天泽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于是一有空就往陈英那儿跑，系上围裙进厨房。
　　他有点纳闷的是，陈英在家的时间居然这么多。大学生不是应该挺忙的吗？怎么他十次过来，陈英有九次都在。
　　不过陈英虽然人在家，精神头却总是不太足。和之前那个爱说骚话调戏他的样子判若两人，整个人懒洋洋的，能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动都不动一下。有回许天泽实在好奇，做完饭放下锅铲悄悄凑过去看，才发现陈英睡着了。
　　就坐在电脑前，单手撑着侧脸，那么睡着了。
　　许天泽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叫醒他还是就让他那么睡。最后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到底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拿了张毯子给他盖上。
　　陈英动了动，没醒，往毯子里缩了缩。
　　许天泽看着他那张睡着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心软。应该说不愧是小白脸，平时嘴贱得很，睡着的时候倒显得乖了。
　　许天泽这饭一做，就是小三个月。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年关近了。
　　那天做完晚饭，许天泽算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开口：“喂。”
　　陈英从电脑前抬起头：“嗯？”
　　“下次我就不来了啊。”
　　“你不来我吃什么？”
　　“泡面、外卖，随你便。”
　　“为什么不来？”
　　“且不说我欠你的快还完了，”许天泽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快过年了，我哪能天天泡你这儿给你做饭？”
　　“过年和平时有区别吗？”
　　“哎不是，”许天泽乐了，“你是华国人吗？过过年吗？过年要准备年货的，一堆事儿呢。”
　　陈英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哦。”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你不能不走吗？”